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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白日里,骠骑将军府大门紧闭。
    玉钦将身子隐在墙后,躲过一队巡逻的卫兵。
    短短二里地,玉钦已经遇见两队巡逻兵,京中突然戒严,却丝毫不见吕默的影子。
    玉钦越琢磨越没底,绕着小巷子到了将军府的角门,正要敲门的手顿了顿,又放下来。
    吕默府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不能打草惊蛇。
    玉钦手拢在嘴边,学了几声鸟鸣。
    幼年时,他跟吕默时常以此声音为暗号。
    玉钦在门口等了片刻,只听门里有人轻打开一道细缝,管家精亮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出来。
    玉钦抬起帽檐,让他认个清楚。
    管家眼眸微微睁大,打开角门,让玉钦速进门来。
    玉钦进了府门,发觉吕默府里异常的安静,大过年的,连个红灯笼都没挂也就罢了,府里的下人还个个丧眉耷眼。
    管家比玉钦先叹了气:“公子您也瞧见了,如今将军府的日子也难过的很。”
    “怎么回事?”玉钦道,“我方才去军营,竟瞧见军营里换了主帅?”
    提起此事,老管家眼里蒙上一层痛心的泪雾:“陛下说将军徇私舞弊,为人不端,不配做三军主帅,把将军帐下两个营的兵力分了出去,还……”
    老管家哽咽一声:“还杖责了将军,让将军闭门思过。”
    “什么?!”
    徇私舞弊,为人不端,玉钦怎么也没想过这八个字有一天会安在吕默头上。
    “就是昨日,除夕夜里。分明是张灯结彩,欢天喜地的一个好日子,将军却被罚在冷夜里跪了两个时辰,还领了一身的伤痛回来。”
    老管家一声接一声的叹气,领着玉钦到了吕默房门前:“将军就在屋中休养。”
    玉钦推门进屋,扑面而来一股白药掺血的味道。
    小厮刚给吕默的后脊上完药,纵横交错的伤痕青紫一片,打烂的地方翻着红肉,撒上的白药也让血浸成白粉色。
    吕默鼻梁上沁着一层冷汗,脸色吃痛,见玉钦来了,抬了抬手让小厮褪下去,伤口也不曾包扎,拿了中单来披在肩上。
    吕默:“这时候你还敢到我府上来。”
    玉钦蹙着眉揭开吕默披着的那层单衣,那小厮是个外行人,有些伤上海粘着血就撒了药:“你趴下,我重新给处理一下。”
    “不必。”吕默将衣裳扯回来穿上,“这点小伤,死不了人。”
    吕默严肃的坐在床边:“我这将军府以后你来不得了,我也不能再去京郊找你,最近陛下盯我盯得紧,你我少来往,对谁都好。”
    玉钦略点了点头,愧疚道:“是我拖累了你吗?”
    “与你何干。”吕默自嘲的嗤了一声,“我是殷玄的旧臣,又手握重兵,陛下提防我,总要找些由头惩治我一番。”
    “我今日原本是来与你告别,可当下的场景……”玉钦忧心忡忡,他若离京,吕默岂不是一个可靠的帮手也没有了。
    “你离京最好。”吕默中肯道,“你跟殷玄留在京城,只会越来越危险。”
    “可你……”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他还能杀了我不成。”他吕默算不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可若他死了,他麾下的数万将士,绝不会轻易臣服于殷慎。
    千万浴血过的战士,就是他最强硬的后盾。
    “就算为了稳定军心,陛下也得让我喘气儿。”吕默哂道,“你留下也帮不了我什么,陛下巴不得找见你,连你一起控制起来。”
    “走吧,离开京城。”吕默神色肃正。
    玉钦口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
    吕默不会离开他的兵,也不会离开京城万民,做叛逃的臣。
    这是他坚守。
    玉钦敬佩吕默这一点。
    玉钦朝他揖了揖:“子肃,万要保重。”
    吕默认真的点下头。
    辞别吕默,玉钦不敢在京城多做停留。
    京城这片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玉钦竟踩出几分笼炉之感,让他浑身烧灼难受。
    而这城中的百姓,文武的官员,更是在其中苦苦煎熬。
    玉钦骑着马往家去,一颗心像让一根头发丝悬在半空似的,怎么也不安生。
    玉钦没留意着脚下,疾风一向灵性的很,这次不知怎了,险些踩了人。
    玉钦忙拉着马僵调转马头,地上那人穿着破烂,像个乞丐,没了双腿,脸朝下趴在泥地里。
    “老伯?”玉钦喊他,也没有反应,怕是在寒冬里冻死过去了。
    玉钦拿着水壶下马,打算给人喂上几口热水,刚将人扶起来,玉钦瞳孔紧了一下。
    这老汉长得好眼熟……玉钦捋开老汉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干巴巴的脸,嘴唇冻的青紫。
    玉钦记起来了,这老伯是在皇宫药房里熬药的老先生,还因为耳背给他送了一碗安胎药,闹了一场大笑话。
    “郑老先生?!”玉钦诧异的看向他那双腿,腿跟处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锯断的。
    “老先生!”玉钦给老伯喂了些水。
    郑老伯睁着眼,散焦的双目缓缓聚拢在玉钦脸上:“我……我认得你……”
    “你是,快绿阁的那个……你活着……没死……”
    “是我。”玉钦握着老伯冰凉的手,特地凑到他耳边,“您怎么会弄成这样?”
    说到那双断腿,郑老伯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孩童样的笑容,带着许多的得意:“我干了件,大事。”
    “你猜我在宫里说了些什么,我说,其实当年巨溪国那个妖女生的儿子,根本就不是先帝……那小孩一生下来就跟淑妃娘娘的儿子掉了包,其实一直长在皇宫里……”
    “十皇子才是传闻中的妖孽之子,而先帝殷玄,才是淑妃娘娘真正的儿子……”
    郑老伯脸上笑了笑,“你猜他听到之后怎么样?他砸了一屋子的花瓶,下令把我抓起来,锯断双腿,扔出来自生自灭,他怕了!”
    “他怕了!!”郑老伯眼睛骤然睁得老大,“他连我一个小小的配药师都怕!可他杀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他才是蛇妖生的妖畜!”
    郑老伯情绪激动的咳起来,鲜血从牙缝间渗出来,他激动的大睁着双眼:“快绿阁里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小孟,阿猛,二尧,还有潘全的那个小徒弟高嘉,死了,都让他寻借口杀了……”
    “就连兰霜,也被去衣杖责,发卖去了妓院……后宫,早就不是先帝当年的样子,先帝虽然看起来冷漠,可他,从不会肆意惩处奴才们……”
    “可惜先帝死了……先帝死了,这宫中,再没有什么好日子能过了……我没什么本事,却知道恶果自食的道理,他处处造谣先帝是妖孽之子,我力量虽微如浮沉,却……却也想,试一试……”
    玉钦握着郑老伯愈发僵冷的手:“老伯,你撑一撑,我家就在附近,我带你回家去。”
    郑老伯并没听清这话,咯咯的笑了几声,他这把年纪了,能用这条命燃起一点微茫的火光也知足了。
    他紧紧攥着玉钦:“快跑吧……快跑,别让那妖孽知道你还活着,他痛恨所有跟先帝有关的人,快跑……”
    “快……快跑……”
    郑老伯的身体突然难以控制的抽搐起来,大睁的双眼顷刻间泄下气,闭眼死了。
    玉钦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安放下郑老伯残破的身躯,指节紧紧攥住了身侧的衣裳。
    他原本以为他在快绿阁有了学堂,能为那些奴伎们谋一个好些的出路,却没想到殷慎连几个奴才也容不下。
    玉钦决然转身跳上马,折返回了京城。
    宫里那些发卖的勾当,他知道很多,兰霜大概是被卖去了醉春楼。
    醉春楼。
    老鸨推开暗室的门,里头那个女人是个倔骨头,被吊了好几日了,都不肯服软接客。
    老鸨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手下一盆冷水泼在兰霜身上。
    “带她去洗干净,今儿有位爷高价点了人,要求必须是头次的雏儿。”老鸨捏起兰霜那张脸,“除了你,我这醉春楼里,哪儿还有什么雏儿能给他玩。”
    兰霜朝老鸨啐了一口,老鸨扬起手来要给她一掌,又怕打花了她这张脸,生生忍住了。
    “等那位爷走了,我再教训你。”老鸨朝身侧五大三粗的手下使眼色,“把她按进水里洗干净,捆住手脚给爷送去。”
    “放开我!”兰霜挣扎着嘶喊,让人堵住了嘴,硬洗干净捆去了屋里,赤裸裸的扔在床上。
    兰霜浑身发着抖,不管那人是谁,她都会拼尽全力的跟他同归于尽!
    脚步声渐近,兰霜绷紧了身体,红帘探出一只修长的手指,紧跟着是张熟悉的脸。
    玉来福!
    “唔!”
    玉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了兰霜身上的舒服,将架子上的衣裳取来裹住她的赤体。
    兰霜端详了玉来福好一阵才敢相信,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公子,真是当初阁中的那个小奴才。
    兰霜后怕的拢着自己的衣裳:“你怎会在这。”
    “我来带你出去。”玉钦道,“我会去跟鸨娘讨价还价,将你买了。马匹和银两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离开醉春楼之后速离京城。”
    “你呢?”兰霜警备的打量着外头,“这地方很多陛下的人,你公然露面,你活够了?!”
    “不要紧,我自有脱身的办法。”
    “你……”兰霜鼻头一酸,“我实在没什么值得你救的。”
    “快绿阁里,你帮过我好几次,你忘了?”
    兰霜的确不大记得了,玉来福刚入阁中的时候,没少被责罚,她怕这人被折腾死了,去送过几次药和饭。
    但她实在没想到,她这一点小恩惠让玉来福记了这么久。
    此刻,或许也不是玉来福了。
    玉钦:“你给自己身上做些痕迹,一会我会说出钱买你,你便要死要活的不肯,让老鸨知道她留着你也只会耗时耗力,而后我趁机压价,否则若她漫天要价,我眼下没有那么多银两。”
    兰霜忙点头:“我懂。”
    玉钦起身到外头,让兰霜在自己身上弄了些像是情爱一般的伤痕。
    一场戏两人配合的堪称天衣无缝,老鸨让兰霜闹得头大,让玉钦用五十两绑走了兰霜。
    玉钦策马跑出京城,确定没人追上来,将兰霜放下马,解了她手上的绳索:“他们没追上来,快走吧。”
    “你呢?你打算去哪儿?!”兰霜有苦难言,“你或许不知道现在的陛下他……”
    “我听说了,我碰巧遇见了郑阿伯,也是他跟我说,你被发卖了。”玉钦神色凝重,“我会回去跟殷玄商量之后再做定论,你先离京,保重自己。”
    兰霜一惊:“你说先帝他……还活着?!”
    玉钦点头:“他还在等我,我也不能久留,要快些回去跟他会和,你快走。”
    兰霜久久凝视着玉钦,噗的跪了下去:“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玉钦扶起她:“快走吧。”
    目送着兰霜走后,玉钦也返程回了郊区的小家。
    玉均、殷玄两人已经把所有的行李都装上了马车,只等着玉钦跟许仕安回来就离开京城。
    可玉钦自回来之后就一脸郁郁,心事颇重的模样。
    殷玄还以为他是不舍得辞别京城的朋友:“等到局势安稳些,我再陪你回来,如何?”
    玉钦委实有些笑不出来,他担心吕默,也心疼他快绿阁的那些学生,郑阿伯那双锯断的双腿,总是一闪一闪的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无法安心离京。
    玉钦实在放心不下:“九郎,我想跟你商量件事,不若……你先跟大哥和仕安他们离京,我在京城多留上几日。我保证会很小心,不会被发现。”
    “怎了?”
    “今日遇见的事有些多,我心里乱的很。你身份敏感,先跟仕安他们离开吧。”
    殷玄道:“仕安还没回来呢。”
    “怎么还没回来……”玉钦后背猛然窜上一股凉气,“什么时辰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水漏,午时一刻,许仕安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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