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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怎么死的?”
    许仕安细想了想:“市井里的说法千奇百样,是真是假我也难以分辨,清源,这些传言未必是真的,你也知道市井嘛,总是会夸大其词。”
    玉钦点了点头,第二天亲自到市井去听消息。
    的确如许仕安所说,慎王已经登基称帝,但对于殷玄的去向,大家好像都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能听到的几个说法,无非就是死于慎王刀下,或者天雷斩杀巨溪蛇怪等神鬼无羁之谈。
    大约再过一段时间,有关殷玄的传说就会完全跟“蛇胎怪子”几个字联系起来。
    而这段时间,吕默也一直没有联络他,想必也是深卷在这场龙争虎斗之中。
    玉钦牵马行至骠骑将军府。
    府门的牌匾崭新如旧,吕默府上的老管家依旧里里外外的操持着家务,玉钦略安心了些。
    乱世靠武将,盛世文官言,吕默在军中威望颇盛,慎王根基不稳,一时半会也不敢对吕默下手。
    玉钦上前叩门,老管家迎上来:“这位公子您寻哪位?”
    玉钦头上戴了个斗笠,他将白幔撩起,老管家眼前一亮,低声道:“原来是您。我们家将军去军营了,您请堂中稍候,老奴着人去请。”
    “罢了,既然子肃不再府上,我改日再来就是,不必惊动他。”
    管家精明老练的眸子微微一动,朝玉钦轻轻摇了摇头,意在告诉玉钦,如今吕默府上也不算说话的好地方。
    管家道:“公子,您说个住处,等将军回来,老奴禀告他。”
    玉钦轻点了点头,简单说了几句便快步从将军府离开。
    殷慎的手段,连吕默府上的老管家都有所察觉,想来这段时间,朝堂上下可谓水深火热。
    但在京中,除了吕默,玉钦再没有完全信得过的朋友,便绕着远路回家去等吕默消息。
    路过一处偏僻人家,孩童的叫喊声在山林之间清晰可闻:“爹爹!我抓了只兔子,爹爹!”
    那孩童满脸的喜悦,只顾着回家跟爹爹分享胖兔子,险些撞到玉钦马上。
    好在玉钦的马速不快,及时勒住了马。
    男人忙拢住男孩:“你这孩子,跑起来怎么连路都不看。”
    男孩圆圆的眼睛看向玉钦:“对不起……”
    “不要紧,以后小心些,莫让马匹伤了你。”玉钦温声笑着回那小孩子。
    男人含着笑跟玉钦赔个不是,两人对了一眼,各自变了脸色,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玉钦几乎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他上下看了几遍,难以置信的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潘叔……?”
    潘全拢着男孩,惊诧之余又深觉天意难测。
    男孩仰头看着潘全:“爹爹你认识这个哥哥?”
    潘全笑了笑:“你去找娘亲和妹妹玩,爹要跟这个哥哥说说话。”
    男孩乖巧的跑回了屋子里,躲在门后面看他们。
    潘全做了个“有请”的手势:“公子,您要不嫌鄙舍粗陋,请去屋里坐一坐。”
    玉钦拴了马,跟潘全到了屋中,潘全的妻子给两人泡了茶端上,知道是宫里来的贵客,带着两个孩子到外面玩去。
    玉钦满心的疑惑。市井传闻潘全逃之夭夭,不见踪影,可潘全不仅生活在京城附近,竟还有了妻儿?
    潘全看向外头那其乐融融的场景,欣然笑道:“公子您也看见了,老奴有妻有子,并不是个真太监。”
    玉钦脑中关窍一通,他听说过,潘全原本不是皇宫里的太监,是殷玄带回宫里来的。
    潘全道:“陛下尚未登基之时,有一次昏死在老奴家门外,被老奴和妻子救回,老奴跟妻子看他可怜,就给他些饭食。从那以后,他便一直想着要报恩,那时候陛下一无所有,老奴跟妻子也没想过要他报答什么,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一步登天,成了当朝陛下。”
    “陛下原本是要让老奴入朝为官,可老奴顶多算识得几个字罢了,哪做的了什么官,陛下便给了房屋、金银作为答谢。”
    “可后来,陛下又找到老奴,说他身边没有可信之人,希望老奴入宫陪他,老奴对陛下给的那些财物受之有愧,便想着进宫也好,总不算是白拿了人家那么些的金银财物。做个首领太监也好过种地做零工,就答应下来,平日里拿着丰厚的俸禄,下了职便回家跟妻儿团聚。这本是一个秘密,除了老奴跟陛下,谁都不知道。”
    玉钦恍然惊觉为何殷玄那句“潘叔”叫的那般顺口。
    玉钦道:“那……殷玄死了吗?”
    潘全摇头:“不知道。那一日,陛下心知自己必败无疑,交代好所有事情,就让老奴出宫去了。”
    “必败无疑……”玉钦简直难以置信这四个字,“殷玄的才智不在慎王之下,怎会到必败无疑的地步。”
    潘全想起那段时间的情景,眼中还颇有惊恐神色:“因为慎王……他是个疯子。”
    “公子,你莫怪那时候,陛下让你离京。直到那一日,老奴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让您离开,当时的情景,就算您留下,也是必败之局,您一定会成为慎王的俘虏。”潘全回想起那日,还觉得不寒而栗,
    “当时,陛下已熬过五次药瘾发作,完全戒断了药瘾,樊林还从慎王府传出了重要信息,一切都往好处去,陛下差一点就赢了,只差一点!”
    “可慎王竟提前让人在城中埋了炸药,不止京城,还有周边的五座城。只要慎王落败,他手下的人就会不顾一切的点燃炸药,摧毁所有的城,所有的人!让大家全都同归于尽!”
    玉钦震惊到了极点,这种事旷古未闻,匪夷所思。
    “不止公子你不敢相信,陛下和所有人都不信,慎王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于是,慎王让他手下的人,引爆了一部分炸药,那镇子上的所有人,老幼妇孺,全都炸的四分五裂,死无全尸。可谓惨不忍睹啊……”潘全哀痛的闭上眼,
    “可慎王竟还让道士散播‘蛇子为帝,上天动怒’的传闻,把这些恶事嫁祸到陛下头上,引得城中百姓人人自危,逼陛下退位自裁。陛下不忍心拖着所有人一起死,所以……陛下向慎王认输了。”
    那一日,殷玄在临华殿盯着一块白玉腰佩坐了许久,他想,如果玉钦在他身边,大概也是不忍心六城炸成灰土,无辜百姓全都命丧黄泉。
    于是他喊来潘全,暗中安排人手将临华殿中他收集的玉钦真迹偷运出宫,还给了潘全一大笔银子,让他在自己走后跟妻儿安稳生活。
    殷玄安排好一切,径自摘去了自己的冠冕。
    没了那沉重的帝王冕,一头黑发如瀑而下。他将自己的龙袍龙靴全都脱下,只穿了一件素白衣袍,端着帝王玉玺往城门去。
    殷慎在城门等着他最后的表态。
    立春那一日,没有一点春的迹象,反倒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吹满京城,像是满城的纸钱。
    朔风凛凛,卷着苍白的雪,不知是为落败的君王哀嚎,还是为那些枉死的无辜百姓送殡。
    殷玄独身一人从宫门走到城门,平日里熙攘繁华的京城此刻静的落针可闻,不见一人踪影。
    百姓避之不及,在家中锁门躲避,生怕这位余孽皇帝再引来天怒,摧毁一座城。
    寒鸦凄凄哀鸣,他于灰茫天空下回首,眺望了一眼那座已经遥远的皇宫。
    他曾十分认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勤勉于政务,严律自身,可所有人还是对他冠以“暴君”之名。
    直到有一天,玉钦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那如今呢?殷玄很想问一问玉钦,他此刻做的决定还是不是对的?
    如果玉钦是他,会如何抉择?
    积雪在殷玄脚下发出吱呀的挣扎声,寒风穿透着他单薄的衣衫,带走他身体的余温,行至城门时,他肩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慎王趾高气昂的坐在马上,看着那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像个阶下囚一样,素以披发而来。
    长枪重击在殷玄的腿窝,殷玄双膝跪到雪地里。
    慎王居高临下:“皇兄,你还是心太软。你看看这满城百姓,满朝文武,可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维护你吗?你做了那么多,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个妖孽暴君,你还要舍了命保护他们。”
    慎王惋惜的叹了一声:“我要是你,一定会拉着他们下地狱,让他们死个干净!”
    殷玄的身体在白衣里空空荡荡,寒风灌进去,越发显得精瘦。
    他束手就擒的闭上眼,他无亲无友,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为他而难过。
    有那么一刻,殷玄觉得自己原本就是该死的,自从他母亲被传为蛇妖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听话的死去。
    潘全眼中掉下泪来,他拿袖子快速的揩了一下:“终究是您跟陛下太过君子,用不出殷慎那样恶毒的招数。”
    “殷慎杀了他……”玉钦心里泛起一股他从没有过的难受,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心里很酸,像泛着一股酸苦的汁水。
    潘全摇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陛下在城门被慎王擒住带走。以慎王的性子,大约不会立刻将陛下杀了,必定会痛快的折磨一番。”
    玉钦手指一紧,这倒的确像殷慎的做派。
    “对了。”潘全忽起身,“公子,陛下离宫前,让老奴运送了许多东西出来,奴才不知道该不该交给您。”
    潘全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道:“或许我是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公子,让您心里添堵,可老奴还存着私心,若公子能知晓真相,说不定能在陛下死后,去看一看他。”
    “什么事?”
    潘全道:“宫里的人都知道,陛下心里有个深爱的人,公子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玉钦酸笑一声:“是我吧。”
    如果之前他还有几分怀疑,潘全问出这句话,他便完全的确定了。
    潘全点了点头:“原来公子猜到了。这只箱子里,全都是公子的文章和真迹,陛下离宫前什么都不曾吩咐,只吩咐人把公子的这些真迹运出,这些是陛下最珍贵的东西。”
    “公子,陛下知道您不喜欢他,也知道您在皇宫当奴伎的那些日子,委屈了您,可那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潘全一时哽咽起来,
    “陛下他原本是想等您回京,将您扶做座上宾,云中鹤,他也没有想过您会被送进宫里。陛下戒断药瘾时,实在熬不过了便握着您那块玉佩,他说,您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玉钦一时竟承不住这样的分量:“我何德何能……”
    潘全:“公子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在您小时候,曾跟陛下遇见过。”
    “什么……?”玉钦当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何时遇见过殷玄,他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叫殷玄的少年啊。
    潘全竟扑通跪到了地上,字字恳求:“公子,若陛下真的已经殒命……求您,清明的时候,顺便送他一捧野果野花,让他在九泉下能有几分温存吧。”
    “他不会死的。”玉钦哽了一下,忽的站起身,“他在地牢里关了那么多年都能活下来,才在殷慎那儿关了几天,没这么容易死的。”
    玉钦紧攥着拳,一路折返回骠骑将军府,管家告知吕默去了他住处寻他,玉钦快马策鞭赶回住处。
    吕默果真正站在他院中,听见马声回头:“我当今日扑了个空,你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样差。”
    玉钦牵着马,他脸色很差吗,他没感觉到。
    “我凑巧碰见了潘全,从他那听说了些殷玄的事。”
    “原来如此。”吕默面色也沉下来,提起那一日,他也笑不出分毫,“殷玄那一日的举动,的确让人震惊。”
    玉钦直接的问道:“他现在在哪?他没死,是不是?”
    “是,他还没死。”吕默抿着唇,“在刑部大牢。”
    玉钦:“我想见他一面,你想办法,带我进去。”
    “殷慎把他抓回来之后,几乎把所有酷刑用了一遍,他如今样子的很狼狈,你真的要见他?”吕默也生出几分恻隐来,
    “清源,刑部大牢外重兵看守,难道你还想从殷慎眼皮子底下,救他出来不成?”
    “你放心,我不是去劫狱的。”玉钦道,“我只是,想最后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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