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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玉来福心下存着疑惑,坐回床边守着殷玄,等他吃下去的药丸起效。
    直到天色朦胧亮起,殷玄的症状仍不见任何好转,反而几度要自残,床榻被褥都让他抓烂。
    玉来福的语气不是跟他商量:“你告诉我,你吃的什么,我去给你找。”
    殷玄阖着眼,不知是故意不理他,还是疼的晕死过去了。
    玉来福起身,要去让小二找个大夫来,闻一闻那只药瓶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刚走到门口,一阵铜铃声入耳,殷玄阖着的眼蓦然睁大。
    紧跟着楼下嘈杂一片。
    “道长您是说,我们这店里有妖怪……”
    “昨天我好像听见那东西叫了,恐怖的很,我一夜都没睡好。”
    有人搓着两只手臂的鸡皮疙瘩:“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吓得我昨晚门都没敢出去!”
    玉来福站在门口,楼下那人一身道士服,四十多岁的模样,面颊凹痩,手里的幢幡上挂着一对铜铃,稍微一动就叮当乱响。
    道士一抬眼就对上了玉来福,语气悠哉笃定:“现在那只妖物就藏在那里。”
    众人循着道士的手看上去,看到鹤立于门外的玉来福。
    “他……他是妖?”
    玉来福神色颇冷,俨然一副出鞘的寒刃。
    道士紧盯着他:“不,那妖在他身后,是一条巨蟒所生的怪物。”
    在场之人大惊失色,跟着道士上楼“收妖”。
    玉来福将门反锁,只听门外人嚣喊着“撞门!撞门!”
    殷玄攥着床围,艰难坐起:“杀了他……”
    房门轰然撞开,一群人哄拥而入,当头便是那名拿着桃木剑的道士。
    殷玄手臂肌肉绷的硬如坚石,呼吸急的厉害。
    因为药物的原因,殷玄的眼白血色赤红,配着他那双藏蓝的眼珠,简直跟画本里的魑魅妖魔如出一辙。
    众人倒吸一口气,道士的话已信了七分。
    道士并指指向殷玄:“大家都看到了,他这副面容,绝非寻常普通人!本道受命下山,就是为了降服此怪物!”
    “信口雌黄……臭道士……我要……杀了你!”殷玄双眼几欲滴血,带着狠劲一跃而起扑向道士,全然一只发狂的猛兽。
    可他此刻身如刀绞,腿如注铅,根本走不得路,刚起身便扑跪到地上。
    在场的人惊吓着尖叫后退,慌叫道:“道长,快降服他!”
    殷玄眦目欲裂,玉来福抓着他的肩:“冷静些。”
    道士扬手烧毁一张黄符,顿时火焰窜飞,他手持桃剑,作势要将殷玄一剑钉穿在地上。
    剑尚未落下,一枝海棠花枝先点在了道士脖颈上。
    原本放在花瓶里好看的海棠花枝,仿佛在玉来福手中注上力量,瞬间化成一把利剑。
    只要他转动手腕,这支海棠就会穿透道士的脖颈。
    甚至所有人都觉得,玉来福手里的剑,就该长成花枝的模样,才配的上他一身气质。
    道士转眸看向玉来福:“你一定要护着妖物,迟早被妖物所害。”
    “招摇撞骗。”玉来福一字一字吐出,手中的花枝入肉一分,渗出些血迹。
    道士嗤笑:“他身体里有蛇妖的魂魄,每月都要发作,必须服药才能压制,不然就会浑身剧痛,变成杀人的猛兽。我说的对不对?”
    玉来福抿着薄唇。
    道士大笑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把这张符烧成灰给他喝下,可以暂时压制他体内的妖气。”
    “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任由他继续这样下去,看看他会不会变成恶兽。”道士将符纸放在桌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敢不敢试一试这张黄符有没有用?”
    说罢,道士拂袖离去。
    一众人见道士走了,生怕怪物发性伤了自己,匆忙跟着道士离去。
    “道长,您不收妖了?”
    “您不杀了他,若他发作起来,将我们都杀了怎么办!”
    道士回头看了玉来福一眼:“有人拦着不让我杀他,我也没有办法。”
    说罢,道士大步离去。
    房中终于又变得安静,玉来福勉强把撞烂的门掩上,将花枝当做插木穿入房门,转身看向殷玄。
    殷玄知道自己的眼睛此刻一定很吓人,很像怪物,低下眼睫不敢看他:“我不是怪物……你别怕我……”
    “我还有理智,能忍住不伤你,别怕我……”
    殷玄嘴上说着自己还能保持理智,可在玉来福看来,他已经被折磨到崩溃的边缘了。
    殷玄的眼睛还在急迫的跟他解释,看的玉来福心里一阵难言的难受。
    玉来福站了片刻,用火折子将黄符烧在杯中,冲成了一杯符水,银针探过毒性后,递到了殷玄眼前。
    殷玄一双眼怔怔的看着他,睫毛在脸上投下静止的光影。
    “放心,没有毒。”玉来福将杯子递到他嘴边,他也不反抗,顺着玉来福倾斜的弧度,把符水喝下去。
    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悲戚的看着玉来福,能把人溺毙在他汹涌的悲哀中,仿佛在说:你也觉得我是怪物吗?
    如果玉钦害怕他,他喝了这杯符水也不要紧。
    殷玄知道符水里没有毒。殷慎用药物牵制了他这么多年,依然不敢动手取他的命,自然因为他也有让殷慎畏惧的手段,殷慎不敢轻易动手。
    他只是难过,玉来福会把符水递给他。
    玉来福把符水递给他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殷慎在背后阴笑。
    殷玄低垂下眼睛,瞬间想通原委,他的药被偷换,道士莫名奇妙的闻风而来,这些都是殷慎送他的一场好戏。
    这场戏不为别的,只为了让玉来福看见他发病,看见他发狂发癫,赤裸裸的撕开他的丑陋,让玉来福也以为他是蛇生出来的怪物。
    玉钦和怪物,一个是殷玄心里微存的温暖,一个是他最深最痛的伤疤,让玉钦做执刀之人,亲手揭开这道伤疤,一定比任何的利刃都疼。
    殷玄身子往后缩了几下,像是又回到七八岁的时候,退缩着躲避那些谩骂他的人:“我不是怪物……”
    “我知道。”玉来福好像洞穿了他的恐惧,“我知道你不是怪物。给你喝符水,也不是觉得这道符能压制什么妖气。”
    殷玄眼睫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玉来福认真跟他解释:“这道符上有一股很淡的奇香,跟你药瓶里的味道如出一辙,大概是被药汁泡过的,你服下可以缓解你的痛苦。”
    玉来福轻柔道:“我说过,那些什么蛇子都是谣言无羁,现在我也依然这样认为。也请你相信我心有定力,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话就动摇,好不好?”
    殷玄痴痴的望着他,点头。
    玉来福目光微沉,不管是谁故意把这道解药递进他手里,背后隐藏的算计都十分狠毒。
    玉来福见殷玄痛到紧蹙的眉宇总算松动了些,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殷玄拉住他的手,“我不想喝水,你……抱抱我……”
    “你抱我……”
    殷玄眼里好似有一层薄雾,湿润润的让人心疼,巴巴的看着他哀求:“求求你,抱抱我……”
    类似的眼神,玉来福只见过一次,就是他杀了狄贵后,殷玄在浴池里问他,他是不是跟所有人一样,都想让他死。
    这样的目光洞穿着玉来福,让他真切感受到殷玄的悲哀。
    那时候他心灰意冷一心求死,没有力量抱住殷玄,如今……他不想吝啬这一个拥抱。
    如果这样能让殷玄好受些。
    玉来福展臂抱住殷玄,让殷玄把下巴落在自己肩上。
    “有没有好一些?”玉来福轻声的问他。
    殷玄小心的靠在玉来福身上点头,哪怕此刻烈焰焚身,万蚁噬心,他也甘之如饴。
    从来没有人主动抱过他。
    就连玉来福也是第一次主动抱他。
    所有人都怕他,畏惧他的凶狠,畏惧妖物的传说,畏惧他是帝王。
    他好像生来就很凶残,很可怕,青面獠牙的会吃人。
    他小时候,跑到河边看过自己的容貌,小小的孩子扒开自己的嘴巴,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长满獠牙。
    可是除了眼珠的颜色有一点不同,他长得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有青面,也没有獠牙。
    就算这样,他还是被看做异类。
    有时候他很想要一点肌肤之亲,要一点别人身上的体温,也不知道该向谁索取。
    玉来福给予他的这一点点温暖,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如此难能可贵。
    殷玄紧紧攥着玉来福的袖子,生怕他很快就要抽身离开。
    玉来福轻柔的握着殷玄攥紧的拳头:“我知道那些事伤你很深,也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太多的算计,生活的很不容易。”
    玉来福侧头看向殷玄:“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让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欺负了你。”
    殷玄两只眼睛正盯着他,原本褪下些血红的眼角又泛起红晕,雾气竟逐渐凝聚成硕大的泪珠,噙在他眼窝里,吧嗒落了下来。
    彻夜难熬的痛苦折磨不足以让他崩溃,童年的创伤和回忆也不曾让他崩溃。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在摸爬滚打中变成铜皮铁骨,眼泪早在幼年的长夜里哭干了,他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别人指着他的鼻子唾骂,再没有什么能再戳动他的泪腺。
    却原来只是他高看了自己,只要一点点的疼惜和温暖就能要了他的心。
    殷玄一掉泪,玉来福反倒手足无措了:“你哭了?你别哭啊……”
    玉来福最怕别人哭,旁人一哭,他心里也跟着难受,就会想着法子的哄。
    殷玄头一次把眼泪赤裸裸的露给别人,扭过头去哑声道:“是不是很丢人……”
    玉来福笑笑:“怎么会呢,人都是会哭的。若是我,指定比你哭的凶多了。”
    殷玄伏在他肩上默不作声,玉来福也不知道殷玄是不是还在哭,哄他道:“我送你个小玩意儿,你不哭了,好不好?”
    其实殷玄原本也没打算继续哭了。
    哪怕是面对着玉钦,他还是觉得眼泪很羞耻。
    但玉钦说要给他个小玩意,殷玄默默伸出了一只大手。
    要是从前,玉来福那些小玉雕、小琉璃都可以随手送人去玩,但现在他一贫如洗,也没什么精巧玩意儿。
    玉来福想了想:“我如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我前两日捡了一颗小石头,你拿去玩儿。”
    玉来福安抚的拍了拍殷玄后背:“我去给你拿。”
    殷玄注视着玉来福起身,从他的旧衣裳里拿出一块拇指大的石头,丑兮兮的,看着跟平常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玉来福笑笑:“这是一块玉原石,是我前两日考察河流的时候,在山上捡的。”
    殷玄第一次见到玉原石,这样的丑石头,就算放到他眼前,他也认不出是玉。
    玉来福道:“我看它是块翡翠,质地还不错,虽然不大,但是雕个坠子绰绰有余。你拿着,到时候找工匠把石皮去了,瞧瞧里头是不是绿色的,像赌石一样,很好玩的。”
    玉来福脸上噙的笑俨然一个爱玩又会玩的公子哥。
    “好,到时候我将它雕成腰坠,日日戴在身上。”
    “既然送给你了,你想雕什么都可以。不过若我看走了眼,开出来不是块翡翠,你莫以为我故意诓你就好。”
    殷玄低笑:“不会。”
    就算只是块寻常的石头,他也会天天放在身上。
    玉来福看他精神好了许多,脸上也没什么痛色了:“折腾了许久,你睡一会。”
    殷玄身上的痛楚散去后,眼皮重的抬不起,轻阖上眼就昏睡过去。
    玉来福听着殷玄呼吸声平稳,拂袖起身。
    他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
    花井巷。
    二十两雪花银交到道士手里:“这事办的不错,我们主子说了,要是你能把淮南水患之事跟蛇子祸民关联起来,编成童谣,传唱的人尽皆知,有你数不尽的好处。”
    “多少?”
    “一千两。”
    道士两眼发直,连忙点头答应。
    没过多久,道士手里拎着酒壶,东倒西歪的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他编好的童谣。
    明日他把这童谣一散,一千两就到手了。
    正做着美梦,他眼前忽然现出个人影。
    道士定睛看了看:“是你。”
    “是我。”玉来福莞尔。
    道士尚未感知到危险:“符纸管不管用,要不要我再教你几招降妖的招数?”
    “不必了。还是我来教你。”
    “教我什么?”
    “如何闭嘴。”
    玉来福一剑封喉,将人钉穿在墙上,焚毁了那张童谣。
    慎王府。
    慎王逗着学嘴的鹦鹉:“那个道士事办的怎么样了。”
    属下闻声单膝跪下:“主子……那道士死了。”
    慎王眼中一凛:“死了?”
    “是……属下再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被桃木剑钉穿在院墙上。”
    “谁干的?玉钦?”
    “是……他好像,并未相信道士的话。”
    慎王咬着牙笑了两声,手中两颗玉核桃霎时被捏的粉碎。
    跟他作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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