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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章

    殷玄冲洗的差不多,正要转身问玉来福好不好看,一回头,竟发现玉来福的窗户已经关上了。
    殷玄:“……”
    窗后,玉来福噙着笑意,同样都是男人,殷玄在犯什么病他还看不出来?
    殷玄开了半天屏,玉来福这一盆冷水浇的比井水还凉。
    殷玄勤勤恳恳的烧了热水,玉来福可不像他那么不讲究,将热水提进盥洗室里反锁了门。
    再度回到卧室时,殷玄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内室里只有一张床榻,殷玄给玉来福让出一半,中间还放了一只水碗。
    玉来福对着那只水碗看了好半天。
    他只听说过梁山伯与祝英台以书为墙,第一次见两个男人一起睡觉,还要以水为隔,划清泾渭。
    更何况殷玄跟他又不是头一次睡一张床上,搞得多纯情一样。
    玉来福很难不猜测,是刚才他冷漠的关了窗,让这只开屏的花孔雀自尊心受挫。
    玉来福笑了笑:“你还讲究这些?”
    殷玄枕着手:“我怕你讲究。”
    玉来福没说什么,和衣躺在床榻另一侧,闭目休息。
    玉来福呼吸声逐渐平缓,殷玄两只眼还睁得精神奕奕,他侧头看向玉来福,伸出手去拽了拽他袖子:“你睡了?”
    玉来福轻睁开一道眼缝,像是在问他:不然呢?
    方才他准备献身的时候,是谁掏出一瓶红花油。
    殷玄躺回自己那半床榻,孤独的闭上眼,又郁闷的睁开,转身看向玉来福。
    殷玄刚张了张嘴,玉来福眼也没睁:“我看见了。”
    “看见陛下绝美的身姿,人间少有,风华绝代。”玉来福嘴角噙上一丝笑意,“陛下可以睡觉了吗?”
    殷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故意不再跟他说话。
    玉来福,一个敷衍的男人。
    从前就处处敷衍他,如今还是。
    第二日,玉来福起床时,殷玄早就起了。
    玉来福试探着站起来,照理说他的脚至少要瘸个两三天,殷玄给他揉过之后竟然一点也不疼了,跟好脚一样。
    但殷玄还是打算歇一天再赶路。
    玉来福道:“陛下将潘公公他们丢下不要紧吗?”
    “潘叔知道轻重,他会去驿馆等我们。”殷玄往玉来福嘴里塞了个剥好的鸡蛋,“你的称呼,必须好好改一下。”
    “哦……”玉来福的嘴被鸡蛋撑得圆鼓鼓的,“你叫的好顺嘴。”
    “我从前就叫他潘叔。”殷玄没有多说,玉来福也没有再问下去。
    殷玄吃饱了饭去马厩喂马,带玉来福去镇子上闲逛。
    这一天刚好仲秋,镇子上热闹的很,玉来福最喜欢逛集市,又喜欢些小玩意,偶然瞥见一对陶泥兔子,走不动道的站在小摊前,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跟他在宫里养的那两只兔子有几分相似,怪可爱的。
    可他身上没有钱,只能喊殷玄付账。
    “y……”一个殷字还没出口,玉来福就及时勒住了声音。
    直呼大名,不妥当,于是他想起另一个称呼九郎。
    然后他发现这两个字比殷玄还难说出口。
    这跟叫吕默“默默”有什么分别?
    玉来福思前想后,开口道:“公子。”
    殷玄让这称呼叫的一个愣怔,转身对上玉来福局促的表情。
    玉来福手里拿着一只陶泥兔,笑盈盈问他:“好看吗?”
    殷玄皱眉:“为什么叫我公子……”
    “其他的我实在叫不出口……”玉来福见殷玄脸色跟乌云一样,将兔子还给了大娘,不好意思开口提想要个小兔子的事。
    殷玄一路沉着脸到了酒楼,玉来福缀在他后面,新奇的打量了一番。
    这座酒楼的装潢很别致,屋檐横梁上雕刻着“太白醉酒”纹样,二楼有琵琶女抚琴助兴,舞女翩然起舞。
    另一侧还有桌案可供文人雅士写诗作画。
    玉来福含了些温笑,挺有趣的。
    殷玄不懂这些,凝眉看着菜单,上头的菜他大都没见过,菜名取得千奇百怪,什么“鸳鸯戏”“千丝缠”,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看的恼火,抬头见玉来福正凝神细看什么。
    殷玄见他看的入神,也朝玉来福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有什么?”
    玉来福还在端详,浅笑道:“花雕。”
    殷玄好奇的眯眼去看,他只见过金雕,乌雕,白肩雕,花雕是什么样,难道是彩色的羽毛?
    殷玄仔细瞧了半天,天上湛蓝一片,连只鸽子都没有,更别说雕。
    “在哪。”
    玉来福拿手指了一下酒楼的檐角:“你看那个,五十年前的雕法了,这手艺很少见了。”
    殷玄:“……哦。”
    玉来福还要给殷玄好好讲讲那檐角上雕的什么内容,什么讲究,为什么雕在西边,不刻在东边。
    殷玄脑袋嗡的一声,将那份写的屁也不是的菜单递给玉来福:“你先点菜。”
    玉来福温笑,手指将菜单轻轻一合:“招牌菜各来一例。”
    店小二颇会看人识眼色,看玉来福的做派便知道身份不凡。
    他们这些有文化的贵公子,留意的地方多是旁人不懂的,点菜也不会计较于点什么价位的菜,要一套招牌总不会出错,还能尝到店铺特色。
    店小二满脸堆笑的收了菜单,顺便将玉来福桌上的茶换成了新摘的碧螺春。
    殷玄神情微变,算是把“看人下菜碟”几个字体会了个明白。
    店小二客气道:“公子您请稍等,菜马上来。”
    玉来福浅笑着点了点头,动作一派娴熟。
    殷玄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他下楼去挑了两坛好酒的功夫,就听见楼上的人在喝彩。
    殷玄好奇的仰头看了一眼,是那名舞女翻了个难度颇高的跟斗,衣袂彩绸像花蝴蝶一般跟着飘动。
    玉来福坐在窗边的位置,坐姿随意却优雅,骨子里带着涵养,他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鼓掌起哄,却也不会无动于衷,冷漠无趣。
    他很欣赏舞女的舞姿,是非常纯粹的欣赏,眼里没有半点色情和淫辱。
    像他这样的人,放在人堆里都会出类拔萃。
    舞女自然也一眼注意到了玉来福,身子转着转着就跌坐到了玉来福身边,手里的花扇一松就递到了玉来福手里。
    酒楼里看歌舞最忌讳扫兴,玉来福也不会做那个扫兴的人。
    殷玄没看清他的手指是如何动的,只见那花扇在玉来福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弧度,点在了舞女的下巴上。
    只凭这份转扇子的功力,殷玄便看得出从前这些舞女没少往玉钦身边贴。
    玉来福坐得稳当端方,笑容温润,一双眼眸含情似水。
    酒楼里叫好声一片。
    目光一道道的聚集过来,有人起哄喊道:“亲一口尝尝香不香!”
    殷玄差点一拳头挥到那人脸上。
    但玉来福处事向来自有定力,没在意那些话,只朝那舞女笑了笑,便将扇子转回掌中,递还给舞女。
    礼节妥当,毫无逾矩。
    舞女要递酒给他,玉来福也含着笑婉拒:“我尚有友人未归,不宜独自饮酒。”
    舞女眉目顾盼生姿,将酒杯放下,轻轻从他掌心取走扇子,再回首看向他时,脸色不由自主的变红了。
    想再上去跟玉来福搭话,殷玄那双冷冽的眼便盯住了她。
    殷玄周身的气场太过冷厉强势,舞女被盯得毛骨悚然,只好悻悻离去。
    殷玄郁闷的坐下,玉钦实在太招人喜欢了。
    他很后悔把人带到这地方来。
    殷玄闷声:“你从前经常来这些地方吗?”
    “酒楼吗?”玉来福笑笑,“酒楼是常来,总不可能顿顿在家里吃的。”
    殷玄低声问道:“那……红楼呢?”
    玉来福眼珠微微一动,殷玄洞若观火的盯住他,玉来福只好轻轻叹了一口,从实招来:“去过。”
    殷玄心里一阵难受:“哪家的姑娘最香软?”
    “不知道。”玉来福如实道,“我只点艺伎,或者与她们喝几杯酒罢了。一来,那时候我父母已经为我定亲,我不想四处招花惹草,再者,我觉得她们很可怜。”
    “你倒是很端方……”殷玄一时头昏脑热,脱口而出,“那你会为未婚夫如此吗?”
    “什么?”玉来福脑袋突然断线了。
    殷玄没再说下去,餐桌上一时有些尴尬。
    玉来福也低下头闷声吃饭,好像把嘴塞满就不用说话了。
    殷玄心里一股难言的滋味,一桌子饭菜也没吃下几口。
    他吃醋,嫉妒,浑身刺挠难受。
    傍晚时分,殷玄策马带着玉来福返程,一路跑马到了山林上。
    恰逢圆月从山后升起,硕大如银盘。
    殷玄放缓了马速,悠悠的载着玉来福穿行在山野林地。
    殷玄一路寡言,玉来福轻叹:“还在生气。”
    “没有。是后悔。”
    玉来福低道:“后悔带我去酒楼吃酒。还是……我不该与那舞女搭话?”
    “不,都不是,你不要多想。我是后悔我自己。”
    他后悔当年没有早点从那个鬼地牢里爬出来,把该杀都杀了,然后疯狂追求玉钦,软磨硬泡的将人追到手,带回巨溪旧地。
    他不该低估了自己对玉钦的喜欢,也不该高估了自己对现实的掌控,以至于现在许多事情都事与愿违。
    “你现在的气色比在皇宫里好得多,笑容也多了,我很高兴。”
    玉来福失笑:“我好像没看出你在高兴。”
    “怎么会,清源,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殷玄和着清风低语,“只是你不懂我此刻的感受。”
    玉来福漂亮的眼睛看向他:“那你愿意跟我说吗。”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像你文词满腹,出口成章。”过了很久,殷玄还是没有措好辞,只是轻声道,
    “你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把另一个人当成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殷玄觉得他大约不会相信,玉钦生来就有很多爱他的人,很多朋友,不会懂他口中所说的“唯一”。
    玉来福是有些听糊涂了,他抬眼看向殷玄,却见殷玄的眼眸入神的盯着一处。
    “你看那边。”玉来福顺着看过去,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圆月,好像近在眼前,伸手可摘似的。
    殷玄将马停在了一处赏月的好地方:“仲秋在中原叫做团圆节,你知道在巨溪国,这一日叫什么。”
    “祭月?”玉来福曾读到过些闲谈,讲到巨溪国的人对月神很尊崇,也有很多独特的习俗。
    殷玄笑了笑:“对。祭月节这一日,巨溪国所有守城的将士都会回家,与妻儿团聚,这一日他们的妻子不用任何的劳作,丈夫会操持一切,劈柴,煮饭,还会给妻子梳头、簪花,等到月亮升起来之后,男人就会骑着马,带着他们的妻子去祭拜月神。”
    “我听说过,巨溪国的人很喜欢兔子,因为他们觉得月亮上画着一只神兔。”玉来福凝神看向月亮上的瘢痕,是有些像兔子,“所以这一天,男人会为妻子准备礼物,做一对陶泥兔子,对不对?”
    “那是民间男子的做法。”
    玉来福笑了笑:“那你们贵族的男子,会怎么做?”
    殷玄摊开掌心,在他掌中有两只白玉雕刻的兔子,白胖圆滚,干净无暇,比他白日里相中的那对陶泥兔子还要精致可爱。
    殷玄:“我不是故意不给你买那两只陶泥兔子,只是这样的物件,经了别人手,寓意就不好了,亲手做的才有诚意。”
    玉来福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收这样心意贵重的东西。
    殷玄将两只玉兔放进玉来福手中,跳下马去,虔诚的结起手印,阖上双目,口中说了几句巨溪语言。
    玉来福是汉人,不懂他们拜月的习俗,便静静的站在殷玄身后,等他祈福完毕。
    但那几句巨溪语,玉来福听懂了。
    殷玄说的是:“愿我的爱人,早日脱离泥淖。”
    巨溪国的语言语调低沉,像梵语吟诵。
    玉来福心里竟泛起几丝悲戚,殷玄所爱的人,也陷于泥淖吗?
    哪怕被九五之尊小心爱着,也无法脱离泥淖吗……
    殷玄祈福完毕,两个人许久没话。
    或许是太安静了,殷玄轻轻道:“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要认真听。”
    玉来福笑笑:“其实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有认真听。”是你以为我敷衍。
    殷玄认真道:“当年我困于地笼,被当成畜生圈养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人不能丧失希望,哪怕身处绝境,只要活着,就能越活越好。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同样告诉你。”
    玉来福加倍诚恳的看向他:“我会铭记于心。”
    殷玄情难自抑的将他抱进怀里,控制不住的想要亲吻他,占有他,在月神与灵兔的见证下,让玉来福成为他的妻子。
    他太渴望了,贴在玉来福的耳边:“你知道拜过月神,还会做什么。”
    “不知道。”
    “你猜要做什么。”
    殷玄的眼睛太过深情,以至于让人不小心就要陷入进去。
    玉来福静默着,他猜到了,玉兔成双,人也成双。
    巨溪国是最崇尚忠贞不渝的国度,他们不以情爱为耻,而将其奉为浪漫。
    祭月后,男人会与他们的妻子欢好,在他们最敬仰的神面前,将自己最赤城的心交付给彼此,永不离弃,永不背叛。
    隔着布料,玉来福都能感受到殷玄身上的滚烫。
    殷玄亲吻了他的脖颈,鼻尖温柔的蹭着他的耳珠,托着他的后脑滚进了草丛里。
    玉来福茫然的望着天,握在手里的两只玉兔发出玉石相碰的挣扎声。
    殷玄的手沿着他脊背的布料滑下,放在他的腰带上。
    玉来福曾以为,任何时候,殷玄想做,他都不会拒绝。
    但这一天,玉来福突然产生了不一样的想法。
    明月照见巨溪国每一对爱人的真心,也照见他的心。
    他对殷玄可以有臣子对君王的忠诚,奴才对帝王的顺从,却很难有夫妻间的情愫。
    祭月表爱这样纯美的习俗,或许不该因他的不真诚抹上污点。
    玉来福忽握住了殷玄的手腕:“你跟我说的约法三章,还作不作数……”
    殷玄浑身一凛,扶在他腰上的手轻挪到了别处,极轻的叹息:“作数。”
    殷玄舍不得他的体温,趴在玉来福肩上:“你愿不愿意。”
    玉来福没有立即回答,他太久没有拒绝过别人了,甚至忘了拒绝是什么样的,在快绿阁的那些日子,将他逼成了一个逆来顺受的好奴才。
    他挣扎了很久,嘴唇开合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殷玄凝视着玉来福的侧颜,感受到他的挣扎和抗拒。
    玉来福轻阖上眼,睫毛颤的厉害,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我……不想。”
    玉来福挣开了殷玄的怀抱,这个怀抱比他想象中容易挣脱的多,他只是轻轻的反抗了一下。
    “对不起……”
    殷玄手指按住了玉来福的嘴唇,他不想听玉来福说这些,更不需要玉来福说这些。
    玉来福将手里的一对玉兔还给殷玄:“我也希望你,找到与你两情相悦的人。”
    殷玄很轻的弯了弯嘴角:“送出去的东西,我不想收回来。”
    玉来福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殷玄拉他上马,两个人静默的沿着林路回住处,玉来福手里攥着两只小玉兔,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殷玄看他为难,淡声道:“你不喜欢,就扔了它们。”
    “我……”
    “跟男人做那些事,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玉来福沉了很久。
    殷玄:“我想听真话。”
    或许是因为殷玄真的不会生气,不会怪他,让玉来福敢有那么一刻,不再谨小慎微,说出一句真话:“有时……会。”
    “……哦。”殷玄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殷玄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玉来福终于愿意吐露心声,他应该高兴。
    他做这么多,难道不就是为了玉来福能成为当初那个有骄傲,有脾气,有尊严的玉钦。
    可真的听到这些话,他只觉得四肢冰凉。
    从未有过的凉。
    他在害怕。玉来福分明还近在眼前,分明还跟他坐在同一匹马上,他却觉得玉来福离他越来越远。
    他拼命告诉自己,玉来福变得越来越好,他应该高兴。
    可同时,他又无比的害怕。
    他怕再也无法抓住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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