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佛非佛

    衣绛雪蓦然一怔。
    或许是灯下黑, 他常年与鬼打交道,最终也成为了鬼,太依赖于思维与本能, 所以从未质疑过“杀死仇人就能成佛”。
    因为所有的鬼怪在察觉自己无法解脱时,都会寻求如此成佛。
    当原有的常识崩塌时, 衣绛雪一瞬有些没反应过来,扯住裴怀钧的衣袖, 似乎想寻求一个答案:“复仇之后, 真的会成佛吗?”
    裴怀钧的神色也倏然变化。他俯身, 观察着失去神智的这名黑发女鬼,审慎道:“当时, 她杀死强盗,在我们面前化光而去时,我们以为她成佛了。没想到, 她却沦落入这异变的无间狱。……”
    裴怀钧:“还有一个可能, 两百年前幽冥没有失控,鬼复仇后会正常成佛,所以会在鬼性中烙下复仇的本能;但是天裂后, 幽冥沦陷,成佛道路断了,才会有这么多鬼滞留于此,无法解脱……”
    衣绛雪将神智呆傻的女鬼拂去污染,收入鬼蜮,传送至冥楼地界安置。
    他有些茫然若失,语气缓缓:“是不是无法解决幽冥的问题,我永远都要被困在鬼王的躯壳中,不得超生了?”
    裴怀钧阖上眼, 在意识到时间与宿命的残忍时,他忽然舍不得死了。
    衣绛雪很快收拾好了心情,在背后绞着双手,绯衣状似无忧无虑地飘动着,“算啦,做鬼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既能救人又能成佛,还不用付出什么代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想开了!”说着,衣绛雪头上的太阳花变成月亮花,笑盈盈地绽放,却盛满了鬼王隐秘的伤心。
    裴怀钧从背后揪住了他蜷起来的鬼藤。衣衣大王风筝没飘走,又晃悠悠地被仙人捉了回来,轻盈地揽在怀中。
    猫猫鬼眯起眼,很开心地蹭蹭家养仙,却见裴怀钧垂脸,眉峰紧缩,唇畔抿着,露出为他悲伤的神情。
    “怀钧,别哭啊。”他抬起袖摆,擦擦人的眼角。
    他们站在寺外,被烧灼的鬼怪化为血肉墙壁,新的佛寺在废墟上复生。
    “光是毁灭这些庙宇,是杀不死这种‘瘟疫’的。”裴怀钧看向前路,“向前走吧。”
    俯瞰时他们发现不了那些如蚁群密布的鬼,实际走在寺庙之间的步道上,衣绛雪数晕了,“怎么这么多?”
    就好像这一带所有鬼怪都被吸引至此,成为邪寺的燃料,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天外邪祟。
    “不是超度的时候。”裴怀钧道:“数量太多了,超度不过来的。”
    衣绛雪颔首。
    在无间狱地界,鬼气的消耗明显加快,没走一个时辰,裴怀钧被鬼王哺去的鬼气便淡去了些,甚至有鬼怪开始违背常理地久久注视他。虽然暂时没发现异常,却也快了。
    奇花异草更高大密集了,昭示着他们正在进入深层。
    裴怀钧肃立阶上,手中牵着相连的红线,似在指示方位;衣绛雪身份限制较小,向前探寻。
    用叶片诡异拍打地面的奇花,正凭借嗅觉张开狰狞的獠牙,却不知该吞噬的猎物在何方。裴怀钧随手往巨大花盘里塞了根木棍,撑起獠牙,看着它腐蚀酸液流了一地,发出轻嗤:“愚蠢。”
    红线轻颤时,衣绛雪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猫猫鬼难得用这样犹豫的口吻:“怀钧,前面有些不对。”
    裴怀钧眼眸一深,“哪里不对?”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寺门洞开的巨响,寺庙制式陡变,莲台上高坐的并非邪佛,而是……
    东君像!
    眼前天旋地转,仙人的意识似乎被无形巨力影响,元神被拉扯向高空,覆在了那座东君像上。
    耳畔是信众的祈祷,犹如催魂:
    “东君东君,你张开眼,看看世间吧!”
    “太阳,落下去了啊。”
    在这一刻,本该木雕泥塑的东君像,表面似有了柔软皮肤的质地。人族供奉的真仙,缓缓地睁开了深邃的眼睛。
    *
    衣绛雪感受到红线对面传来的异样,空空的胸腔中,好似有不存在的心脏在跳动。他敏锐察觉不对,瞬间沿着红线回到裴怀钧身边。
    那花盘还被木棍撑着,酸液蔓延。裴怀钧青袍佩剑,卓然潇洒,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仙人的心脏依旧有力跳动,脉搏全然正常。衣绛雪抵着他的额头,却发现,是他的元神出窍了。
    “你去哪了?”衣绛雪扯扯红线,面前的躯壳没有回音。但红线缠在他们的宿命上,他隐隐能察觉裴怀钧元神的方位。
    猫猫鬼又把家养仙丢了,萎靡片刻,把他的身体往鬼雾里一卷,卷蛋饼般细细裹好,牵着走,“我去找你,怀钧,你别怕。”
    猫猫鬼脑补人会怕。
    裴怀钧的元神是真仙级别,最极致的天外污染都无法影响他,他黑透了。如今脱离肉身负累,他反而更无敌一些。
    现在附着在东君像上的裴怀钧元神,也是顺水推舟,将神识散开,似乎在判断自己的位置。
    “鬼雾离庙宇非常近,这座庙,应该在很上面,有古怪。”
    裴怀钧甚至有些安逸地当个定位:“绛雪用不了多久,就会循着红线找到我的位置。”
    他好整以暇,鬼怪在神台之下,上演木讷的傀儡戏。
    “东君与鬼做了道侣,背叛了我们的信仰!”
    “太阳要消失了,他在何处,为何没有出现?”
    “东君啊,你也要背弃人族,独自飞升了吗……”
    裴怀钧冷冷地看着木偶戏,却心道:聒噪。
    他或许曾经爱过大好山河,爱一束花一缕风一片月,在人间,他也曾有羁绊与眷恋,有过鲜明的爱与恨。
    但如今的他,早就活够了,厌倦了,连生与死于他都毫无分别,还守着人间,也不过是过往惯性与道侣遗愿在作怪。
    最后撑着他活下去的,是无望的等待。
    这是他残喘至今的唯一执念。
    信徒得不到仙人的回声,似乎渐趋疯狂,认定了仙人抛弃了他们。
    在傀儡戏的剧目中,鬼怪魍魉纷纷踩踏着神台,堂皇地掀翻贡品,烧掉经文,鬼面狰狞,正举起石头猛砸神像。
    神像中附着东君元神,没有肉身保护,被打砸的感觉,犹如污染直接降临魂魄,但是裴怀钧没有什么反应。
    裴怀钧心里好笑,“本君的元神,代替人间承受攻击的次数太多,被污染到已经无法再更进一步,仅是这个程度,根本无用。”
    他没有容让鬼怪肆虐的意图,神像活动,僵硬的手指捏出法诀,他冷淡道:“去死吧。”
    神台乍现金光,魑魅魍魉一扫而尽。可下一刻,又不断涌入殿中。
    庙宇两边的彩绘本该绘着三清妙法、洪福齐天,那些祥瑞图案却不断被密宗邪佛窃夺,化作一张张诡谲的笑面佛。
    “……消耗吗。”裴怀钧叹了口气。
    他倒是不怕消耗仙力,但是鬼气有限,全靠小衣给他补。若是耗尽前小衣没来,他是无法在幽冥行动的。
    神像本是悬腕,此时轻轻垂手,看似忌惮,不再动作。
    “把本君的元神,引入作为‘节点’的庙宇中,怎么想的?”东君像本该是彩绘点出的神像之眼,却似天赐妙笔,透着幽微灵性。
    鬼怪反扑上来,东君手腕一翻,整座庙宇陷入刹那金光之中。
    鬼怪在消融。
    这道光,分明是不该存在于幽冥的,太阳啊。
    曦光在东君庙宇上方陡然升腾。紧接着,光似金带下落,沿着庙宇间贯通的长阶蔓延,每链接一处,诡谲庙宇就会腾起冲天的金光,好像在串起散碎的珍珠。
    庙宇燃烧的烈火穿透迷雾,也将这片伪装成极乐的无间地狱彻底打破。
    衣绛雪掠过那些蜿蜒而下的光海,破除幻象与阴霾,恢复晦暗的地狱场景。
    明知鬼不该照阳光,鬼王却忍不住向最璀璨处追逐去:“太阳?”
    是太阳啊。
    光华从点连成线,再织成网,将这座无垠的邪域化作光之海。净化比起庙宇吞噬鬼怪重生的速度还要快。同时烧起来,寺庙根本来不及蔓延污染或是吞噬鬼怪,会被当场夷平。
    沿途,鬼怪纷纷跪倒在阶上,仰望着太阳的光芒时,它们混沌空洞的眼睛也有一瞬露出希冀的明光。
    “太阳啊……”
    这是一个混乱疯狂的世界。
    人也好,鬼也好,生不是生,死非永眠。
    虚假的解脱让人永坠痛苦,痛苦之人却化为鬼祟。咽不下的怨气,解不脱的生命。
    就在光海即将湮灭邪地时,红月之光似乎终于察觉入侵者,从上空投射下赤红的光柱,每一道都照在环绕无间狱的寺庙节点上,竟然生生将金色光海压回一半,却难以彻底消灭,于是焦灼住。
    衣绛雪此时也沿着红线,他速度极快,如席卷的雾与风,悍然撞开东君庙的门扉,“裴怀钧——”
    太阳与红月在互相侵夺。
    本该是东君像的泥塑,左半边是傲岸威严的形象,金光凛然孤绝。
    右半边却是似笑非笑的血肉佛,神像中央的细缝似线缝合的痕迹,但定睛一看,却像是肉触在蠕动。
    致命污染从右向左蔓延,试图吞噬仙人的元神,却被仙人元神抵抗住,一时无法分出胜负。
    可是随着侵蚀加深,东君的半边仙人面隐隐透出痛苦之色,二百年来,他承受的污染还是太多了。
    纵然神魂不灭,肉身不死,却会疯。
    直到某日突破极限,向来守护世间的东君,也会被天外邪物夺舍。
    仙人若冰霜,没有声息,唯有低垂眉目,发出一声叹息。
    “天无二日。”邪佛含着诡异的笑,好似在问他何日是死期。
    “东君,你何时坠落啊?”
    这一瞬,衣绛雪头脑空白,想都没想,将鬼气提到极致疯狂,指甲瞬息尖利暴突,悍然扑向那妄图侵蚀仙人的邪佛。
    这个荒唐的世界,仙非仙,鬼非鬼……
    “佛非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