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四鬼拍门(完)

    人是鬼之始, 鬼是人之末。
    究竟人是鬼,还是鬼是人?
    不得公论。
    许多年前,衣绛雪将鬼师关押在冥楼, 形容狼狈的厉鬼四肢拴着沉重的铁链,笑容诡谲。
    “你不该杀我, 也杀不了我。衣楼主心里清楚,人在鬼的面前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未来是鬼的乐园, 而非人的天下。”
    “人含恨而死, 会化作恶鬼回来报偿。鬼却不会再进入轮回,只能永远徘徊世间。等到鬼的数量达到无法关押的程度, 平衡打破,幽冥失控,人间就会彻底沦陷。”
    “人如何定义死?是肉/体寂灭, 还是灵魂不再?”鬼师笑了, “与其在痛苦中被鬼吞噬,我的‘庄周梦’计划,才是人族真正的救赎。”
    “子非鱼, 安知鱼之乐。衣楼主没有成为过鬼,怎么知道做鬼不好呢?照我来看,轮回不是答案,鬼也不是生命的终结。”
    “生是死,死是生。成为鬼吧,这才是人的永生——”
    衣绛雪瞳影一漾,冷声道:“住嘴。”
    如此聒噪,合该砍下他的脑袋。
    衣绛雪也如此做了,他执着刀, 寒光一闪。
    冥楼暗影,铁链叮当。
    鬼师的躯干还保持着跪姿。
    头骨碌碌滚在冥楼最底层潮湿的地面上,笑着张开眼。
    “你动摇了。”好似噩梦回响,师无殃声音古怪地高扬。
    “你动摇了,你觉得我说的对!你动摇了、你动摇了——”
    从隐秘幽邃的暗处,到危及存亡的明处。
    衣绛雪目睹人族在绝望里挣扎,这是一场没有胜利的漫长战争。
    人与鬼无法再维持共存,东风总会压倒西风。即使他关押再多的鬼怪,都是治标不治本。
    可他也无法判断:“庄周梦”真的会成为人与鬼共同的未来吗?
    一瞬间的思维闪回,衣绛雪冷汗浸透脊背,不免警戒万分:“师无殃,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分子!”
    厉鬼的头颅在地上滚动,言语间似乎蕴含着难言的蛊惑。
    “即使贵为冥楼楼主,你恐怕也不知道人的出路在哪里吧?”
    “没有成为鬼,你就无法共情鬼的思维。生而为人,寿命短暂,实在狭隘!你以人之身揣度鬼怪,做出的选择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厉鬼双眸幽幽赤红,恶意盈满,“若要判断这是不是人族的出路,那你就成为厉鬼。”
    “……衣楼主,你会是最强的。”
    衣绛雪低眸一瞥,当他的脑袋还在躯干上时,师无殃鬼模鬼样的,至少还像是个厉鬼。
    此时却不然。
    鬼师的背后,或许还有什么东西。
    天外的、鬼祟的、虎视眈眈的,等待着吞噬这个天之将倾的世间。
    衣绛雪思忖片刻,丢下染着鬼血的刀刃,重新把头颅放回厉鬼的脖颈上,旋转拧动。
    诡异的头颅重新闭合双眼,再睁开时,又是师无殃那讨厌而虚假的笑容了。
    面对衣绛雪冰冷艳绝的容颜,他不厌其烦地说:“衣楼主,你打算实行‘庄周梦’计划了吗?”
    ……
    师无殃一生都在做一件事。
    他自诩所为是“救赎”,妄称至圣贤师,对“庄周梦”计划深信不疑。
    鲸吞其余三只厉鬼后,衣绛雪却忽然觉得,或许鬼师根本就不在乎生或者死,只在乎他的梦想。
    最终碰撞时,衣绛雪的半身都化为血雾,侵蚀梦域。
    师无殃也不再保持人形,蝶翼舞动,雾气弥散,出现在衣绛雪面前的是一座雪白的巨茧。
    ——这是“梦茧”。
    作为精神系的鬼怪,鬼师真正的力量在于“梦”。
    现实的京师里,已有大半百姓被梦蝶沾染,陷入沉睡,意识在梦域里徘徊。
    人族最坚固的堡垒化为绝地死城,或许只需要鬼师一个念头。
    师无殃道:“杀了我,就等同于杀死京师的几乎所有百姓。”
    “就算衣楼主不在乎他们的生死,杀了我,也会不可避免地制造出几十万鬼怪,彻底打破平衡。”
    茧子里隐隐勾勒出人形的轮廓。梦茧震动发声时,丝线包裹之下没有血肉,而是一具骷髅残骨。
    漆黑梦蝶落在雪白的茧上,鳞粉飘落,在梦域里飞扬。
    茧在说话,古怪,却淬着狂热:“他们三个还是太弱,但是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我该感谢三位——协助我实现这个伟大的未来。”
    四鬼确实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牵头的鬼师则有着更深一重算盘——为此他不惜牺牲掉其他厉鬼。
    “你的话太多了。”
    衣绛雪妖冶如昙花的面孔上,此时却没有表情。
    或许从书生化作灵流消逝的那一刻,他的情绪就冻结了,仅凭本能在行动。
    即使鬼师为实现计划,拉着整个京师作人质,他也不动哀怒,好似完全没有被威胁到,只是将鬼鞭执在掌中。
    衣绛雪红衣纷飞,幽静垂眸,“你无非是有恃无恐,认为挟持几十万京师百姓魂魄之后,我无法对你动手,只能放任梦域扩大。直到幸存者都被你带入梦里,真实的人间化作另一个幽冥。”
    “被梦蝶牵扯入梦的魂魄,如果没有梦域主人的首肯,就会被永远困在梦域里。现实中的身体不出七日,就都会孵化为鬼吧?”
    衣绛雪掀起眼帘:“用梦蝶制造出几十万鬼怪大军,又借刀杀人除掉其他厉鬼。师无殃,你是想做鬼王吗?”
    茧子又笑了:“不错,衣楼主又拿我如何呢?”
    “你甚至杀了‘他’……”衣绛雪喉头微滚,声音沉冷:“接下来,唯一的阻碍……就是我。”
    衣绛雪无比清楚现状,鬼师却从他平静到窒息的面容中,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梦域里被卷入的魂魄迅速燃烧,成为养料。与此同时,鬼师藏在茧中的骨架上慢慢长出血肉。
    若是以这样的速度,师无殃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破茧成蝶。
    师无殃要消化掉梦域捕获的人族魂魄,以几十万人蕴养鬼气,他再破茧时,将成为真正的鬼王。
    即使衣绛雪吃掉了三只厉鬼,也无法与他匹敌。
    师无殃并不需要杀死他,只要在破茧成蝶之前,不被他杀死即可。
    梦域的上空是蔓延的赤霞,师无殃:“……难道不对?”
    衣绛雪微微仰起头,看向那被无数梦蝶牵丝编织而成的庞然巨茧。
    无比坚硬,唯有梦域被毁时才会破碎吧。
    “当然不对。”
    衣绛雪扬起袖摆,无数剑光从他的掌心漫出,好似星河涌浪,天水翻波。
    厉鬼的眼睛里陡然燃起癫狂的火,六道轮回的圆盘虚影,被填满了五道颜色不一的光焰。
    赤的、黄的、蓝的、黑的、白的……
    还差一个。
    是堕入轮回,还是修成正果?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被你威胁?”
    “因为我慈悲、正直或者是仁善吗?”
    衣绛雪古怪地歪过头,眼眸重莲旋转。
    无喜无悲无慈无念,静观尘寰,好似真佛。
    “错了。”
    红衣厉鬼轻轻舐过艳红的嘴唇,好似尝到了世上最甘美的血肉,“我吃掉的,不止是他们三个……”
    “还有,仙人啊。”
    顺着裴怀钧消逝的灵流,一道灌入衣绛雪鬼体的,还有他最后的馈赠。
    “有人曾经教我……”
    在梦茧之前,衣绛雪抬起手,指尖凝出东君的剑光。
    正如他的背后,亦有一道挥之不去的萧疏身影,骨节分明的手从下方,微微托住道侣的手腕,好似在教他握剑。
    “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那道声音清冽:“剑,用来杀戮,亦用来救世。全看执剑者怎么选。”
    衣绛雪并不用剑,但是有人用剑。他教他用剑。
    梦域完全被血色映红,佛音普渡时,那道拨转六道的身影,正让人忘却他是空前绝后的红衣厉鬼。
    被遗留在他身上的瞬息剑光,正如东华乍破,穿透曦光而来。
    一时间,鬼师竟然失去了梦域的主导权。
    寒鸦惊起,连同被摧枯拉朽般撕碎的,还有看似铜墙铁壁的梦茧。
    “等我吃了你,梦域自然就归我了。”衣绛雪歪了歪头,吐出温柔又残忍的气息,道:“杀你,还需要权衡利弊吗?”
    梦域被穿透时,两只厉鬼围绕强夺梦域主导权展开斗争。
    在衣绛雪化为剑光的鬼手穿透梦茧,一把抓住茧中的残骨时,师无殃的血肉还没有完全长出,胸膛出翻出蝴蝶似的伤痕。
    他或许还想说什么,却被衣绛雪用道侣遗留的剑气,彻底扒开了胸膛。
    “你原来没有心啊。”衣绛雪掰断一根胸骨,垂眸看着像是大型扑棱蛾子的鬼师,冷冰冰道:“我还以为,能看见你发黑的脏腑呢。”
    鬼师的残骨上刻着复杂神秘的纹路,那些痕迹,衣绛雪在天外的遗迹里看过。
    很明显了,鬼师的背后是“天外”的力量。
    也难怪他一心先干掉裴怀钧,东君补天裂,他多招人恨啊。
    ……那家伙本是天之骄子,遇上自己后,总没好事。
    还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此做一个逍遥江湖的散仙呢,也好过这般惨淡离去。
    衣绛雪掏出了师无殃的脏腑,眼底藏着的,却是裴怀钧被血蝶噬空胸膛的凄惨模样。
    “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在衣绛雪把鬼师的骨头寸寸拆成碎片时,他又一次流出了血泪。
    死亡,离别,痛楚……
    清风吻过他的脸颊,衣绛雪茫然地擦拭脸庞,看着混沌的鬼气顺着蔓延的鬼藤流入身体,忽然间又遏制不住地想他了。
    “怀钧,我真恨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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