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四鬼拍门(13)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这套行云流水的反制, 就好像剑仙曾在心里演练过千百遍,却始终无用武之地,徒留遗恨。
    时至今日, 裴怀钧才得以将其完美复现。
    这一刻,他率先以剑为矛, 离弦时,目标正是半人半鬼的“影将军”。并非为了击杀, 而是完善封印。
    东华剑裹挟金光, 贯穿他的胸膛时, 扬起风尘与沙。
    剑未收势,影将军的鬼体惯性摔向鬼师的鬼镜, 余波震颤,剑光没入其中,镜面都泛起龟裂的痕。
    黑影的面孔神态扭曲片刻, 浑浊的眼暴突, 发出怪异的声音:“嗬、嗬嗬——”
    影将军双手痉挛着向上举起,关节处有影子藏匿在手臂筋肉里,蠕动片刻, 最终双手攥紧,定格为执旗的姿态。
    招鬼幡仅展开一半,旗上写着的“顾”字泛黄陈旧。
    染上一半的鬼血停止蔓延,血腥仅仅遮住了偏旁部首,唯一能辨认的只有半边“页”字了。
    在城中恣意寻觅猎物的黑影,此时暂时停止了取代凡人的行动,木木呆呆,僵在原地,被随即赶上来的幽冥司众处置。
    裴怀钧的思路清晰:三鬼互成犄角时, 如果一击拿不下最强,就攻其最薄弱。
    傀儡师早前虽被衣绛雪断一臂,但是思维清晰,站位又偏后排控丝,很难一击即中,取得最大战果。
    影将军不一样,他在攻破城门时放出了大量黑影,本体处于虚弱状态;斩杀他的本体,城中黑影就会即刻停止行动。
    这三只厉鬼中,唯影将军在斩杀线以下。
    率先让收益最大、也最容易对付的厉鬼退场!
    果不其然,二对二,再下一城!
    在他用肉身抵挡住光束时,鬼师似乎意识到什么,登时露出勃然惊怒之色。
    裴怀钧做的远不止换走一只厉鬼,而是以身为盾,挡住三鬼最猛烈的第一波攻势。
    即使代价是以血换血!
    实际上,裴怀钧在封印游寒天后,内脏也不免被震伤,撕心地疼。他却毫不在意,按住腹部,内脏撕裂又愈合,以仙法强行催动掩盖。可就算拖着一具受伤的肉身行走,他也没打算停下来,而是打算多带走几只厉鬼。
    最重要的就是能动,诛灭世间恶鬼,再达成目的……至于这具肉身,死了就死了,不可惜。
    裴怀钧压根不顾三尺血溅,双眸衬出金光熠熠,唇却勾起,甚至带着鲜明的疯狂:“时代已经变了!”不知是在对谁说,或许是在回答曾经的自己。
    最热烈的拥抱,却带着最浓郁的血腥。
    衣绛雪临到此时被拥住时,甚至还是错愕的,懵懵地眨了眨眼。却感觉到裴怀钧在他颤抖的眼睫上,仓促地落下沾血的吻。
    一触即离。
    好像这些年,那些遗憾痛悔不甘心,虽然从未外露于仙人的俊逸脸庞,教他看似寡情淡然。
    但岁月的确曾在他的眉间心上,留下过鲜明的刻痕。
    比起这些,外化于肉身的伤口,反倒是没那么重要了。
    待到意识到血腥从何而来时,红衣厉鬼的神情有一瞬空白,声音近乎厉鬼的悲鸣:“裴怀钧——!”
    连光影都放慢,衣绛雪瞳孔摇晃,好似黑夜里明灭的风灯。
    他颤抖着伸手,掌心冰冷,却摸到他脊背上被贯穿的血洞。
    血如涌泉。
    不久之前的成亲就像梦一样,他是稚拙的、还身在幻梦里的孩子,还未能描摹出快乐的轮廓,就被温热的鲜血溅在脸颊上。大梦初醒。
    衣绛雪似乎无法准确地理解这一切。
    他只想做一只单纯的鬼,脑子里除了装满好吃的鬼饭,就是和喜欢的书生一起旅行。
    就算衣衣大王隐约察觉了不对,他也会做一只好脾气的鬼,不会随便挠人,也不会任性妄为,而是会很轻易地被坏书生捋着下颌哄好,变成软绵绵的猫猫鬼。
    只要坏书生还愿意来骗他。
    可是幻梦结束了。
    真实而残忍的世界里,没有温和如春风拂面的书生,没有充满美食和美景的瑰丽旅程。
    只有想要他性命的鬼。
    还有模糊眼帘的血色背后,裴怀钧那一双好似燃烧的眼睛。
    “小衣,别怕。”
    镜面折射的金光来势汹汹,锋利无匹。
    裴怀钧却拼着双手尽废,也牢牢攥住了那道从他背后穿透胸膛的光束。
    杀招最终颓然收势于衣绛雪胸膛的三寸之前,保他无虞。
    面对心爱的道侣时,仙人还是那样温柔,凝视他泛起空芒的双眸,语气轻缓的就像说起明媚的天气:“……别怕。我会护好绛雪,不会再、咳咳咳……重演……”
    “咳咳咳——”裴怀钧猛然剧烈咳嗽,破碎的内脏残片被他吐出,在地面上坠成血的暴雨。
    漆黑长发遮住苍白面孔,仙人困于凡俗肉身,命不久矣,他却恍若未觉,挂着温和安抚的微笑,一如昨日:“小衣,没有人会阻拦你,登上鬼王之位……连我,都不会成为阻碍……”
    “杀了我,就在此刻……怎么样?”这是试探,还是他的本心呢?
    鬼火还在衣绛雪身边肆虐蔓延,他的表情却是空白,无意识地流出血泪。
    他歪了歪头,似乎理解不了书生所说的“杀了我”是何用意,只能本能而徒劳地用双臂揽住他欲坠的身躯。
    红,全都是红色。
    赤焰滔天。
    “好多的血……”他喃喃的,有些委屈,“天黑了,我的道侣呢?”
    在衣绛雪的双眸里,天好像暗了。
    他甚至看不见厉鬼、听不见搏杀,万物茫茫漆黑,唯有一抹炽烈的红。
    这一抹红从眉间流淌,流到他的瞳孔里,再到裴怀钧染血的双手。
    衣绛雪低头,缓慢地看去,却见书生染血的无名指上,那枚常年佩戴的玉扳指被鬼气彻底震碎,再无遮挡。
    一道红线,就此飘扬在风中!
    衣绛雪指尖的红线亦随风飘摇,好似追索性命的寒刃,又是缠绵悱恻的拥抱,主动缠绕上裴怀钧无名指上的那根。
    两根红线的断面,竟然天衣无缝地结合,连成了一条象征情缘的红线。
    最终极的规则,最疯狂的复仇,却被仙人用血开启,再无转圜!
    衣绛雪看向那红线时,神情迟钝而空茫,虚幻的影像在脑海里闪回,“……复、仇……复仇……”
    不对。他脑内忽然一阵剧痛,互相对抗的记忆打了死结,他因为相反的概念而僵在原地:“……红线,情缘……”
    “绑了这根红线,我就不担心寻不到转世的绛雪了。”遥远的过去,一个声音温和地笑道:“这是我们的誓言之证,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疾病,苦厄,困顿,只要我还在一日,你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经历。我会处理好一切,护你生生世世平安。”
    “痛吗?……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如果死亡是你想要的终局,我也会去实现,谁叫我爱你呢?”
    ……
    裴怀钧捂住唇,哪怕血从漏风的胸腔里溢出来。
    他还是沙哑地低笑一声:“最后一道枷锁……解开了。长达两百年的委托,我终于……做完了。”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红衣厉鬼的眸瞳,彻底变为一片黑洞洞的鸦。
    阵法道道重叠,仇怨幽暗酝酿,金红的火焰从瞳仁深处窜出,再迅速染上暗夜。化为最暴烈漆黑的复仇之火。
    “接下来,就是——”裴怀钧无法握剑,却剑心不改。
    仙人侧头,用牙关咬住那被镜面弹回的东华剑,唇畔染血,瞳仁却映照着泠泠剑光。
    这副咬着剑的动作,如疯似癫,好似他全身无处不可为剑。
    “疯子!简直是疯子!”看见衣绛雪鬼气的攀升与裴怀钧的异常,再度发出这样失态咒骂的,却是鬼师。
    他之前承认,东君实力不俗:
    不但一力封印游寒天,还悍然一剑,教影将军残血退场。
    把性命利用到极致,确有人族的守护神的风范。
    可就算如此,鬼师也并不觉得会输,直到他意识到一件事:游寒天与影将军,满打满算是两只厉鬼,那么第三只是谁?
    红线的两端连起来的刹那,鬼师忽然领会到了东君的真实目的:“第三只厉鬼,不是我,也不是小蓝。他并不是要拼命将其一并带走,而是要真正释放——”
    没有丝毫犹豫,鬼师起手就激起漆黑梦蝶之潮,将鬼蜮完全展开。
    那是他用无数镜子组成的“梦域”。
    光影折射的梦幻余晖顷刻布满了整个空间,鬼师竟然直接把现实的京师与幽冥交织的鬼蜮空间做了交换。
    傀儡师是完美的布阵者,配合镜子就能布下天罗地网。他的本体藏匿在树影深处,不断召唤临时制造的傀儡,压缩包围圈,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专心布阵的傀儡师没料到鬼师突然开大,御花园都被替换成梦域,直接打断了他的布置,恼火:“阵还没有布好,你发什么疯——”
    鬼师顾不得盟友的抱怨。
    他立即将无数镜子当空升起,将无数光源相互折射,不断聚焦,杀招最终再度汇聚到一个点。
    他似乎要趁着衣绛雪还没有动作时,将东君连着厉鬼一起干掉,否则,就来不及了!
    “全盛时期的冥楼楼主……要回来了!”
    “什么?”
    就在傀儡师的失声惊叫里,他看见,被钉在镜上不动的影将军背后,一面破损的镜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东华剑的剑光。
    “那把剑,不是飞了回去?”傀儡师猛然意识到,“不对,这是光,是剑光!不能再用镜子了!”
    方才裴怀钧将东华剑掷出时,不仅在镜面上造成了裂痕,更是让东华剑的剑光,也进入了镜中世界!
    剑光被镜面映射,此时也呈现在鬼师陈列的万千镜面里,借着互相折射而不断复制,在镜与镜之间穿梭着,最终出口已经完全随机。
    “陷阱!”鬼师看到那裂痕与半浮现的剑光时,顿时明白了什么,又仓促间分开镜阵,让其无法互相映射。
    可是已经晚了。寻找镜中出口的剑光,数量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天文数字,正在从每一面镜子中浮现。
    鬼师可以利用镜面折射光源,将光束化为利刃。
    那么东华剑,也能成为穿云破月的飞矢流星,贯穿一切目标。
    “不好!”一道剑光,正在从镜中呈现,瞄准了鬼师的后心。
    檀发无风自动,红雾化绯衣,鬼气正以极为恐怖的速度提高。
    伫立在原地的红衣厉鬼低着头,面孔雪白,眼瞳里绽放的怒莲也染上浓郁的漆黑。
    “杀死……仇人……杀……一切……”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延长染成血色,好似天生就该染血。
    红线指引清晰无比,仇人就在眼前。
    他衰弱、重伤、只要挥手,用指甲划开他的喉咙,就能轻而易举地割断他的脖颈,将仇人亲手屠戮——
    “索命……复仇——”
    厉鬼的第一定律彻底开启了。
    “现在,杀了我。”裴怀钧亲手打开了枷锁,此时却露出疯癫而喜悦的微笑。
    仙人握住了红衣厉鬼软绵绵的手骨,用他堪称锐器的赤红指甲指着自己的咽喉处,循循善诱:“小衣只要杀了我,吞噬我,就会拿回一切……属于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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