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江流石不转

    裴怀钧沉寂片刻。
    衣绛雪倾身, 虚握住他的掌心,将他颤抖的五指合上,温柔包住那颗璀璨的石头。
    “我想要的东西, 其实很少。”衣绛雪垂着眸,红唇微勾, 侧颜宛若幽昙静美绽放。
    “江水流动,那就流去好了。人情聚散, 转身离去便休。我寻找的, 是那枚江流不转的石头。”
    “这世上, 会有这样的石头吗?”他细密的眼睫轻撩,曈中蕴着流光, 似乎意在言外。
    深寒永夜里才会绽放的花,向来孤芳自赏,没有人会凝望他的开与谢。
    他也似乎接受了命运, 沉默而安静地走着唯有百鬼陪伴的阴阳路, 唯有月华见证他的暗夜孤行。
    此世身堕鬼道,厉鬼灵动天真,天性无拘无束, 可背后深藏着的是什么呢?
    或许是一个历经无尽轮回,伤痕累累的灵魂。
    被仇恨煎熬,他痛得喘不过气;被迷惘充斥,他忘却来路与归途,是徘徊的亡灵。
    衣绛雪躲在厉鬼的躯壳下,蜷缩着魂魄,试图去寻找一个暴风骤雨中的锚点。
    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不去想;回忆不起来的事情,那就不去回忆。
    他本能而顽固地抓住身边的人, 维持着现状。
    似乎只要这样,他还是无忧无虑的鬼,每天都过的开心快乐,有人陪伴在他的左右,对他最是温柔。
    不主动去改变,幸福就会永远停留吗?
    “会有。”裴怀钧攥紧了石头,深深地凝望他,容色超逸脱俗,弧度优美的唇浮出微笑。
    “人世易变,但变化中总有不变。”
    “江流中会有不转的磐石,暴风雨中亦有恒久的锚点。正如你无论何时重返人间,总会遇上故人。”
    他还是那样温柔而忧悒,将他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比爱更久远的,是恨。”
    “如此浓烈的感情,永不会在时间中锈蚀。”
    衣绛雪眼睫轻颤。
    他布衣青衫,身形颀长,却带着他的手抚过胸膛,轻柔地问道:“我若把心剖给绛雪,教你吃下去,用唇舌品尝这滚烫的滋味……”
    “你可会相信我心亦弥坚,我血仍未凉,我意不可夺?”
    衣绛雪:“……”
    裴怀钧看他露出纯然发懵的神色,似乎一时忘了怎么答,才将手置于唇边,轻笑,“逗小衣玩的,若是把心挖出来,我就死了,说说罢了。”
    衣绛雪却哑然,刚才裴怀钧的神情太认真了。
    好似他真的疯到能剖开胸膛,扒开肋骨,教他埋入血肉里,观摩他肺腑的成色似的。
    衣绛雪的记忆时隐时现,总是覆盖一层蒙蒙的白雾。
    他偶尔试图回想梦中人,对方的脸也被浓雾笼罩,看不清面貌。
    他有时会产生错觉,书生的身形与记忆中的故人渐渐重合。
    怅然若失时,又会被激发出无穷杀意。
    “不要开这种玩笑啦。”衣绛雪围着他飘了一圈,柔软雪白的手臂缠上去,悄然量过书生腰身的宽窄,似乎在与记忆比对。
    身量仿佛。
    他有些茫然无措,赖在他肩上,要书生背着鬼走,和他咬耳朵:“怀钧,你以前是用剑的吗?”
    他在鬼城里,仅凭一根树枝就能大破邪佛。这样的造诣,多半是精修剑术的修士吧。
    “也算是吧。”裴怀钧轻咳一声,伸手托着轻飘飘的鬼,与他慢悠悠闲逛。
    “你是剑修吗?”衣绛雪又探出脑袋,似乎在确认什么,“传闻中,剑修爱剑成痴,都是把剑当做妻子的,你是吗?”
    “这是对剑修的刻板印象。”裴怀钧对此并不赞同,甚至还发出一声嗤笑。
    “也就是走火入魔的剑修,才会平白给剑加戏,生拉硬套些‘剑痴’人设,说些什么剑如道侣云云。”
    “实际上,是修为不到家,才会颠倒主次。”
    东君平视前方,背负着轻若无物的厉鬼道侣,淡淡道:“剑就是剑,如此而已。”
    “杀人的是人,护人也是人。是人控制剑,而非剑控制人。是剑随心动,而非心由剑动。”
    “杀生还是救世,端看剑主的意志。”
    裴怀钧说到此,停了停,语气多了几分温柔多情。
    “剑非我爱人。但我会为爱出剑。无往不利、势如破竹者,并非剑,而是心之所向。”
    寥寥数语,却道尽剑道真髓。
    衣绛雪仅一二言,就料定他绝非池中物。
    这样的剑修,怎么会籍籍无名,是个寻常书生呢?
    那么多破绽摆在他面前,衣绛雪还是路径依赖惯了,不想去深究,闷了一会,还是没去戳破。
    只是往他颈子里呼呼吹气,似乎在捉弄他,“坏书生!坏剑修!”
    什么为爱出剑啊,避重就轻,太狡猾了。
    裴怀钧侧脸碰了下他的手背,凉凉的,像是白玉。他与他笑作一团:“小衣,痒,莫吹了。”
    衣绛雪咬他耳朵,纠结片刻,“裴怀钧,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道送命题啊。
    但剑修凭本心作答,裴怀钧不假思索道:“是我金榜题名之后,小衣就和我洞房花烛的关系?”
    衣绛雪生闷气,这回答也太狡猾了!
    好似天地悠长,他们在鬼蜮的小道上慢慢地走,白月光洒满了街巷。
    不远处,鬼灯陆离照彻,喧闹传来。
    这里或许会成为鬼怪新的家园。
    *
    衣绛雪又用两天逐一排除邪佛的雕像,并且销毁。
    毕竟他可不想让天外的干涉把鬼民们变成一团团令人作呕的蠕动肉块。
    邀月楼里只有头的女鬼和高大道袍干尸被他带回冥楼,连同早些日子住进来的和尚,培训上岗。
    衣绛雪还给他们一鬼喂了一口鬼跳墙,祛除邪佛污染,得到了三只凶级鬼怪。
    这三只鬼似乎还有些意识在,多半曾经也是同伴。以这般鬼怪姿态再见,也是讽刺。
    鬼戏班过去本就在冥楼里唱戏,青衣花旦对于楼主带鬼回来见怪不怪,走个流程,把一张纸发下去,“这是冥楼的规矩。”
    三只鬼凑过脑袋,一瞅,上面只写着:“在冥楼里,楼主的命令是绝对正确的。”
    “如果错了,参考第一条。”
    “没了?”
    青衣花旦:“没了,还能有什么复杂的,好好打工,还有,不要惹这个家伙。”
    说罢,她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指过去,目标对准了青衫负手,笑容温和的书生。
    她悄声:“这是姐姐的忠告。不然,楼主护起来,有的你们后悔的。”
    冥楼的入职培训做完了。
    只有头的女鬼飘来飘去,灵巧,适合咬着灯笼巡逻。
    道袍干尸则是拿着扫帚,打扫冥楼的地板。他还时不时和女鬼头待在一处。
    或许他们生前也是一对。
    和尚被花旦领走了,说是要考验一下他的佛法,鬼知道她在想什么,多半是看上和尚鬼健硕的胸肌了。
    衣绛雪:“邀月楼里没有,回头得去鬼蜮里看看,这女鬼的身体被封印在哪里了,总不能是被吃掉了吧。”
    裴怀钧欣赏地看着这三只鬼:效率很高,果然没找错苦力……员工。
    外面因为鬼城的消失勾心斗角。
    衣绛雪处理鬼城事务,制定新规,经营鬼蜮,忙得不可开交。
    裴书生也从随便对付科举的状态,突然变成手不释卷,见他的时候,多半都在读书。
    或许,是因为“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承诺。
    小衣都那么期待他科举了,他总不能让小衣失望。
    *
    衣绛雪最近困倦的时候也变多了。
    有时候,他沾了枕头就睡,在床上一窝就不动了,半天也叫不醒;
    有时候干脆用棺材把自己一关,双腿一蹬,从白天睡到黑夜。
    他又梦见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了。
    这次的梦里,他在冥楼的窗外御剑,敲响了衣绛雪的窗户,衣摆在幽冥的风中烈烈,颇为洒脱不羁。
    “哪来的登徒子?”
    美人系着赤红狐裘,倚在洞开的窗前,漫不经心地把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他似笑非笑地抬眼,双目流横波,长发如鸦羽漆黑,“剑仙大人真真是风流天下闻,夜半御剑登楼,爬人窗户,是君子所为?”
    那剑仙一笑,将他话里讥诮当做耳旁风,朗然道:“登楼虽有诚意,在下的剑太锋利,容易伤及冥楼鬼怪,惹恼衣楼主。”
    “不请自来,剑仙大人来我这蓬门蔽舍,莫不是想上门踢馆。”衣绛雪睨他一眼。
    却见他袖摆下的右手指骨分明,修长好看。他拎着什么,定睛一看,是一壶温酒。
    “在下刚从昆吾山上归来,耽搁了些日子,不过寻得山巅雪酿成的好酒,也算是个收获。”
    那剑仙话语里意蕴深长,分明是在撩拨,“幽冥无时岁,人间却是中秋月圆。逢此佳节,在下不远万里携酒访友,不知绛雪可愿意放我进去?”
    衣绛雪似笑非笑:“窗户没锁,剑仙大人都有御剑至冥楼最高层的能耐,还用问我?”
    冥楼位处阴阳交界处,鬼气沉积,还遍地是鬼怪。
    修士踏足,会被鬼气压制修为,平日一成的实力都施展不出来,实打实的幽曲险境。
    更遑论御剑飞行。
    剑仙能直飞最顶层,说明他的修为深不可测,拦是拦不住的。
    那人自我的很,佯装听不懂衣楼主的正话反话,竟是真的单手一撑,翻窗进楼,坐在了红衣美人的对面。
    衣绛雪投去眼刀,美而危险,刮的是骨。
    青衫剑仙轻袍缓带,头戴玉冠,姿态风流写意。
    他一笑置之,把眼刀当做撩拨收下。
    他从袖中摸出两个玉杯,从容倒酒,“这样美好的月色,我不来寻绛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话锋一转,唇边悬着温软的笑:“许久未见,绛雪也想我了吧?”
    “少给自己贴金。”衣绛雪轻敲桌面,“只是觉得祸害遗千年。”
    昆吾山前些日子动荡得很,似乎在举办什么大会,里面混入了鬼怪。衣绛雪一直待在冥楼,也听说接连陨落了好几个年轻有为的修士。
    剑仙却全须全尾的,似乎并没有被牵涉其中,还有心情寻酒。
    他一晃玉杯,酒液剔透绵柔,透着芳香,“那我就专门来祸害衣楼主。”
    衣绛雪见他推来酒杯,犹豫片刻,也没拒绝,不忘毒舌两句:“一壶酒而已,随便与人饮了便是,何必千里迢迢跑来幽冥……”
    他一笑,声音温柔醇厚:“佳酿玉液,世人流俗,皆配不上。与衣楼主这般美人共饮,才不浪费。”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怕是得把世人死死得罪。
    但剑仙在正道的风评太好,世人常说他“任侠山河”“纵横万里”“仗剑江湖”云云。
    谁知道他这副潇洒卓绝的皮相下,却是我行我素,狂妄自负,想一出是一出。
    或许说,他压根就没想过有人会拒绝他。
    衣绛雪轻嗅酒液,哼笑:“信了你的邪。”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