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鬼城怪谈(10)

    邪佛的触手几乎塞满整个寺庙, 窸窣呓语传来,足以让人族陷入疯狂。
    足足三丈高的大佛遮天蔽月,对峙厉鬼的身影都衬得渺小。
    伴随鬼气再度对撞, 天子剑覆满堕落紫气,呈现暗黄邪恶的色泽。
    剑影隆隆, 以破开地狱的姿态化为漫天剑光,向着红衣身影刺去。
    “天下俯首——”
    太子连城的剑招, 连取名都充满了唯我独尊的风格。
    衣绛雪惯常使用的鬼鞭, 即便化出漫天鞭影, 也是限制有余,锋利不足。
    迎上剑锋时, 是他吃亏。
    更何况,他诞生又不久,记忆空白, 对于鬼的战斗手段知之甚少。若他有当年衣楼主的战斗经验, 解决起太子连城或许会轻松一些吧。
    可下一刻,裴怀钧就知道自己错了。
    衣绛雪抬起眼,眸光忽剧震, 佛怒莲花的光影再转动,竟然重叠出六道瑰丽圆环。
    六道……六道轮回!
    佛光洁净无暇,似有梵音钟鸣。阵法道道重叠,绘着的分别是天道、饿鬼道、修罗道、人道、畜生道、地狱道的图案,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此刻,连三丈高的邪佛也俯下身,金身都暗淡几分,似乎要对红衣厉鬼俯首。
    鬼的佛性, 竟然比佛更高,更加纯粹。
    这种矛盾的统一,唯有与鬼相伴四十九世,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冥楼楼主,才能做到的事情。
    或许,等到他将佛性与鬼性皆合于身,以王之姿态驾临于幽冥之时,千年岁月终得完满。
    衣绛雪轻道:“你的剑,太钝了。”
    仍然平静澄澈,不动哀怒,居高临下的俯瞰,
    话音刚落,向衣绛雪穿透而来的剑影,都在触碰到六道虚影时尽数如梦幻泡影碎裂。
    好似镜面的龟裂,映出他苍白无暇的容光。
    他确然是看不起这位亡国太子的。
    衣绛雪:“你的剑染上的并非敌军的血,而是百姓的脂膏。为此,甚至不惜拜鬼,作为帝王,简直无耻。”
    “如此,也配天下俯首?”
    这正戳中了太子连城的命门,令他死白阴狠的脸色沉如暗雨。
    他本欲以分身试探,不行就撤,不想在此时和他正面交手。这足以说明他对红衣厉鬼的忌惮。
    在厉鬼这个阶段活下来的鬼,下一步就是鬼王。但凡轻狂大意,阴沟里翻船,定会被其他几只虎视眈眈的厉鬼撕了。
    但是被激怒时,傲慢不羁的亡国太子身上鬼气已然涨到超过五成,似乎是真的打算将这厉鬼在此格杀了。
    伴随鬼气陡然上涨,大慈恩寺发出巨震。
    密教的地盘,自然有他们特殊的秘法。
    不多时,鸡蛋壳状的半透明结界浮现,将佛寺罩住。结界上面刻着血腥的梵文,却都是来自天外的扭曲字形。
    只要盯上一会,人定会发疯,化成诡异的鬼怪。
    这寺中也隆隆作响,异动发生,在此徘徊的鬼怪也似乎被什么召唤,游荡至此。
    黄衣厉鬼猖狂大笑道:“在佛寺里,你的力量会被压制到三分之一。而朕,作为密教的地上代言,却是毫无影响。”
    “阿曼密佛,至尊无敌;朕,至高无上!”
    “红衣的,教你看看,是谁吞噬谁!”
    “倘若朕不配天下俯首。那么,现在外头那个高坐庙堂的小儿,就配了?”
    “人,就是这样脆弱。身在帝位,坐拥天下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给东君当狗,被仙人掌控。哪像朕,拥有撕碎命运的力量,管他是仙是鬼,都只能拜于朕的脚下。”
    衣绛雪握了握拳,他的确感受到实力压制,雪白的面上却毫无波澜。
    衣绛雪的眼神黑洞洞的,好像没什么焦距,却在对裴怀钧说:“好神经一鬼。”
    裴怀钧听完这些疯癫发病的言论,也赞同点头:“此鬼多半有病。”
    “吃了他,我会不会被传染啊。”衣绛雪歪歪头,直接赤手空拳,用双掌抵消了暗黄色的鬼气。
    被邪佛压制三分之二的实力,衣绛雪却有自信稳压鬼气已经提至五成的亡国太子,可见红衣鬼气的凶煞恐怖。
    他收起了没有必要的手段,鬼鞭或是鬼藤都打不了这个局面了。
    这样下去,就算不输,他也难赢。必须想办法破局。
    裴怀钧也感觉到了结界的存在。
    他知道维持结界的是邪佛,于是不动声色地向后倒退几步,灵活地躲开那些向他伸来的触手,存在感几乎压到最低。
    在这样的局面里,作为一个凡人,他能活着就不错了,谁也不会在意他的存在。
    太子连城固然有些许前世的记忆,但傲慢却是大忌,他仅以为裴怀钧是想抛弃红衣厉鬼逃跑。
    下一刻,裴怀钧就退到了院落里,他俯身,捡起一根木棍,以执剑的姿态站在了青铜树状的长明灯前。
    邪佛发出震怒的跺脚声,祂似乎从流动的剑风中意识到什么,这个凡人不对劲。
    裴怀钧的声音清朗,遥遥传来,“长明灯是这尊阿曼密佛的力量来源,所以才需要尸油点灯,达官贵族千金供奉,真是昂贵啊。”
    “只要将这棵青铜树灯架上的长明灯熄灭——”
    他话音刚落,长棍却如剑锋,赫然向灯架而去。
    刹那间,灯架四分五裂。
    剑风将万千灯光吹灭。
    佛寺骤然漆黑降临,连结界上流动的扭曲字体也凝滞了。
    东君即使不执剑,也有天底下最璀璨的剑光。
    挂剑封鞘二百年后,他再度出剑,为的并非空泛大义,而是他心爱的道侣。
    “压制消失了。”衣绛雪看向结界上的梵文正在褪去,看向自己的掌心,力量又涌动了出来。
    他几乎瞬间就进入了极为空灵的境界中,开始本能地发挥着属于前世的战斗经验。
    但是从言行举止上,衣绛雪无疑还是那个脱线萌萌鬼,与平日并没有太大差别。
    衣绛雪握住拳,“不能让跑路太子浪费鬼气了,这样我的汤都流走了,根本炖不出靓汤来,想想就难过。”
    “也不能放鬼火烧他,要是把食材烧糊了,鬼气就有焦味了。”
    衣绛雪把头摇成拨浪鼓,“要保留食材的本味,最精妙的烹饪,应该用最简单的烹调方法。”
    裴怀钧捧着菜谱,似乎在点检食材,构思汤料如何处理,应该怎么炖了。
    小衣想吃的东西,他自己会抓,就和抓外头散养的走地鸡似的,小衣美食家自然会抓最嫩的。
    东君常年划水,作为顶级鬼厨,他只需要等食材到案板上来,备好调味料,准备给食材做个马杀鸡了。
    “那就,先这么抓。”
    衣绛雪振袖,背后的六道阵法再震动,金光圆环层层嵌套,在佛寺四周蔓延旋转,发出万鬼的尖啸声。
    不多时,那金色圆环停止旋转,定在饿鬼道的图景上,阵法上画着的无数厉鬼,居然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衣绛雪身上爆发出几乎要撑破佛寺结界的恐怖鬼气。
    那是怨恨,万万人的怨恨。
    “饿、饿啊——”
    “饿啊饿啊饿啊饿啊饿啊——”
    饿鬼们从墙壁里、从井底、从泉下,从长明灯的脂膏里四肢扭曲地爬出来。
    它们面部凹陷如骷髅,头发稀疏,浑身青紫,瘦成皮包骨的模样,却有一张合不上的大嘴。
    像是吃着观音土或是树皮的饥荒之人,面黄肌瘦、形如枯骨地死去,即使成了鬼也未能吃上一顿饱饭。
    “……这些都是与你有因果的,你的,前朝子民。”
    衣绛雪用亡国太子的因果驱动六道轮回,没想到第一个迫不及待出现的竟是饿鬼道。
    似乎感知到什么,衣绛雪空洞黑暗的双眸似乎产生了些许慈悲的神采。
    他道:“这么多人在千里、万里之外饿死,即使死了也怨恨不散,化作饿鬼前来复仇。这难道不是统治者失责?”
    “我刚刚去过邀月楼,前朝的景象,真是靡靡奢华,吃不完倒掉的都是珍馐美馔,欣赏的都是盛景歌舞,谁都不问一句,这些财富都是从何而来。”
    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理所当然,他们合该如此做人上人,谁要夺走他们的地位和财富,就十恶不赦般。
    复仇是鬼的原始本能。
    鬼当然也会向鬼复仇。在红白撞煞时,即使灵魂堕鬼,也不忘杀亲弑父的鬼新娘就是如此。
    前朝那些死于饥荒的流民,又恨没恨过万里之外奢华糜烂的大京城,恨过这些刮尽膏粱的贵人呢?
    化鬼就是有恨,身为鬼的太子连城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脸色陡变,似乎不愿承认自己的登基并非万民所向,更不愿承认江山沦陷的背后,是践踏百姓,大乾失道。
    他勃然大怒:“你说,他们恨朕?凭什么?是饥荒,又不是朕教他们吃不饱,这群卑贱的愚民,还敢恨朕,还敢化鬼?”
    鬼城里,这些鬼都是他的子民,听命于他。
    太子连城登临皇位时,阶下万鬼拜服,这难道不是正统?
    “正统又不靠你一张嘴说,不去对付义军,却向幽冥献祭城池,害得一城尽死的皇帝,谁看得起?”
    衣绛雪扬鞭一指,似乎鬼鞭亦能驱使万鬼。
    “招引”与“控魂”两种低级鬼术,在红衣厉鬼身上重合的那一刻,陡然异变,成为一种全新的鬼术。
    无数饿鬼仰起头,感受到赤红鬼气的涌动,无神的双眼似乎也短暂地有了神采。
    饿鬼宛如千军万马,沿着无数条相连的因果线,诡谲的目光齐齐移向他们的前朝天子。
    那是,滔天的恨意。
    死后的复仇,也是复仇。
    在饿死干涸河道时,在死在井下化为灯油时,在残骨一抔被埋在荒坡时。
    谁会不恨?
    谁能不恨!
    “去吧,为你们迟到的复仇。”
    衣绛雪再扬鞭,似乎操纵这千军万马的饿鬼群。
    最可怕的是,每一只狰狞饿鬼的背后,都若隐若现着一双金红的眼。
    “啃噬汤渣无所谓,把汤留给我就行。”他淡淡道。
    厉鬼的上限太高了。
    当年的衣楼主只要解脱出人身的束缚,摆脱寿命的拘囿时,他将会是最适合掌控幽冥的存在。
    即使是鬼,也要为他驱使,拜服于他。
    东君也不确定,这一刻的他,是身为厉鬼的小衣,还是早已离去的前世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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