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鬼城怪谈(8)

    大慈恩寺里黄墙朱瓦, 檀香飘散,却处处透着诡异。
    进门后是一段壁画长廊,似乎是在讲这密教的神话体系。
    廊画共绘有八十八面佛陀。
    裴怀钧点燃蜡烛, 四处照了一圈,眉峰微挑, “这壁画彩绘的风格,绝不是正统禅宗。”
    “这应当就是前朝时供奉的‘阿曼密佛’及其密宗序列, 而不是真正的佛陀。换句话说, 这是邪佛。”
    毕竟, 前朝这种佛像脐上长眼,菩萨肉髻上都是瘤子的画法, 放在佛门正统的那群暴躁大和尚那里,定是会集体举起禅杖暴打邪佛,还不忘大喊“亵渎佛门”“去轮回吧”种种。
    衣绛雪飘在离裴怀钧三步远的地方, 一会瞟他一眼, 想靠近些;一会又缩缩身体,纠结地飘远了。
    他低声嘟囔:“……让鬼很不舒服的画,别看。”
    裴怀钧青袍大袖, 见厉鬼像是受了惊吓的模样,提灯旋身时,环佩叮当作响,几多温柔优雅。
    又前行,壁画上点睛的眼珠,竟然会一致向行客转来,佛陀笑面一如既往。
    莫说一面了,八十八面都是如此,场景怎一个惊悚了得。
    衣绛雪红袍无风自动, 檀色长发飘浮起来,鬼气刹那燃烧,露出厉鬼的幽厉面貌:“滚——!”
    似乎是察觉到厉鬼的存在,佛陀的眼珠又转回去,但那诡异的笑面始终未变,似颠倒梦想。
    八十八面神佛。
    裴怀钧将照明的蜡烛挪到左手,向着家鬼伸出右腕,毫不羞愧地示弱:“小衣,我有些害怕,你过来牵着我,好不好?”
    人害怕,人乖,人主动向他求助。
    衣绛雪挣扎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飘过去,伸手,攥住人温热的掌心,“哼,坏书生,你也知道害怕!还得是我来保护你。”
    “在下是人,身处鬼城,也是会害怕的。”裴怀钧笑道,“小衣难道是觉得我耐活,所以不愿照顾我了?”
    “哼,不许再做坏事喔。”厉鬼大王飘过来,面庞雪白,细致睫羽被烛光照至莹莹,他双瞳晶亮:“这下不怕了吧。”
    “不怕了。”裴怀钧熟练地诓骗天真的鬼,舌尖却缓缓舔过唇上的咬痕,黑眸里笼着朦胧潮湿的雨露。
    小衣这般表现,让裴怀钧时常会幻视过去。
    红衣美人端坐冥楼,俯瞰人世碌碌,看似孤高冷傲,难以接近,实际只是恐惧与人产生交集而已。
    毕竟他的命不久,二十年一度轮回,死在最好的年华。他与谁都是萍水相逢。
    最坚硬外壳的果实内,有着甜蜜软熟的流心。
    端看叩响门扉的那个人,有没有勇气顶着无数恐怖鬼怪的威胁闯入幽冥,带走这位不世出的美人。
    当年的裴剑仙做到了,他或许以为自己是那个救世主罢。
    却不知最后,也是看似洒脱的裴仙人,最需要厉鬼将他从长生中超度。
    衣绛雪牵着他,并肩走过壁画长廊,有厉鬼镇着,壁画没有再作乱。
    尽头是这座邪佛寺庙的正殿,并非是正统禅宗的“大雄宝殿”,匾额上是赤红的“阿曼陀殿”。
    无数长明灯却呈现青铜树式摆放,将深夜庭院照耀的亮如白昼。
    青铜树杈上摆放的供灯底下,都压着一束白绸,上面写着前朝王公贵族许许多多的愿望,一如崭新。
    最真实,也最赤裸的欲望。
    名誉、金钱、财富,甚至是长生。
    衣绛雪却闻到了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即使二百年也未曾消散。
    他掩袖蹙眉,“这些灯油不对劲,明明是供奉之物,为什么炼的都是……”
    尸油脂膏。
    哪门子的神佛,要信徒点这些东西来祈愿?
    衣绛雪围绕青铜树的灯架绕了一圈,发现底下汲取油膏的凹槽,原来是工匠在设计时就预留了补充灯油的方案。
    他循着细长的青铜管道走去,管道不长,尽头在邪佛寺的后院,是一口井。
    向井底望去,全是黑色的腐臭油膏。无数亡骸在里面沉沉浮浮,似乎要伸出白骨化的手,向某个人求助。
    不过它们看上去只是纯粹的骸骨,不是鬼,所以不会复苏。
    “真令人不快的地方。”衣绛雪红衣如血,身形孤寂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凶煞的阎罗。
    厉鬼垂眸看向井底,似乎能从浮现的头骨空洞的眼窝里,看到止不住的泪水痕迹。
    这一刻,生为厉鬼的他,似乎能够听见骸骨的悲鸣。瞳仁金红闪耀,似是无法按捺:“因为他们地位高,所以就能榨贫民百姓的脂膏,用来他们来供奉神佛吗?”
    “世事向来这样不公。”裴怀钧走到他身边,“所以,人的贪欲,往往比鬼更可怕。”
    说到底,人化为鬼时,心里亦有不甘与不公。正是怨恨无法宣泄,才会想要“复仇”。
    裴怀钧在院落里探寻,他在枯井边的墙壁处半蹲下身,拂过淤积的灰尘,看见墙壁上刻下的遗言。
    署名是“雷音宗悟明绝笔”。
    “你是燃料。”血字。
    “这里没有佛!”刻痕划去字迹。
    “快听,祂、祂们在说话——”
    “……快逃!污染、谎言……祂们欺骗了你,来到这里,你不会得到救赎——”
    “……”
    “不用离开了,拥抱,救赎,这里就是极乐彼岸。”
    “狂欢吧!狂欢吧狂欢吧狂欢吧!”
    “……在这……极乐……彼岸……”
    前言不搭后语。
    裴怀钧逐一看下来,却道:“明明是同一人的笔迹,前面几行字,雕刻的很用力,却笔锋虚浮,似乎是濒死前拼尽全力留下遗言。后面几行字力道正常,好似内心极度喜悦,笔迹却快要飞起来。”
    “就好像,此人在刻遗言到一半时,已然转变。他已不是他。”
    裴怀钧并没有在后院看见悟明的亡骸。
    但他知道,悟明也在当年前往鬼城的失踪名单里。
    虽然不知他当年用什么办法突破苛刻的条件限制,来到大慈恩寺寻求救赎。
    但是他失败了,甚至还有可能变成了鬼。失去人的身份后,他从这里游荡了出去,迄今还在邪佛寺里不见天日地徘徊。
    他道:“我越发好奇,这尊‘邪佛’究竟是什么,与鬼城的诞生有何联系了。”
    裴怀钧和衣绛雪从后院离开,返回大殿前的长明灯处。
    再回来时,原本空无一人的长明灯前,似乎站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黄衣身影。
    “我佛慈悲,请保佑大乾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朕,会献上此城的一切。”
    裴怀钧神情微冷,立即向前踏出一步,长明灯下的身影又消失了。
    他看见,那半扇明黄衣袖上,绣着象征太子身份的四爪蟠龙。
    “那是什么?”衣绛雪也看见了长明灯的错影,手腕一旋,不自觉地凝出鬼鞭,挡在书生面前。
    “那是幻影,不是真的。大概是二百年前,旧京覆灭前的一幕。”
    “鬼城的夜晚,城池依旧会像两百年前运作,那是城的记忆,正如树的年轮。他们永远活在过去,无法向前一步。”
    因为他们都死了,死人如何有未来?
    裴怀钧沉着脸,“这座青铜树模样的长明灯,多半是当年太子连城做主供在这里的,又拉上许多前朝贵族供养,才有这么多盏。为了这盏长明灯,不知当年井里填了多少人炼油……”
    “月亮 ,污染,血肉鬼怪,长明灯,邪佛寺,黄衣厉鬼……”
    一切都连上了。
    裴怀钧整理线索,道:“旧京覆灭之前,王公贵族行事奢靡,供奉邪佛之风盛行,以至于……那位亡国太子不知悔改,竟妄图向这邪佛许愿一个‘江山永固’。”
    “我就说,传言似乎遗漏了什么。太子连城当年是人身,如何能提剑杀尽宫廷中的所有人,成为厉鬼?难道他杀的宫人侍从是面人,丁点也不反抗,就这么任人宰杀?他大肆屠戮,难道就没有有识之士将他反下来?”
    “多半是他与邪佛作了交易,建了这座‘大慈恩寺’,实际上却是‘阿曼密佛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为了密教的信众,最后被邪佛化作了他的鬼仆……”
    直至今日拨开迷雾,东君终于明白了他当年未能找到的,一切的源头。
    从最初的阿曼密教信仰,到狂热崇拜的王公贵族,再到太子连城在那一夜杀尽宫城中人,化为厉鬼登临皇位。
    或许当年的大京都城里,密教的实力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连皇族都在向邪神许愿,又如何不覆灭?
    “如果这挥之不去的阴影来自天外,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裴怀钧说,“这尊邪佛,有月亮的污染,不是人世间该存在的东西。”
    衣绛雪回想起邀月楼里那些化作血肉触手怪物的鬼怪,恍然大悟,“那些很奇怪的鬼,原来是这邪佛生前的信徒变的?”
    “难怪不太像传统意义上人化为的鬼,像是,被污染了一样。”
    裴怀钧拂过广袖,看向在他们面前在夜色里寂静的正殿,他们得进去,亲眼目睹这邪佛的本尊。
    “进去看看。”
    衣绛雪先他一步推开门扉,大殿内漆黑,唯有金身大佛垂头,似乎在笑。
    在他们转身进殿时,外面的青铜树形的长明灯架,燃烧着芳香的油膏,似乎光源越发明亮了。
    魑魅魍魉在灯上起舞,远远听去,像是鬼在炼狱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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