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鬼城怪谈(3)

    这些王公打扮的鬼怪虽然刷新在章台街, 并不是每个都有帖子。
    衣绛雪打了几只,蹲下一瞅,发现只掉落些“破损的香囊”“奇怪的肚兜”“春宫图册”甚至“某某十八式”等垃圾, 顿时满头问号。
    好不容易有一只掉了张信件,厉鬼打开看, 居然是“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写着各种不能播的奇怪内容, 看得他瞳孔地震。
    这让单纯厉鬼衣绛雪肉眼可见地生气起来:“都是不正经的鬼!杀掉!”
    裴怀钧立即清理掉带坏家鬼的垃圾, 越笑越悚然:“听小衣的, 都杀掉。”
    衣绛雪飘了一圈,从周边楼阁上取了所有的红灯笼, 扔到章台街正中心,堆成灯笼山,开始准备引鬼。
    被其他鬼摘了灯笼, 就是半路截贵客。等同开水浇发财树, 不共戴天,楼上那些云鬓绿腰的花魁鬼笑容顿时消失。
    她们纷纷将长颈伸出纱帘,露出那些或苍白或艳丽如死人妆面的鬼脸, 向楼下投落视线,森冷地盯着不速之客。
    衣绛雪取灯笼,没有触犯花魁鬼的规则。她们再生气,也只能瞪过去,无法离开花楼,只能唱些鬼魅的歌。
    “不能直视,不能被歌声诱入花楼。”裴怀钧闲庭信步,来到灯笼山边站定。
    鬼的歌声根本不会引诱到东君,他连遮掩耳朵装样子都懒得。
    小衣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异常。毕竟, 他是个直面鬼戏班的演奏,还能吹笛和声的猛人,
    他目不斜视:“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第二,红袖招,招之即死。如果被招入楼中,就会正面遇上这些花魁鬼……这是彻头彻尾的‘凶间’。”
    衣绛雪也看穿真实:“花魁鬼是诱饵,真正的凶险在楼内。不去理会就行。”
    时间过去太久了,花魁鬼红袖绿衣下,肢体纤细窈窕,看着白皙,却是涂着劣质的鬼妆遮掩腐烂的结果。再靠近一点,尸臭都要散出楼了。
    衣绛雪执着鬼鞭,对着改变方向,向他们摇摇晃晃走来的鬼怪,开始愉快刷怪,“有灯笼引鬼,不用到处去捉,刷起来好快!”
    衣绛雪刷怪,裴怀钧就负责拣掉落,迅速筛掉那些奇奇怪怪的垃圾,只拣些书册和信笺类,果真有了不少发现。
    在花魁鬼怨毒的围观和惨遭刷特殊的王孙鬼的惨叫中,不多时,他们就集齐了两张“邀月帖”。
    在这一仙一鬼背后,鬼脑袋都能叠成一座“鬼京观”了。
    鬼头颅的眼珠子还滴溜溜地转动着,却被厉鬼鬼气镇着,头和身体拼不到一起去,只得含恨变成了厉鬼的鞭下鬼。
    裴怀钧翻开正确的帖子之后,果然发现了新的规则:“邀月楼禁忌。”
    规则不复杂,只有三条。
    “第一条,邀月楼是远近闻名的风雅地。只要付少量的鬼钱,本店将为客人提供住所。不过,一旦选择房间,一夜都不能更换。”
    “第二条,赏月宴的歌舞十分精彩,请客人认真观看。如果观看后出现诸如‘动物在说话’的症状,请迅速离开本店,前往大慈恩寺参拜佛像。”
    “第三条,不要在楼中闹事,巡夜的金吾卫会很生气,不要惹怒他们,否则后果自负。”
    裴怀钧和衣绛雪持帖进入,果然,无形的门槛不见了。
    邀月楼内灯火通明,浑然不夜天。
    这里宾客如云,美人起舞,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常年被鬼压身,裴怀钧不仅习惯了,还觉得凉凉的,有些爽。
    虽然人鬼一体看着怪异,却因为鬼气浓重,并未引起鬼怪的注意。可见,有些鬼其实是不长眼睛的。
    他看向内部盘旋而上的楼梯构造,沉吟:“果然,邀月楼会提供住所。只不过,里面可能有安全的,也可能混着‘凶间’。”
    “客官,住店吗?”不知什么时候,掌柜幽幽地站在他们身后。
    那是个眼窝深陷、弯腰驼背的鬼,双手托着木质的托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牌子,“今日空房如下,天字房三间,分别是桃花间、杏花间、梨花间,一千贯钱。地字房两间,槐花间,桂花间,五百贯钱。两位客官,今夜打算选择哪一间?”
    “住店的客人可以从雅间观赏邀月楼闻名全城的歌舞,传闻,本楼的表演能让客人看见仙境,请尽情享受。”
    “请注意,选择房间后,今夜都不能换房,还请两位客官慎重选择。”
    “此外,子时之前未能在本店住宿的客人,将成为‘不受欢迎的客人’,本楼恕不招待。客人将被夜巡的金吾卫带走,生死由命。”
    掌柜的声音沙哑而诡谲,“现在离子时不足一个时辰。两位客官可以自行上楼看房,作出决定后,再来订今夜的雅间。”
    “但是还请客官尽快决定,等到雅间被订满了,本店就只能不做您的生意。”
    “子时的歌舞表演,请您务必不要错过。”
    表演还没开始,正中央的舞台上空无一鬼,大厅内却有不少鬼怪。
    裴怀钧记下那几间房,打算先去二楼看看情况。
    掌柜让他们选择,却没给钥匙,说明只能通过房门的状态来判断是否安全。
    裴怀钧不紧不慢,边上楼边撸鬼,温和笑道:“客人可以自行挑选房间,一夜不能换,这意味着一旦选择就没有容错,分辨出哪些是凶间并避开是关键。”
    衣绛雪抱着他的脖子,快乐地探头:“凶间里会有好吃的鬼吗?”
    裴怀钧抚摸他的发旋,“应该会有吧。像是地字间的两个雅间,一个是“槐花”一个是“桂花”,槐为“木鬼”,桂与“鬼”同音,许多人光听见这个名字,就会觉得这两间有鬼,定是凶间。”
    “实际上呢?”衣绛雪听他这么一说,迷糊了,“是有还是没有?”
    “光靠房间名是无法准确推断的。”
    裴怀钧在二层的槐花间面前站定,房门上密密麻麻地贴着赤红血字封条,他无奈摇摇头:“从外面贴这些封条,多半会让人认为,里面的鬼很凶。”
    他又看向桂花间,挂着沉重的锁,房门外还有血手印。房间前的地面上,则是有一道陈年的剑痕,似乎当年有人在此画过阵法。
    轮廓模糊了,是不是拘鬼阵,有待考证。
    裴怀钧:“寒铁封门,门上血手印,剑画阵法,倒是阵仗大。”
    对这两间房,衣绛雪兴致恹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裴怀钧注意到他的情绪,轻轻一笑,又走到三层,分别看了三间天字房的房门。
    桃花间从外侧看没有异常,甚至还从房门里侧绘着一枝遒劲的桃枝,深粉色在窗户纸上点染娇艳的桃花。
    杏花间则是在门上紧贴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往里唤门,不应。
    “不是空房间吗,掌柜骗我们,怎么有人?”衣绛雪迷茫,“总不能是鬼吧?”
    裴怀钧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了数:“若是在鬼城碰见‘人’,小衣,你说他正经吗?”
    梨花间的锁是坏的。裴怀钧本打算推开,却见到虚掩的门里,似乎有一抹红色,似是某种生物赤红的眼睛。
    书生伸出的手收了回来,平淡道:“我大概知道凶间是哪些了。”
    随后,他不作停留,直接下楼选房。
    衣绛雪也没有非要住凶间的意思。虽然也能把鬼杀掉丢出去,但毕竟费工夫,还容易出现意外。
    他现在不饿,而且这满城的鬼,还能找不到食材吗?
    最后,裴怀钧在掌柜的怨毒的眼神中,干脆地交了五百贯钱,选择了地字房的“桂花间”。
    房门能够一定程度地屏蔽感知,推门既代表选房,不能直接看房间里。
    邀月楼本就是鬼怪的大本营。衣绛雪在全是鬼的环境里,判断鬼的状态就会弱化,他有些好奇:“安全的房间,为什么是桂花间?”
    裴怀钧无视了那剑痕,将寒铁锁打开,推门进入桂花间。
    他点燃油灯,看向桂花间的内部。除却房间四处画满了镇压的阵法,有碍观瞻外,倒是寻寻常常。
    这些痕迹,都是当年住过的修真者留下的,也正因为房间内满是驱鬼法阵,鬼无法住进来,才最安全。
    裴怀钧看见时,眼眸里也流露出几分怀念:“很多年前,仙门修士和幽冥司曾联手,试图攻略过鬼城,最终铩羽而归。也就是说,鬼城里的一些封印、术法痕迹,很可能是当年的修士留下的。毕竟,鬼不会自己封印自己。”
    “也就是说,桂花间和槐花间留下的术法痕迹,是当年住过的修士所为。槐花间是封条,人不可能住进去后再在门外贴封条,只可能是封印房间内的鬼怪。桂花间的术法痕迹则是朝外,房内住着人,他们防备的是外部的危险。”
    “天字上房的那三间,房门观感确实好一些,名字也没有地字房那么凶。实际上,桃花间的桃花是从房间里绘的,像是有血从内部溅在了窗户纸上,又补上几笔,才有那娇艳的桃花。”
    裴怀钧微笑了:“会为血点补上枝干,将杀戮的痕迹伪装成桃花的鬼,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智慧了。”
    “原来如此,是狡猾的坏鬼。”衣绛雪恍然,“还把房门打扮了一下,想骗我们进去杀。”
    “杏花房里,压在门上的那个人影,非人非鬼。”裴怀钧说,“如果是人,掌柜不会将其归为‘空房’,如果是鬼,那么近的距离,小衣不会没有丝毫察觉。”
    衣绛雪点头:“不是鬼,我没有感觉到鬼气。”
    “所以,那是一具尸首,而且,不知道在门上压了多少年,可能已经风化为干尸了。说不准,是哪位倒霉的修士着了道,死在了里面。杀了他的鬼,说不定至今还住在房间里。让我和小衣住一晚这种房间,还是算了吧。”
    “那梨花间……就不必多说了吧,小衣也感觉到了。”裴怀钧笑道。
    衣绛雪的红袖滑落,半环住裴怀钧的腰,将下颌搁在他的肩头:“里面有东西,大概是某种动物,很浓的腥气……”
    “不好吃,不想碰。”衣绛雪难得露出了倒胃口的表情。
    裴怀钧温和道:“不想吃,那就开一个张家宅院里带出来的罐头鬼兽。”
    所谓的罐头,其实是封印鬼兽的神龛。最后却被厉鬼当盲盒拆了,呜呼哀哉。
    衣绛雪很怜惜书生,不会让他在鬼里鬼气的地方做烧烤,善解人意道:“我可以坚持一阵,现在不饿,只需要吃一炷香喔。”
    裴怀钧把他制作好的可爱鬼包打开,不但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还缝着两只茸茸的棉花猫耳朵。
    他取出一座灵位,娴熟地给小衣点晚安香火。
    衣绛雪立即从他身上滑下来,绕着那四根檀香飞来飞去,吸溜着缭绕的香火。
    裴怀钧温柔地看他吃香,将随身携带的贡品摆上去,与家养厉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现在需要探查的,就是子时的歌舞表演。究竟是什么样的歌舞,才能让观看者不适到必须寻找‘不存在的大慈恩寺’。”
    “那个在地图上‘不存在’,在禁忌里却似乎存在的佛寺,又究竟是什么地方?”
    “如果遇到夜巡的金吾卫,会发生什么事?”
    裴怀钧拉开帘子,那是一面观景雕花木窗,打开后,视野正对着一楼的舞台。
    子时已到,表演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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