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红白撞煞(12)

    亥时已到, 天色沉暗,红煞涌动时。
    裴怀钧突兀地出现在鬼蜮里,一身素雅青衫, 像个清隽文弱的凡人书生。
    浑然看不出,他方才祭出东华剑, 硬生生屠了四百九十九只鬼新娘的疯癫。
    月光收束了光源,桥上正过来一顶红艳艳的花轿。
    锣鼓喧天, 好不热闹。
    裴怀钧轻拂戴着扳指的无名指, 红线虽被他封住, 却依旧能单方面感应衣绛雪的存在。
    他心里冷静地想:“小衣不在这里。也就是说,这座鬼蜮里, 还有通往别处的入口。”
    东君很少有找鬼蜮找的这么费劲的时候。
    毕竟是从前朝就兴风作浪至今的鬼。这一手鬼蜮,足以让其位列“煞鬼”名录,成为“灭城”的灾难。
    也难怪张老太爷躲在棺材里硬等头七, 希望能熬过鬼新娘无孔不入的侵蚀。
    只不过, 鬼新娘捕捉活人很零散,时间拉的长,又常年藏在最深层的鬼蜮里, 时至今日,并没有直接造成殃及全城的灾难。
    鬼怪横行的时代,鬼新娘目前为止的危害性有限,算是一种“可控”的灵异。
    无他,那些灭城甚至灭国级别的恐怖厉鬼,也都活跃在人间,各自称王。
    他们占据的地盘,至今都是无人死地。
    人族拿他们毫无办法。
    毕竟,依靠人现有手段, 厉鬼几乎不可能杀死,只能被封印,代价还极高,甚至有打破如今平衡的可能。
    两相权衡下,即使是东君也难以出手,只能被迫舍出一部分属于人族的领地,让给现世游荡的厉鬼盘踞。
    裴怀钧站在桥上,桥下晦暗涌动,窥探不清。
    唯有那顶花轿附近,送亲的仪仗队打着四盏大红灯笼,摇曳着影,明晃晃、亮堂堂的照。
    他似乎被归在送亲的队伍里,除却敲锣打鼓外,这顶花轿竟是封死的,像个赤红的棺材。
    裴怀钧杀过的鬼何止万万。杀的多了,经验就丰富了。
    “不可惊动仪仗,不可看桥下,不可见新娘。”裴怀钧想起禁忌的规则,反推出鬼怪的行动规律。
    如果惊动仪仗,大概会引发鬼的攻击吧。
    桥下大概也藏着许多鬼,他已经感觉到鬼气在涌动了。
    正常情况下,他是看不见新娘的。因为新娘被封在像棺材的花轿里,从内部无法打开。
    毫无疑问,这是把鬼新娘送去冥婚的仪仗。
    裴怀钧随意地跟上花轿,缓步徐行,保持身在光源里。
    视线却如惊鸿点水,掠过虚假如窗花剪纸的亭台楼阁,向月亮之上看去。
    足以看穿伪装的仙人瞳孔,此时倒映出真相:
    正演着鬼新娘出嫁一幕的鬼蜮,仅仅是表面一层,上方还叠着无数相同的鬼蜮。
    鬼蜮层层堆垒,互相勾连,宛若海市蜃楼,构筑起复杂的塔型景观监狱。
    只是时间轴不同。
    有的在亥时,有的已至子时,重复着那永恒一日的悲欢离合。
    置身其中,好似走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迷宫里。
    裴怀钧:“也难怪,鬼新娘是从不同的光圈里出现。”
    “换句话说,每座鬼蜮里,只会有一个符合特征的‘鬼新娘’,是支撑鬼蜮存在的‘灵媒’,通过鬼仆分身,将鬼蜮层层堆叠成塔型。至于鬼新娘本体,就藏在这无穷无尽的鬼蜮里,难以定位,自然就很难杀。”
    不过,裴怀钧先前围点打援,不断用红色纸钱吸引鬼新娘入侵,也杀了她不少鬼仆。
    恐怕,有许多层鬼蜮已经空置下来,甚至完全瘫痪了。
    裴怀钧看向那海市蜃楼般的鬼蜮虚影,果不其然,看见这座严密堆叠的塔正在内陷坍塌。
    被他杀死太多鬼仆,即使是鬼新娘也元气大伤。想要重新构筑鬼蜮,需要废不少功夫。
    “接下来,就是寻找这层鬼蜮的出口。”
    裴怀钧忽然凝神,他注意到,悬挂天穹的血月像一张红艳艳的剪纸,又似窥视景观的窗口。
    习惯了三轮血月的夜晚,他最开始没察觉什么异常。
    刚才一瞬,裴怀钧感觉到月亮背面的窥伺。
    时而投射、时而消隐的月华,正是鬼的视线来去的征兆。
    鬼新娘无力阻止他的入侵,却因为忌惮,透过“月亮”从鬼蜮深处投来一眼,暴露了存在。
    有问题的是“月亮”!
    “我平生,最不怕的,便是月亮。”剑仙轻笑,右手并剑诀,随手招来长剑。
    一柄剑,当即飞上凌霄,穿透月亮!
    这摧枯拉朽的剑锋,割开苍穹,将血红鬼蜮拆到支离破碎。
    鬼花轿不知何时停在他身后。
    阴风乍起,敲锣声骤停,送亲的鬼怪齐齐转过身,用油彩涂出的诡异笑面朝向他,透出实打实的怨毒。
    光亮忽明忽灭,桥下阴影无限增殖,漫涌出水面。
    鬼在复苏。
    桥上的、河堤下的、还有爬上桥的,似乎要将这不识好歹的书生留在此地。
    裴怀钧却踏着剑光而去,穿越苍穹,绝云气,长剑直接扒开了血红的月亮。
    剑仙从月亮里钻进去。
    眼前闪烁明灭,血色褪去,又再度覆盖。
    这是进入另一重鬼蜮的征兆。
    裴怀钧动了动躯体,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漆黑的长条形空间里,四面封死,行动受限。
    “棺材?”裴怀钧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他眼眸微冷,正欲抬掌一击,破棺而出。
    忽然,他的无名指微痒。
    红线动了动?
    裴怀钧下意识轻抚,却听到棺木外传来熟悉的清冽声音。
    “好奇怪的洞房。”是衣绛雪的声音。
    厉鬼什么都好奇,四处摸摸,飘来飘去,“虽然到处都红彤彤的,为什么会有棺材和牌位?”
    “那禁忌说,洞房里不会有白色,只会到处都是红色。这洞房布置的像个灵堂,好怪。”
    “还有花圈和挽联,嗯,这写的是什么,‘百年好合’?”
    衣绛雪最终飘到棺材边,拍拍棺材盖,他已经养成了见棺就掀的好习惯。
    “为什么鬼新娘的洞房里,会有一具红色的棺材?”
    “打开看看好了。”
    裴怀钧此时躺在棺木里,脑袋一时空白。
    他猛然想起坚持许久的文弱书生人设,再看看手里凛冽的东华剑,沉默片刻。
    棺木之外,衣绛雪礼貌地敲棺材,试图进行阴间社交:“你好,棺材里有鬼吗?”
    裴怀钧顿时十级警戒。
    糟糕,人设要崩了!
    “没声音,好奇怪。先打开看看好了。”衣绛雪扒开棺材上的锁链,准备掀开棺材板。
    这一瞬间,裴怀钧对爱剑没有丝毫留恋。
    他毫不犹豫地将其重新送回虚空,继续冷藏。
    反正挂剑封鞘了二百余年,也不差这一回。
    走你。
    孤苦伶仃地被扔回黑暗里的东华剑:“……”
    可恶的恋爱脑,剑就知道。
    裴怀钧扮演文弱书生,演技包袱可太重了。
    他抽出木簪,披散墨色长发,轻揉至凌乱,散落在肩上。
    还嫌不够,裴怀钧又技巧性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和小半胸膛,再很心机地调整了睡姿。
    双手交叉放在胸膛上,会不会正式了些,像是入殓?
    还是微微侧身,蜷缩身体,适时地颤抖肩膀,会显得柔弱无助一些?
    棺木被强行打开了。
    四处寻找出口,甚至开盲盒上瘾的红衣厉鬼往棺材里探头,却意外地发现了他担心了许久的人。
    “咦,书生?”
    书生衣衫凌乱,鬓发散落,眼眸合着,好不可怜。
    “醒一醒,书生……裴怀钧!”
    衣绛雪心里一慌,钻进棺材里,小心翼翼地戳戳他的脸。
    软的、热的,没有变成硬邦邦的尸体。
    衣绛雪大松了口气,紧绷的唇也弯起,有些开心的样子:“活的!”
    好耶!他没有把人养死!
    “小衣!”
    裴怀钧演技爆表,不多时,装作艰难地睁开朦胧双眸,下意识地唤,“有、有鬼。小衣,快逃——”
    演完台词,他从棺材里陡然坐起,面容苍白病态,呼吸紊乱,看上去心有余悸。
    “你被欺负了吗?”衣绛雪摸摸他,心里软乎乎的。
    飘渺红衣在棺中凝聚,厉鬼伸臂环住他的脖子,小动物一般挨挨蹭蹭,似乎在用笨拙的方法安慰他。
    “受伤了吗?”
    裴怀钧似从噩梦初醒,反手搭上衣绛雪冰凉的身体,力道微微收紧,竟显出几分控制不住的占有欲。
    待到他真正抱住小衣,收紧手臂,颤抖的身体才安稳下来。
    裴怀钧喟然低叹:“小衣,你找到我了。”
    眉眼浸透忧悒之色,隐约的独占的意味,又不那么分明了。
    衣绛雪也蹭蹭他,似乎在安慰受惊的人:“嗯。”
    裴怀钧柔和下眼眸喃喃道:“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怕极了。”
    “……以后,小衣别离开我,好不好?”
    这样孤寂空旷的长生,他不想再体会了。
    听到书生孤苦伶仃的话,衣绛雪有些难过,心里刺刺的疼,像是被爪子不断地挠着。
    衣绛雪顺应了鬼的本能,更紧张地抱住他,认真摸摸书生的头顶,安慰:“不要怕,我在喔。”
    书生平时看着胆大,总是理智冷静,游刃有余的模样。
    即使行走在鬼蜮里,也好像什么也不怕。
    没想到,只是离开他一会功夫,书生就被鬼欺负的好惨。
    人好可怜,好脆弱,一定要好好保护起来。
    衣绛雪环着书生起伏耸动的脊背,苍白纤细的指骨插入他墨色的长发间,替他养的人缓缓梳毛,安抚他的情绪。
    人很娇贵、很弱,还很难养。
    但是书生不一样。
    他味道香香的,容貌好看,温柔体贴,还很会做饭。
    他还会讲故事,会夸他,教他认字,每天给他上供和点香。
    总之,得知自己被书生需要,他超开心的!
    这说明,他养人养的很好,人也很依赖他,没有他是活不下去的。
    人好,不枉他那么努力地养人!
    衣绛雪的脸近在咫尺,面庞雪白近透明,朱唇晕染着血色,森然鬼魅的气息拂在裴怀钧的耳廓。
    “裴怀钧,你是不是,离不开我呀?”
    他的双眸却意外的澄澈,倒映出他孤独的面容。
    裴怀钧定定地望着衣绛雪,满目温柔,他笑了:“是。”
    东君忽然感觉到时光的易逝。
    道长而歧,再见时,挚爱化作厉鬼。他们早已不似当年。
    红衣厉鬼毫无记忆,却好像对他的气息有着本能的依恋。
    衣绛雪用脸颊蹭蹭书生的鸦黑的鬓边,轻声问:“是哪只鬼欺负你?”
    “小衣要为我做主?”裴怀钧深深望着他,唇边划出笑弧。
    “不准欺负你。”
    衣绛雪低垂细密的眼睫,握紧书生的手骨,用力收紧,慢慢说道:“我帮你,撕碎他们。”
    这是陈述句。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言语里的恐怖杀气。
    明明是这样惊悚恐怖的一幕,裴怀钧却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呀,小衣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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