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东君庙诡话(7)

    听闻他的要求,裴怀钧眼也不眨,笑着颔首:“好。”
    他甚至怕衣绛雪反悔,轻抚自己的手腕,脖颈甚至心脏几处致命处。
    他殷切问道:“小衣想从哪里开始吃?”
    衣绛雪摆摆水草一样的柔软手臂,茫然地缠的更紧了些,脑子里大大的疑惑:“……?”
    他都这样诡异了,怎么还没吓到他!
    不对吧!
    这也太伤鬼的自尊了!
    裴怀钧抚摸飘起的美人头,把他的长发撩到脑后,露出皎皎如幽月的眉目。
    书生捧着他的脑袋,与厉鬼面庞相对,笑意盈盈:“先吃内脏吗?还是先喝点血解解渴?”
    书生君子向来斯文优雅,此时提起刀,毫不犹豫地横在颈项处。
    似乎衣绛雪说要吃什么,他下一刻就能从身上割下来,用来饲养厉鬼。
    “等等!”衣绛雪作为一只鬼,居然反过来被吓坏了。
    宛如水草的雪白手臂交缠着摆过来,卷起刀柄,迅速藏到鬼雾里。
    他已经阻止的很快,但裴怀钧下手太狠。
    脖颈被锋刃擦过,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痕。
    这书生,原来是疯的。
    衣绛雪很无助:他可没有蛊惑他,他是清清白白的鬼!
    压根不知道蛊惑的法术怎么用耶。
    似花似雾的艳鬼似乎知道错了,轻柔地攀在裴怀钧的青衫上,双手抚摸他的修长颈项。
    墨发如垂柳,无风自动,在眼帘前飘摇。
    绯衣似红绸,环在书生急促起伏的胸膛、身段甚至头颈。
    鬼气浸润他的每一寸骨髓,蚀心夺魄。
    裴怀钧好似陷入迷蒙,还以为自己醉在水波船上。
    今宵酒醒,他支起身,忽听遥远河畔,歌楼舞醉,桃花扇底一帘风。
    “……逃不掉的。”衣绛雪嗅到血芳香的气息。
    厉鬼的吞噬本能漫上漆黑双目,冰冷苍白的脸凑到他的身侧。
    他伸出鲜红的舌尖,在他喉结的血痕处,轻轻一吮。
    血被卷入口腔,实在香甜。
    具有强烈冲击性、鲜甜又美妙的口味!
    一时间,衣绛雪精神都恍惚了。
    果然没错,这书生才是最好吃的那个。
    没有之一!
    “……小、小衣,等一等!”
    裴怀钧被恶鬼吮着脖子上的伤口,身形一晃,呼吸明显紊乱起来。
    可厉鬼的丹朱薄唇贴上来,轻柔地抿去血渍。
    猩烈鬼气顺着伤痕侵入,沿着动脉血管延伸,在他的皮下蠕动,直抵骨骼内脏。
    裴怀钧下意识捂住伤痕,却挡不住鬼气侵蚀。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厉鬼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
    他神志恍惚,鬓发散乱,不复平日的君子风度。
    他甚至现出几分不堪的神色,轻喘:“小衣,别闹了……”
    裴怀钧下山并非真身,这是他用仙躯血肉造出的凡人化身。
    为追求逼真,他甚至精心捏出凡人血肉骨骼、经络内脏,种种都与凡人一般无二。就算剖开他的身体,也察觉不出真实身份。
    唯有红线的痕迹无法隐藏,他就佩戴一枚白玉扳指遮掩。
    这样一具消耗品,死了也就死了,喂给小衣刚好。
    可他没料到,厉鬼入侵时,凡人该有的反应太大,差点让他也被连累着翻了车。
    裴怀钧唇齿张开,吐息都是冰的:“小衣,好冷……”
    他刚开口,又一股鬼气从他的口腔涌进去,堵住七窍。
    裴怀钧:“……”
    衣绛雪是个好奇宝宝,什么都想碰一碰。
    裴怀钧下意识地摸过从胸腹,确实,有异物在皮下游走。
    他知道,衣绛雪在翻他的内脏。
    从脾胃到肝脏,甚至还恶作剧似的戳了戳他的心房,让他心跳加速的厉害。
    他还一度有种肩胛骨被舔了两口的怪异感觉。
    “……小猫在啃鱼骨头。”裴怀钧莫名其妙地想着,还笑出声来。
    惊悚的存在感。
    逼近的压迫感。
    似乎下一刻,厉鬼只要饿了,或是心思一转,就会慢条斯理地吃空他胸腔内里的血肉脏器,将他的躯体彻底掏空。
    裴怀钧叹了口气,依着房门,滑坐,把身体的力道全卸下来,放纵鬼气在体内游走,耐心地等他玩够。
    抵着门,书生曲着腿,掌心抵膝,青衫凌乱,素色衣袍重叠,冷汗渐渐浸透。
    他面上却不见恐惧,反而垂眸带笑,摸着急促起伏的胸口,和皮下微鼓的位置对话。
    他胸腔震动,在笑:“小衣,你要活吃掉我吗?”
    怪异,但是不疼。
    而是冷,刻骨的冷。
    但想到是道侣在他身体里巡游,他又觉得异样的满足。
    这样多亲密,真好。
    “……那样可能疼了些。”
    裴怀钧不知自己的思维方式早就疯的厉害,他还觉得这是正常的情感交流,“不过,你要是想,也可以吃。
    绯雾从书生的喉头钻出来,衣绛雪化为半身人形,迷茫道:“……笨蛋书生,你在想什么,谁说要活吃了你?”
    今天把他吃掉了,饱餐一顿。
    然后呢?以后吃什么?
    他又会餐风露宿,在风雪天里迷路,饥一顿饿一顿,眼冒金星,饿的能吞下一百头鬼……
    他是聪明鬼,是不能竭泽而渔的!
    “我早就吃饱了,你暂时还有用,以后再吃,不急。”
    衣绛雪离开他的脏腑,凝聚起上半身,绯衣绸带以古怪的姿态缠绕在书生的身上。
    他的眼睛纯净,浑然不知他方才做的事代表什么,反而在认真夸奖:“我帮你看过骨头和内脏了。”
    “书生,你看着好弱,但是内脏长得很漂亮、很健康,一看就能活很久。”
    他甚至还从身体内部,轻柔地舔了舔他的肩胛骨。
    香香的,好想咬一口。
    但是他是只矜持的鬼,忍住了。
    衣绛雪原本还有些怀疑他的身份,但再怎样精妙的伪装,从身体内部看去,都会一览无余。
    这个书生,的确是个弱小的凡人。
    很好的储备粮,可以养很久。
    他命很硬,紫气很浓烈。
    不用担心他会嘎嘣一下,随便死掉。
    两条腿的人多的是,会做鬼饭的厨子不好找。
    满身冒香甜紫气的厨子更稀有。
    何况他还知识渊博,知道好多他不懂的事情,用处好大。
    需要好好储备起来,照顾、打理、喂养,给予充分的情绪价值。
    虽然脑子有点问题……
    唉,有问题就有问题吧。
    他是很宽容的鬼,要学会包容缺点。
    衣绛雪用宛如海藻的长发卷起手帕,帮冷汗淋漓的书生擦拭颊侧,雪白的面容扬起,唯有唇珠一点红。
    惊悚恐怖,又致命温柔。
    “你很有用。”
    他善意地安抚美食情绪,甚至想给他听个曲儿,保持身心愉悦:“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裴怀钧这才缓过气,半天哽住,竟是说不出话来。
    在微弱的灯下,衣绛雪瞧见,书生仓促以手背抵住侧脸,眸光凌乱,双颊微红,聪明的脑袋难得停止了运转。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有些遗憾:“好吧,那就以后再说。”
    衣绛雪迷茫歪头:“……”
    他遗憾什么?
    到底要不要听曲子啊?
    裴怀钧确实挺遗憾的。
    小衣如果刚才吃掉他,说不定直接就突破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暂时还需要这个凡人书生的身份。
    而且,上来就让小衣吃仙人血肉这种大补之物,耐不耐受不说,今后吃其他的会挑嘴,也就作罢了。
    倘若有灵均界大能在此,定然会怒斥裴怀钧,此道养鬼为患,是至邪之道。
    可这么做的,是此世唯一的真仙,东君。
    东君就是真理,他的决策自有道理,谁敢反对?
    横行世间的鬼怪数不胜数,各有各的凶残之处。
    可真正诞生的红衣厉鬼,只有衣绛雪这一个。
    裴怀钧要养的,可不是厉鬼这么简单。
    书生的唇畔弧度温柔,眼眸却晦暗,他在想天底下最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果你能吞噬一切鬼怪,将他们的血、肉、本源,尽数化为己用……”
    “你会站在群山之巅,成为号令万鬼的王。”
    从鬼火状态脱离出来的衣绛雪,咬着香喷喷的炸肉,打开厨房的门。
    他看见了几乎化为血红炼狱的院落。
    衣绛雪迷茫地偏头:“发生了什么?”
    他是不是走错了?
    “小衣,怎么了?”裴怀钧将剩下的肉打包封好,放进包袱,浅浅一问。
    “没什么,走错门了。可能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衣绛雪碰地关上门,再度打开,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错了,再开一次。”
    碰,关门。
    “再开!”
    裴怀钧握住他的手腕,叹了口气:“开门的方法没错,也不是幻觉,是外面的环境变了,此时血月力量最盛,已通幽冥。”
    原本还算枝繁叶茂的榕树,此时几乎完全干枯。
    树杈上蹲着一排报信鸟,不,此时或许该叫做“黄泉信使”。
    庭院内,报信鸟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叽叽喳喳:“四更天,黄泉无路,幽冥开。”
    “离日出,大概还剩下两个时辰。”
    裴怀钧看了看天色,“只要熬过去,幽冥侵蚀退却,即使庙里还有别的鬼怪,在白天应对,也会好上很多。”
    血色的波纹,肉眼不可见,一荡又一荡。
    院落又阴沉晦暗几分。
    “东君庙变奇怪了,和之前不一样。”
    衣绛雪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即将发生。
    他欲出门瞧瞧,裴怀钧又拉住他,“且不忙。”
    从侵入检视过他,发现确实是个普通凡人后,衣绛雪对裴怀钧放心许多。
    在厉鬼看来,这样掌控过一个凡人,就和他的东西没区别了。
    他可以容忍书生离他近一些,也就没有挣开。
    裴怀钧解释:“前半夜之所以没有变化,是因为东君的庇佑还在,鬼怪难以肆无忌惮地活动。”
    “自‘惊神’后,庙里多半有其他东西被吵醒了,开始逐步蚕食东君庙的阵法,幽冥才会显现庙内。”
    “幽冥?”
    衣绛雪疑惑,“也就是说,庙外早就是幽冥了?”
    裴怀钧:“不错,血月之夜不可在没有庇佑的地方过夜,那是真正的不归路。”
    “至于这东君庙,为何有东君庇佑,还会被幽冥侵蚀……”
    裴怀钧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或许,这已经不再是东君庙了呢?”
    “伪神,竟窃夺东君神位……”
    他越是柔声,杀意越细微,融入山川草木。
    “大逆不道。”
    血月的照耀下,异变悄无声息地发生。
    “啊,有鬼,有鬼——”
    “该死的,别过来!别过来!啊——”
    幽冥的腥风里,他们听到对面厢房里,发出惨烈的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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