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后日谈(中)

    夏油柊月,是个幸福的孩子。
    祂有两个很喜欢祂的姐姐,还有一个非常温柔的妈妈,妈妈身边还有很多对祂非常友善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
    虽然祂没有性别,显得有点奇怪,但是他们依然很爱祂。
    柊月就这么快乐地过了九年,虽然作为一个人类,发育缓慢,到现在也只有三四岁的体型,不过不要紧,这并不影响大家喜欢祂。
    因为大家都很爱妈妈,才会对祂也爱屋及乌。
    这是作为若镜流浪时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谁知道,一次寻求自我放逐,居然误打误撞地拥有了一个美满的家庭呢?
    所以,就像大家很喜欢祂一样,祂也想守护这个家。
    可是最近,好像山雨欲来。
    妈妈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虽然在他们面前还是那种从容轻松的模样,可是即使是最粗心的米格尔,也能发现妈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大家好像都对这种情况心知肚明,却只有菜菜子美美子和祂会焦虑这种问题,花招频出。
    可是,都是徒劳无功。
    直到某天,祂在睡梦中因为下坠的恍惚和疼痛被吓醒,发现大家都出门去了。于是祂搬着小凳子来到门口,翘首以盼他们的归来。
    那天具体是什么时间,柊月似乎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家回来的时候一脸轻松,即使是菜菜子和美美子姐姐,也不再愁眉苦脸。
    当妈妈抱起自己,笑着亲了亲的时候,柊月趴在他的肩膀上,闻到的却是来自于大家的酸涩。
    为什么,会不开心?
    柊月不明白。
    妈妈问祂,平安夜要一起出去玩吗?
    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很难得的,一起出去玩了。
    那天,有鲜血,有哀嚎。对于若镜来说,受伤和死亡也只是非常寻常的东西,就像太阳月亮一样不可否认地存在着。直到,祂的眼前开始发黑。
    “咚!”
    随着又一个辅助监督被祂绑起来,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手脚无力地摔在地上,手镯和地面碰出脆响,明明是金子的质地,听起来却像是什么彻底破碎了。
    “柊月!”其他人充满担忧地喊祂,拉鲁快速冲过来,把祂抱起来。
    失去视觉实在是无助又虚弱,耳边只有听觉,声音有大有小,可是祂不敢让任何人近身,直到打落了拉鲁的发箍,才确定这个人是谁:“对不起,拉鲁叔叔,妈妈、妈妈……”
    祂说不上来,只是一味地重复这个音节。
    可是没有人回应祂,所有人陷入了默契的沉默,像是默许了什么的发生。
    “我,去!我,去找!”祂闭上眼睛,拉鲁抓不住固执的孩子,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祂“啪”一声消失在街头。
    但是祂来到那个小巷口的时候,已经是故事的尾声了。
    那两个人中间自带着无法插足的氛围,即使是沉默。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但是柊月还是能够找到妈妈的位置。祂跌跌撞撞地绕过黑暗的视角里那一团庞大咒力,扑进了妈妈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什么粘稠的液体流到了祂的脸侧,心跳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只剩下冰冷。
    “抱歉啊……悟,连这个孩子,也要托付给你了。”
    五条悟看着那个忽然出现并且加入他们之间的孩子。祂的模样,看起来很熟悉,就像……镜子里的自己一样。只是原本蓝色瞳孔弥漫着赤红,然后逐渐变成了紫色。
    现在,和祂抱着的人,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饿,很饿,身体里好像出现了空洞的,无法被填补的、隐隐作痛的东西,即使不断进食也无法解决……一直在作为投影的若镜头一次拥有非替身的身份,祂还不知道这种痛苦,不是饥饿,而是重要之人离去而在心上造成的空缺。
    祂还不知道这种情感叫爱。
    哭泣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那个孩子抱着夏油杰的身体睡着了。而五条悟只是出神地看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祂带回自己的住所,从柊月的脑袋上弄下来几根头发,带给了硝子。
    那孩子醒了之后,没有表现出什么恨意,也没有符合年龄地进行哭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对面楼下花店里覆盖着积雪的红色山茶花。
    说起来可能有点荒谬,但是那一瞬间的熟悉感,甚至让五条悟脑子里冒过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个孩子的另一个亲属,会不会是……
    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目的,像个孩子直接跟着感觉往前走,是想证明什么吗?还是说,试图挽留什么呢?
    很快他的想法得到了解答,或者说是,验证?
    “样本有亲缘关系。”硝子头也不抬,“你的桃花债?”
    “啊,在硝子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渣吗?好歹也是为人师表……”五条悟想像平时一样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嘴角却怎么也扬起不来。
    “白色的头发,你送来的。总不能是你遇到一个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忽然要跟什么小孩子验DNA,然后又‘好心’地专门送过来……孩子哪来的?”
    “那个……那个孩子,叫杰,妈妈。”
    于是他们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缄默。
    “人渣。”硝子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掏了掏口袋,一无所获才想起自己在歌姬的监督下已经戒了有一段时间了的烟。
    五条悟也下意识翻了翻自己的口袋,从里面找出一个一看就遭了不少罪的皱巴巴烟盒。
    但是谁也找不到一个打火机。
    就像是说到这个人,他们好像也总是充满缺憾的无言。
    等到五条悟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看他从天而降的便宜崽子时,柊月已经不见了踪影,转而是一只巨大的、被抽成丝状的咒力包裹而成的茧。
    “真是……”五条悟忽然笑了,自己却也说不清到底在笑什么。
    ……
    再后来,就是一年后的涩谷。
    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或者说,用屠杀来形容大概更为合适,带走了很多生命,包括试图求助宿傩,请求他带回夏油杰被羂索操纵的身体的枷场双胞胎,还有不知所踪的菅田真奈美、弥木利久……
    在宿傩随手杀死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瞬间,被五条悟安置在住所里的那只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非常痛苦的事情,里面的生命挣扎着试图破茧而出。因为“母亲”的死去而同样受到损害的祂停止了休养,试图挽救那如同潮水一般转瞬即逝的命运。
    “砰、砰、砰——”
    纯白的茧房一层一层被浸透,直到彻底变红,从缝隙中滴下鲜红的液体,伴随着最后一声粘稠的声响,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涩谷街头。
    “我……我要杀死宿傩……”虎杖悠仁崩溃的话语暂时凝滞,通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不远处的路口,出现了一只蜘蛛。
    不,那不是蜘蛛,那是一个人。或者说,就像是传闻中的络新妇一样,是披着人皮的蜘蛛。
    而不同于传闻的是,祂似乎是介于人类和蜘蛛之间的,上半身看起来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下半身却是通体洁白的蜘蛛模样,就像是……就像是络新妇被定格在在朝暮中变换形态的那一瞬间。
    虎杖悠仁警惕地试图把身边已经重伤的七海拦在身后,那只“蜘蛛”却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那双红色的瞳孔扫过他们,却并不在意,表情无助地看着四周,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祂只是低声哀叫着:“姐姐……妈妈……姐姐……在哪里……妈妈……”
    “是……咒灵吗?”虎杖悠仁不知道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询问其他靠谱的成年咒术师。
    “是的吧……”猪野表情也不是很好看,“能说人话的咒灵……”
    而七海建人推了推护目镜,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幻觉的话,那张脸……很像……有点太像了……自己认识的那两个并不值得尊敬的家伙。
    于是双方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七海这辈子都想不到除了在那位前辈身边,居然还能有别的地方,人类和咒灵暂时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情况,是死去的年幼咒术师吗?”虎杖悠仁轻声问道。
    “不,即使是执念再深的咒灵,也很难不和咒术师打起来。”猪野吐槽,“要是能讲得通道理,那咒术师的死刑也没必要由咒术师处刑了,一起帮忙打别的东西不好吗?”
    但是事实确实如此,这只蜘蛛咒灵略过了他们,没有战斗没有沟通,只是毅然决然朝着地铁内部走去。
    这太奇怪了。
    一只虎视眈眈的咒灵朝着他们的方向扑了过来,还没等七海出手,一捆咒力凝结成的蛛丝就结结实实把咒灵五花大绑。
    “……?”
    什么情况,内讧吗?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下,那只蜘蛛看起来很乖地吃完了手里的咒灵。吃完过后,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咒术师,家人……”
    猪野拉了拉帽子:“真是见鬼了……看起来还有点可爱。”
    被咒灵当成家人了呢……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而那只蜘蛛只是我行我素,吃完咒灵就走向了被封锁的入口。他们看着那只看起来娇弱的蜘蛛用自己细弱的双臂,撕开了那个限制着进出的“帐”。
    “七海海,你的表情,是想到了什么吗?”
    “不……大概是我的错觉……没什么。”
    思索片刻,本着观察的态度,一行人还是决定跟着这个古怪的咒灵,毕竟他们目前确实得夺回关着五条悟的狱门疆。
    “姐姐……妈妈……”那只蜘蛛哭泣着走过已经被摧残得不见昔日繁荣的过道,背上闪着寒光的八只步足在地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像是高跟鞋的敲击。
    听到“哒哒”声,蜘蛛又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人:“姨姨……姐姐……姨姨……”
    但是祂停下,敲击声也随之消失。
    于是更加急促地试图寻找,陷入了一种有点可笑的循环。
    “嘶……这家伙怎么笨笨的。”猪野不由得吐槽。
    好在祂并没有迷茫太久,在确定祂口中的“姨姨”不会出现之后,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那里躺着两个女孩子的尸体。
    “姐姐……”蜘蛛来到她们身边,轻声呼唤着,“一起……玩……姐姐……”
    一堆碎块和一具无头的身体,是不会回应祂的。
    同样悲伤着失去,悠仁默默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刻,这只咒灵和人类,也没有了什么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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