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五条悟是在咒高外围的树林中找到藏马的。
    红发的青年坐在树杈上,以一种稳定却又惬意的姿势靠着树干,他闭着眼睛睡着了,连五条悟的靠近都不曾察觉。
    但五条悟不敢冒然地接近,在藏马的身边潜伏着数道妖力,那是提前布下的魔界植物,一旦饲主发生危险便会直接对敌人展开猎杀行动。
    五条悟仰起头静静地等待,六眼持续分析着眼前的一切,虽然结论尚不明确,但五条悟猜测藏马的灵魂可能不在这里。
    时间缓缓流淌,一枝树枝慢慢挪了过来,向五条悟释放出善意, 长出一朵娇小的花苞。
    魔界植物大多长得不敢恭维,但眼前这一株似乎正常许多。五条悟脱掉眼罩专注地凝视着它,想看看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儿,但等了半天花苞毫无动静,宁可憋着也不肯绽放。
    什么鬼嘛。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刚想伸手拽那朵花苞,就听到上方传来轻微的动静,循声望去,却见藏马从树梢中探出头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它在给我看它的花啊。”
    “……”嗯?这么无聊的吗?
    心里吐槽无聊,但藏马依然打了个响指。
    妖力等级的压制下,不知名魔界植物绽放了它的花苞,一朵含着锐利口器的花朵绽放在眼前,透明色的涎水从口器中滴落,在草坪上砸出几个浅浅的坑。
    呃……小东西长得挺别致的。
    藏马疑惑:“你喜欢看这个?”
    五条悟回答:“魔界的植物都这样?”
    藏马忍俊不禁:“什么样?我用来攻击的植物基本都是一个风格。”
    五条悟大为震撼。
    但五条悟不想去质疑藏马的“审美”。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去哪里了?刚才是灵魂不在吗?我似乎能分辨出灵魂与□□的区别了。”
    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有领悟到灵力的人类是很难主动觉察到灵魂的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五条悟果然天赋异禀。
    “刚去了一趟灵界……雷刹的事情令我有些担忧,我需要确认小阎王的情况。”
    几分钟前藏马灵体前往灵界,在穿过云层抵达“通道”时,不安的氛围席卷而来,他看到了处于戒严状态的灵界。
    上一次灵界处于这种状态还是武装教团正圣神党试图向人间界发射次元炮的时候。
    紧张的气氛直接影响了藏马,作为能随意出入灵界的几个妖怪之一,他在灵界入口处认真观察了片刻,确认有人在隐蔽地窥视自己后,不动声色地与守门的青鬼攀谈起来。
    青鬼说:“藏马大人你可来了,小阎王大人头发都快掉完了。”
    而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藏马耳边用气声交代:“小心特防队。”
    藏马带着疑问深入了灵界的核心,他万分谨慎,而后在灵界中心见到了欲言又止的小阎王。
    小阎王迄今700多岁,虽然平时常以幼童形象出现,但那是因为要给“魔封环”充能。自从武装教团事件解决后,小阎王什少使用他的幼童状态,而这一次他却趴在桌案上,疲惫地看着藏马。
    “虽然很想和你寒暄,但最近实在太累了。”
    小阎王咬着奶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灵力状态极不稳定。
    藏马仔细端详了片刻对方嘴里咬着的“魔封环”,没有发现端倪,他不敢询问,因为被窥视的感觉仍在,有人在监视他与小阎王的对话。
    如果在灵界遭到攻击的话,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藏马停顿了半秒,眼神平淡,他比任何人都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永远审时度势,时刻做好绝地求生的准备。
    “小阎王。”
    “啊?”
    想问的事情无法直接问出口,话到嘴边说的是:“你相信我吗?”
    小阎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从桌子上撑起幼小的身子:“你是没睡醒吗?说什么蠢话。魔界在册S级妖怪652人,其中被灵界警惕的共486人,只有你一个人能自由出入灵界,你说呢。”
    藏马一怔。
    小阎王并不想让他细究,他向藏马挥挥手:“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但我的回答是——静观其变。”
    藏马岿然不动:“我认为你遇到了麻烦。”
    “我天天都在处理麻烦好吧。”小阎王难得不耐烦,奶声奶气地说,“你不如让我省点心。”
    藏马摊手,他的表情一脸无辜:“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么打发我了吗?”
    小阎王盘腿坐在办公椅上,指着藏马气鼓鼓地说:“赶紧走吧,我这儿能有什么事?替我向桑原和真问好。”
    逐客令后小阎王明显力竭,藏马微微犹豫,但对方催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好困,我要午睡了。”
    又一次逐客令。
    藏马毫不犹豫转身向门外走去,刚踱了两步,又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我有些东西想借用……”
    小阎王用口型做了“哦”,但转瞬即逝,张嘴就是吐槽:“我要睡了!”
    再不走真的会有麻烦,藏马不想浪费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灵界。在灵体回归的瞬间发现有人在树下等着自己。
    一低头,看到了和植物大眼瞪小眼的五条悟。
    三言两语交代了灵界之行,敏锐如五条悟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
    “ 652和486 ,这两个数字代表了什么?”
    藏马低头思索。
    事态发展已经超过藏马的预期,即便他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反叛”行为,但至少在最初的设想里没打算隐瞒小阎王,他并不想将局势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但,奇怪的数字,还有小阎王反复提到的“睡觉”。
    唯一的优势在于小阎王似乎早就料到了藏马不会坐以待毙,不论出于什么考虑,他选择了藏马作为他的解决方案。
    藏马道:“小阎王提到了桑原和真,那么这两个数字可能是一个坐标?不太像他的风格啊,而且也无法确定原点在哪儿。”
    五条悟疑问:“桑原和真?次元刀吗?”
    他回忆起藏马曾经告诉过他关于桑原和真的能力。
    “是的,特别强调次元刀的话,说明这个坐标所在之处非常特殊,可能是在界境隧道呢,但……”
    毫无头绪,藏马也不确定小阎王是否会以其他方式继续给他线索。
    他沉思道:“过两天再找桑原聊一下吧,目前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到这里,藏马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五条悟闻言抬头,围绕着藏马的植物并未对他表现出敌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藏马扬扬手机:“我需要回家一趟,我妈让我捎上我的'新朋友'。”
    “新朋友”五条悟指了指自己,歪头。
    我吗?
    ——
    对藏马来说只是回家一趟,他甚至都懒得做什么准备,但对五条悟来说却是登门拜访,他从知道这个行程开始就变得有一丢丢焦虑。
    毕竟是一位能抚养妖怪长大的人类女性。
    这点点焦虑略微影响到了藏马,藏马对此有些疑惑,但五条悟没说,他也就没多问。
    到了约定那日,两人在黄昏前驱车前往畑中宅。
    五条悟懒散地躺在副驾驶,他把座椅空间调到最大,将刚刚从藏马口袋里翻出来的糖果丢到嘴里,含糊地说道:“妖怪也能考驾照吗?”
    藏马严肃警告:“别叫错了,我现在是南野秀一。”
    南野秀一有正儿八经的人生简历,上过学,考过试,区区一个驾照根本不是问题,他在人类社会的痕迹虽不深,但毕竟也是存在过。
    “好的吧——”五条悟拉长音,他推了推墨镜,突然问道,“回家后准备向你母亲坦白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藏马无意识踩了一脚油门,巨大的推背感将两人锁在椅背上,藏马反问:“怎么了?”
    五条悟无语:“你很擅长用提问代替回答诶。”
    藏马:“嗯?”
    五条悟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在转移话题。”
    藏马轻轻笑了,他说:“知道太多对妈妈没有好处,我也不想让她卷入这些事情中去,妖怪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五条悟扭过头来看他,此行他以墨镜替代眼罩,蔚蓝色的瞳孔透过镜片注视着藏马,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想消除他的记忆吗?”
    六眼谨慎得过分,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知道。
    藏马不置可否:“不然呢?告诉一个普通人这个世界有妖怪,她的儿子是个妖怪,甚至一直隐瞒了她二十多年?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未免过于残忍了。”
    五条悟胳膊架在车窗上,托着腮帮子无所事事:“不是只有'消除记忆'或者'坦白'两种选择,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隐瞒下去。”
    藏马目不斜视,反问:“善意的谎言?”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刚想说些什么,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藏马岔开话题:“帮我接一下。”
    手机压在纸巾盒下,五条悟废了点劲找出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叫桑原静流,有点眼熟。
    藏马瞟了一眼屏幕,介绍道:“是桑原和真的姐姐。”
    来电是催促他们抓紧时间回家。
    挂了电话后藏马补充道:“静流的灵感非常优异,尤其是在趋吉避凶上,出于安全考虑她目前住在我家隔壁。”
    灵感优异?五条悟被岔开了思绪,终于回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了。
    “是不是在节目上预测过日本地震?”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去年的新闻,“我记得她有个占卜节目,表演过连续十次猜拳获胜?”
    藏马没看过静流的节目,迟疑道:“也许?”
    然后好笑地揶揄了一句:“你还看这类节目?”
    “硝子会看啊。”五条悟满不在乎,“有一次静流表演买刮刮乐抽奖,次次都能中奖,硝子就拉着我看了。”
    硝子特别喜欢看这类表演“超自然能力”的节目。
    藏马道:“静流天赋极高,甚至远超桑原和真,她在未经训练前就能够看到'灵体',但她对修行不感兴趣,上这种节目倒像她会做的事情。”
    交通有些拥堵,半小时后,两人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藏马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株巨大的樱花树,桑原静流正在樱花树下抽烟,闻声抬头,掐灭烟头,扬手:“来得好慢。”
    藏马解释道:“有点堵车。”
    五条悟从另一侧下车,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站在藏马身旁都高出大半个头了,一出现就吸引了静流的注意力。
    静流微微有些怔忪,稍顷,下意识地开始摸口袋找烟。
    五条悟注意到对方的反常:“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静流又点了一支香烟,尼古丁的气味似乎平复了短暂的慌乱,她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你最近会有个大麻烦。”
    “哈?”五条悟重复了一遍,“大麻烦?我?”
    作为知情人的藏马一顿,颇有些无奈地想到,真不应该把五条悟带过来,但他面上不显,疑惑与忧心浅浅一层,蹙眉问道:“具体是什么?”
    静流想了想,开玩笑道:“血光之灾?”
    她被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半真半假地说:“很难解释,占卜看不了那么真切,我感觉你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诶——”五条悟跃跃欲试,“这是说明我会'死'吗?”
    这个字眼触动了藏马敏感的神经,他推了一下五条悟:“注意措辞。”
    五条悟用一种“你还避讳这个”的表情看着藏马。
    静流指尖夹着那支烟,她细细端详着五条悟,半晌后说道:“不是,你应该会长命百岁。”
    “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五条悟指指自己,“没有人可以战胜我,我是最强的。”
    ——
    三人走进畑中家宅的时候,静流还在满脑子想着“真是个奇怪的男孩子”,直到换拖鞋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怎么烟没抽完就进屋了。
    满脑子乱码,然后悻悻掐掉烟,若无其事地跟着前往客厅。
    畑中先生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中短身材、微胖体型,戴着眼镜和普通的中年男性没什么区别,但他气息非常平和,看到藏马的时候会露出欣慰的笑。
    “秀一来了啊,我和你妈妈等你好久了。”
    他托了托眼镜,径直走到藏马跟前,伸手拍了拍肩膀,如老父亲对待久别的孩子那样。
    藏马展开笑颜,这是五条悟从没见过的松弛状态:“有些事情在忙。啊,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五条悟。”
    五条悟规规矩矩地握手,递上礼物。畑中先生的视线落在五条悟怪异的墨镜上一秒,带点好奇,以为是年轻人的时尚,便没有多问。
    在厨房里忙碌半天的南野志保利闻声赶来,她面色如常,但眼眶微红,藏马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连动作都僵硬起来。
    但南野志保利却抱住了他。
    “妈妈?”藏马一下子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南野志保利拽着他的衣服,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于是藏马没有再说话,他温柔地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南野志保利的情绪铺天盖地,但她尚未失去理智,知道自己的丈夫与儿子的朋友都看着自己,有些懊恼地低声说:“哎呀,忘记关火了。”
    她匆匆忙忙地赶回厨房,藏马踌躇地看着她的背影。
    “藏……秀一。”五条悟突然出声。
    藏马:“嗯?”
    五条悟朝着餐桌方向努了努嘴:“快去吃饭吧。”
    藏马转过身看到父亲和静流已经落座,餐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人的碗筷,而五条悟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下,还不忘替藏马拉开座位。
    这宾主尽欢的寻常一幕让藏马有些迟疑,他告诫自己要“正常”,于是露出了惯有的微笑入席。
    南野志保利端着汤过来,为众人分餐。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初见时的激动好似不曾发生,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注意到这点的藏马呼吸一滞。
    好在席间并无异常,大家在安全的话题上往来,畑中先生虽然提到了对亲子的担忧,但桑原静流非常笃定地安慰了他,畑中先生便没在纠结。
    五条悟的健谈取悦了两夫妻,尽管南野志保利表现得相对沉默,但她注视五条悟的神态却十分专注且认真,相同的绿色眼眸,五条悟立刻联想到了藏马。
    餐后,藏马刚走进厨房帮忙就被南野志保利赶了出去,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踌躇,五条悟注意到了什么,想替他解围,但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桑原静流突然把一副扑克牌丢进了藏马怀里,并顺势把人给拉走了。
    五条悟:“?”什么鬼。
    桑原静流没有一般人类女性的扭捏,他拉着藏马走到后院:“行了,抽一张牌吧。”
    藏马:“这又是干嘛。”
    静流:“占卜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
    藏马:“……”
    藏马刚想吐槽,却突然注意到后院里有一块用篱笆围出的花圃,陈旧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不自觉地蹲下,仔细地观察花圃里的小苗。
    桑原静流不明所以,岔开话题:“医院那个事情,是你做的?”
    藏马没有否认:“我是正当防卫好不好。”
    静流翻了个白眼:“我看到网上的讨论了,这次麻烦不小啊。”
    藏马想了想,中肯地评价:“迟早的事。”
    妖怪和人类,总有一天要公之于众,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藏马对此并不纠结。
    静流敷衍地“啊”了一声,弯下腰看着蹲着的藏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非常直接,但藏马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想好。”
    静流眨巴眼睛:“没想好?”
    她失声笑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都知道藏马精于谋算,他习惯于在杂乱的事务中找到突破口,如果连他都说不知道,那么……
    “不用担心。”藏马简单地说道,“冲我来的,尽量不给你们带来麻烦。”
    静流轻轻锤了一下藏马的脑袋:“你在说什么鬼话。”
    藏马没有躲,一脸无辜地捂着头回头看静流,简明扼要地说道:“实话啊。”
    “……”静流无语,“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藏马坦诚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是针对我的话……”
    静流打断他:“你出事的话,那么你妈妈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藏马低头看着花圃里的幼苗,神态专注而游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弹,仿佛一块毫无知觉的石头。
    站在身后的静流也没有催他,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切都会很好地解决的。
    片刻后,藏马款款起身,随意地将一张扑克牌丢给了静流。
    他说:“我不想让妈妈难过。”
    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妖怪,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抚育多年的儿子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更不想面对因此导致的指责、非难和哀求。
    在这段关系中,他才是不愿意放手又不得不放手的那一个。
    “别那么悲观。”静流看了一眼扑克,毫不迟疑地说道,“会是个happy ending 。”
    藏马揶揄:“这是占卜出来的?”
    “不是啊——”静流拖长音节,用食指中指夹着那张扑克牌翻转朝向藏马,红桃Q ,她说,“这个才是占卜出来的。”
    藏马莞尔:“红桃Q代表什么?”
    “看你想问什么。”静流神神秘秘地说道,紧接着又吐槽了一句,“不过真的很讨厌你这种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性格。”
    藏马挑挑眉,接住了被桑原静流扔回过来的扑克,紧接着桑原静流熟练掏出烟盒,点上一根烟,半晌吐了个烟圈。
    藏马意识发散,他听到自己问道:“那就说说五条悟吧?你说他会有大麻烦?”
    静流顿了一顿,好奇地打量藏马,最终还是选择回答:“你的朋友很强大,但他不久后会遇到巨大的障碍。这个障碍与你有关,当然,也不全然与你有关。”
    意料之中。
    藏马平静地“哦”了一声:“还有呢?”
    静流瞥他一眼,认真道:“你也会遇到大麻烦,我预感到你们的未来都会失去生命。”
    藏马眼皮跳了一下,他抬头去看静流,后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空,烟雾在她的身侧萦绕,一眼看去竟有些神秘主义色彩。
    藏马对“失去生命”这四个字无动于衷,冷淡追问:“我遇到的麻烦会和五条悟有关吗?”
    但他其实想问的是“失去生命是因为五条悟吗?”
    静流仔细端详藏马,给出肯定的答案:“是的,与五条悟有关。”
    然后她停顿,迟疑问道:“你是在难过吗?”
    静流对情绪的感知异于常人,但藏马很快收敛,这让静流变得不确定起来。
    但藏马却正面回答了她的疑问,他说:“还好吧。”
    也没有很难过,因为这也在预料中。
    静流摇头道:“不要难过,这也是个happy ending。”
    “嗯?”藏马惊讶地抬头,面色稍霁,人类的外表极具欺骗性,“这也是占卜出来的?”
    静流哈哈大笑:“要不你猜猜看呢?”
    藏马将红桃Q放进了口袋里走进屋内。
    屋内灯光明亮,暖色调的光线打在了藏马身上,让他有一瞬间的迷离。
    五条悟在会客厅陪畑中先生享用饭后甜点,而南野志保利一个人在二楼客房,那是南野秀一的房间。
    藏马心中一软,作为人类的南野秀一在母亲的爱中长大,这些爱感化了妖怪那部分冷漠,让他从千年前的“极恶盗贼”中脱胎换骨。
    推开房门,黑暗中的南野志保利坐在床边,手上摸索着一本相册。黑暗并未影响妖怪的视力,藏马认出那本相册是南野秀一从小到大的集锦。
    猝不及防与过去相望,二十多年来的过往历历在目。
    “妈妈?”
    藏马轻声喊道,这不寻常的氛围让他有些惧怕,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幻梦植物的种子。
    南野志保利背对着藏马,她打开那本相册,黑暗中她几乎看不清每一张相片究竟是什么内容,但她却对每张相片如数家珍。
    “你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我想着要为你留下点回忆,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你去照相馆,或者问邻居借相机,这才有了这厚厚一本相册。”
    “从小到大你从未让我操过心,有的时候我什至觉得你不需要妈妈也能活得很好……”南野志保利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语调,这让她整个人颤抖起来。
    藏马靠了过去,他坐在了南野志保利的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平复呼吸:“妈妈?”
    他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但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南野志保利泛红的眼眶和惨然的表情,而他的指尖紧紧扣着幻梦植物的种子。
    她说:“我知道你是妖怪。”
    这句话瞬间命中了藏马。
    如果这是审判,未免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了。
    等待我的真的会是个happy ending吗?
    藏马抬头,南野志保利的神色并不怯懦,只有一些悲伤,她抓住了藏马扣着种子的右手,与自己的孩子对视。
    “我知道你是妖怪。”她说,“但你也是我的孩子啊。”
    藏马瞪大了眼睛。
    南野志保利注视着他:“你小时候我就常常听见奇怪的声音,等你长大后这些声音就听不见了。这两年你一直想往外走,妈妈的孩子越走越远,妈妈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急促,似是演练了好几遍一样,完整地将所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随着她的话语,原本紧张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归于正常,仿佛是如释重负一般,南野志保利听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秀一长大了。”她摸着藏马的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人类独有的坚韧与善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藏马淹没,淹没前他听到妈妈轻轻开口。
    她说:“妈妈不想忘记你。”
    呼吸停滞的那一秒里,藏马意识到自己哭了。
    南野秀一人生中的所有哭泣都是因为南野志保利。第一次是用暗黑镜换回病危母亲的生命,第二次是母亲幸福的再婚。而这一次,在这个黑夜中,他的母亲再一次牵住了他。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预兆,他在试图让母亲逐渐遗忘他的同时,母亲也在竭尽所能地记住他。
    “对不起。”
    藏马扔掉了幻梦植物的种子,他为自己的欺骗与隐瞒感到抱歉,更为自己曾经想要让母亲遗忘自己而感到羞愧。他寄居南野志保利的腹中,已经让南野志保利失去了亲子,又行差踏错差点让对方失去了抚养二十多年的血脉。
    他诚恳地道歉:“妈妈,我错了。”
    南野志保利温柔地拥抱她的孩子:“我知道秀一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秀一一直是个好孩子。”
    藏马感到惭愧,在外智珠在握的大妖在母亲面只敢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呢喃:“我希望妖怪和人类能和平相处。”
    “嗯。”南野志保利不知道这个愿望的难度,但她听出了藏马语气里的诚惶诚恐,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体验,南野秀一向来从容不迫的,何曾如此呆呆地像个小孩。
    南野志保利坚定地回答:“秀一那么优秀,一定会做到的,妈妈一直相信你。”
    这句话给了藏马莫大的勇气,他似是突然之间不再有软肋,情感战胜了理智,他用尽全力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桑原静流说,她觉得会是个happy ending。
    藏马想,的确是个happy ending,就仿佛是在梦里一样。
    连日来隐匿在心底深处的恐慌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最为执着的亲情,理性猛然回头,他羞愧地抬头控制住情绪,试图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南野志保利洞察了一切,她说:“只要你选择了,就去做吧;只要你回来,妈妈也永远都在。”
    ——
    这天晚上,藏马与五条悟踏着星光返回学校。
    藏马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由五条悟开车,后者疑惑,为什么不留宿呢?藏马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即便南野志保利知道了妖怪的存在,但他并不希望在她周围留下太多妖气印记。
    “这是我对她的保护吧。”藏马放下心结,整个人呈现一种轻松地姿态,“我既不希望过于打扰她的生活,也不希望被敌人洞察她对我的重要性,维持现状或许更好。”
    五条悟:“会有危险吗?”
    藏马淡淡回答:“自从黄泉拿她威胁过我以后,我就在她身上留下了禁制。”
    保护是全方位的,一旦发生危险触发禁制,藏马的妖气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他以生命为誓守护母亲的安危。
    “妖怪的手段?”五条悟下意识地提问,随后又极快地转换话题,“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抬头:“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该怎么表述:“人性?”
    藏马半垂眼睑,轻声笑了。
    五条悟补充道:“你有想过作为人类活下去吗?”
    藏马不假思索地回答:“其实在遇到浦饭幽助以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撇嘴:“所以浦饭幽助改变了你?”
    藏马摇头,认真思索片刻:“不是,我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
    比如取得前世之果、比如变回妖狐藏马、比如拥有更强大的妖力。
    他停顿片刻,五条悟没有再追问,藏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讲下去,毕竟自己的过去无足轻重,他会感兴趣吗?有必要告诉他吗?他会怎么看我呢?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僵硬,寻常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或许会很尴尬,但五条悟不是寻常人。他蔚蓝色的眼眸透过墨镜直视藏马,那不同寻常的好奇与专注纷至沓来,人类最强龇牙笑了。
    “喂,我们已经是见过家长的交情了哦。”他笑得十分畅快,“你还要顾忌什么啊?”
    藏马怔忪。
    直球有用,五条悟不依不饶:“我和你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是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你不是和南野夫人说想要创造一个妖怪和人类和平相处的世界吗?”
    藏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五条悟,他倒吸一口凉气,提高音量指责道:“你竟然偷听!”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不是,我没有!六眼是被动技能,我只是恰好听到!”
    藏马想起他和南野志保利提起理想时自己在干嘛,瞬时面无表情,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用冷漠伪装羞耻:“如果真能创造这样的世界,那么等那天到来再说吧。”
    五条悟:“啊?”
    藏马:“即便你憎恶我,届时我也会继续纠缠你的。”
    五条悟:“我为什么要憎恶你。”
    藏马呵了一声:“谁知道呢。”
    五条悟若有所思,他肯定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这句话并未引来藏马的反驳,后者佯装轻松地靠在椅背上,镇定自若地目视前方,彻底无视了五条悟的话。
    而「六眼」却反馈给了五条悟一个重要的信息——他在紧张。
    直觉让五条悟放弃追问,但感性又在抓耳挠腮,他心猿意马地驾驶着车辆,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可恶,妖怪好难懂啊!”五条喊道,“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托着下巴,夏夜的困意袭来,他盯着车窗外喃喃道:“有吗?”
    五条悟无语:“说得就是你啊,你不明白吗?”
    藏马愉快地点头,他极少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情:“我当然明白。”
    真是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啊!
    五条悟疯狂地想摁喇叭,但理性克制了抓狂,他委委屈屈地专注开车,眼神瞟到藏马依然望着车窗外。
    五条悟:“你在看什么啊?”
    藏马:“我吗?诶……”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一直注视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那般,甜腻的酒味袭来,月色中,朦胧的氛围干扰了理智,令他神志不清。
    就在五条悟以为藏马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后者突然笑了。
    这抹笑带着醉意和禅意,五条悟闻到了蔷薇花的香味。
    藏马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五条悟差点咬到了舌头。
    -
    他们在凌晨前抵达了高专校园,这个时间点的高专安安静静,在走过长长的台阶后,天元的结界将现世与咒届分开。
    高专的学生在出入校门时常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比如在校门口上跺上三脚,或者带走一抷土,亦或者违反校规在鸟居上刻上一道印记,五条悟从来不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但他突然想起夏油杰,这位曾经的挚友满腔浪漫主义英雄情怀,在每次出入校门时,都会虔诚地仰望鸟居。
    有时只是惊鸿一瞥,有时却是目不转睛。这可能曾经是杰的信仰吧。
    五条悟摘下墨镜,第一次在鸟居下驻足。
    他的举动引起了藏马的注意,藏马同时将视线停留在鸟居上,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个问题勾起了五条悟方才的回忆,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脸红,但他必然不能再提月色,那样很没创意。
    所有的文化修养在这一刻哑火,情长却词穷,五条悟只能悻悻回答:“这个鸟居……”
    稍作停顿,接道:“好像和十多年前没有区别。”
    这只是个普通的鸟居,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分割了现世与咒届,勉强作为高专的校门,但藏马想,五条悟必然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感觉到对方语气里鲜为人知的怀念和遗憾,再多一分就显得自怨自艾,再少一分就变得无足轻重。
    藏马问:“十年前你还是这里的学生。”
    这是个足以让人接下去的话题,五条悟想,但他及时反应过来:“喂喂,你在套我话。”
    藏马无辜道:“我也说了很多我的过去啊。”
    他继续提问:“你是想到了你的朋友吗?你曾经说过你杀了他。”
    哦,我和他说过夏油杰啊。
    五条悟想,是了,在幻海婆婆的寺院留宿那晚,藏马说浦饭幽助是个笨蛋,自己就说他也有个朋友是笨蛋。
    后来又聊了什么呢?聊了对错,聊了是否会后悔,聊了时过境迁后从旁观的角度看当年的自己。
    五条悟道:“是哦,我经常会想起他。”
    两人并肩穿过鸟居。
    藏马忍不住问:“你在后悔?”
    五条悟不置可否,反问:“你有过后悔的事情吗?”
    “没有。”藏马很确定地说道,“妖怪拥有漫长的生命,很多事情在经历岁月后会变得无足轻重,我们比你想象的更冷漠。”
    五条悟哦了一声:“蜉蝣朝生暮死,在妖怪眼里,人类大概和蜉蝣一样?”
    藏马认真想了想,摇头:“似乎不太一样,但可能有点像。”
    五条悟就不说话了,妖怪真的太讨厌了,为什么明明都是地球上的生物,人类只能活几十年,而妖怪近乎享有永恒的生命呢。
    “所以啊……”五条悟拖长音,“蜉蝣来不及后悔就结束了一生,人类也一样。我呢,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