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一章

    232
    之后没过多久,江湖上就沸沸扬扬吹起一阵风。
    都说秋老庄主派人在南疆蛰伏已久,终于找到机会将贼心不死的魔教余孽一举击溃,大魔头薛青城的儿子也已经伏诛,真真是大快人心。
    等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薛流风已经死透了,尸体就被秋老庄主挂在秋原刑台上,以儆效尤。
    那尸体具体成了什么模样,我已是没什么兴趣知道了。
    “您之前跟我说大壮是大壮,不是薛少主的时候,我还以为您在逗我,他们明明长的那么像。”小黑很是低落,茶也倒的心不在焉,洒了几滴在桌上。
    我没什么心情喝茶,父亲说寻了大夫今日来看,让我好生在房间里休息着,明里暗里却有一群人看着我,让我很是烦躁。
    “世间长得像的人大有人在,有什么稀奇的。”我随口说道。
    “所以说,薛少主是真的……”他没忍心说出那个字。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反正这个如今这个世上已经没这个人了,有什么可提的?你也别在我面前摆一副哭丧脸,都不嫌晦气。”
    “我就是有些不信,薛庄主还有薛少主,他们看起来真的不像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唉,只能说人心太复杂,像我这样的人根本看不懂。”他唉声叹气的。
    谁不是呢,我面无表情地想。
    “可是,少爷您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我有些莫名其妙。
    “您和薛少主打小一块长大,就算关系不好也不至于一点感情都没有吧,”他小声嘟囔着,“您每次见到薛少主的时候都会比平时开心一些,我还以为您其实很喜欢他来着呢。”
    我失手打翻了茶杯,凉透的茶水倾泻了一桌,顺着桌脚流淌到了地上,小黑连忙俯身去收拾,没注意我的表情。
    “你胡说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哎,少爷您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从小就别扭的要死,有时候明明很开心还要摆出一副臭脸来,别说薛少主了,您天天嫌弃我笨手笨脚,没事还会惹秋韵姐姐生气,学堂武堂的师傅一个个都被您折腾了个遍,但大家其实心里都清楚,您喜欢着我们呢,所以才愿意搭理我们。”
    他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却让我骤然冷了脸。
    “少爷……”小黑觉得有些不对,忐忑地收回了笑容,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我倒不知道秋家什么时候教下人揣度起主子心思了,我怎么想的,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他低下头,不敢吭声。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我懒得看他,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小黑陪我到现在,这是我头一次对他说出这样重的话,他虽然是秋家的家奴,但我却从未将他当做下人来看待,久而久之,他和我相处起来也野了性子,没大没小,毫无规矩。
    但人若认不清自己,终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233
    小黑没多久就回来了,不过是带着父亲安排好的大夫过来的。
    他将人带进来后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安分极了,我没管他,而是盯着那大夫看了一会儿。
    那大夫已然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一脸淡漠,端的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我兴致缺缺,“有劳您了。”
    他将随身带着的箱箧打开后搁在桌子上,也不跟我多说废话,“少主且将手给我。”
    我依言照做,他仔细查探一番后没说什么,沉思了半晌后才问道:“庄主已提前告知过我少主的身体情况,可此番问诊我并未看出少主有何中蛊的迹象,可否让我看看中蛊的另一人呢?”
    哦,原来在这等着呢,我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站起身。
    “您跟着我便是了。”
    小黑在一旁候着,见状便先行开了门,引路向偏院而去。
    从前观雪轩中人不多,偏院常年空着,这次回来之后,父亲调来的人比从前多上几倍,不大的偏院顿时拥挤了许多。
    忙着自己手中事的人见到我后连忙行礼,我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不曾停留。
    下人们睡的是通铺,还没有我房间一半大的地方住着十几个人,下了地甚至连脚都挪不开,而薛流风则在我的授意下,被安排到了这里。
    或者不应该再叫薛流风,他在这里,只是大壮。
    白日里大家都在干活,只有他一人闷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问清楚之后便直接进了房间。
    这是我头一回涉足这里,陈旧腐朽的气息让我一开门就皱紧了眉头,大壮人就坐在通铺的尽头,低着头一动不动,我朝他走过去,才发现他用石砖将自己的铺位和旁边的隔开,而他隔出来的铺位足足有别人的两个大,竟也没人给他掀了。
    他听到声音后慌忙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有一瞬的惊喜,却顷刻间消弭无踪,变成了惶惑。
    他匆忙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塞回胸口后便下了床,不过他的手再快也快不过我的眼睛,尤其是那东西我还十分的熟悉。
    那是一只竹篾编出的四不像小马,在冯老头那里时,我闲时曾削过一些竹篾偷偷编东西来玩,大壮撞见了也闹着要学,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自然是没法教他的,然而他一摸到竹篾就编出了特别精致的小玩意,看的我气不打一处来,他却笑嘻嘻地黏着说要教我,我拗不过他,跟着一起编小马,最后成品还是一塌糊涂,恼羞成怒的我之后再也没碰过这充满罪恶的竹篾,而当日那匹瘸了腿的小马也不知所踪,却没想到是被他收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我并没有闲暇去追究这些问题,甚至吝啬于给他多余的眼神,我指着他对那大夫说:“人在这里了。”
    那大夫微微一颔首,便转过头审视着大壮,大壮被他这么看着,尽管连嘴角都耷拉得委屈,也没敢问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甚至都没敢再看我。
    大夫重新打开了箱箧,拿出了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东西,阵仗比方才对我时大了不少。
    他回头看着我,礼貌问询道:“不知少主可否回避一下?”
    这里没有桌椅,我又对那裹挟着汗臭味的通铺十分嫌弃,便直挺挺地靠在窗边,一步没挪。
    我睨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回避,这里可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吗?”
    那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坚持,任由我去了。
    他背对着我,低头轻声对大壮问着什么,大壮皱着眉,很不情愿地看着那大夫,然而他不经意间抬头看了一眼我,又沉默着配合下去了。
    这大夫对着大壮,明显比对着我的时候细致了许多,我看着心里大抵也明白了。
    父亲在怀疑些什么呢?怀疑蛊的真假,还是怀疑大壮痴傻的真假,亦或是怀疑我所有话的真假?
    我兀自望着窗外,默默打了个哈欠。
    234
    那大夫走之前什么都没与我说,我客气地表明要送他离开,他却朝我拱了拱手。
    “少主且留步,我还要去见庄主,就不劳烦少主了,如此就先行告辞了。”
    我在原处目送他离去,半天也没动,小黑站在门口迟疑地看着我,我才缓过神来。
    “走吧。”我说道。
    下一刻门就在我面前被关掉了,大壮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关门的气势倒挺足,只是对着我的时候一下子又怂了起来。
    “这是要做什么?”我问他。
    他憋红了脸,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你。”
    “我为什么要见你?”
    他被我问的一愣,而后有些慌张地开口:“可是,是你把我带过来的,你不能不管我!”
    我打断他:“我有不管你吗,你缺吃的还是缺住的?你的要求太多了。”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去看他。
    “你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明白吗?”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突然一下子爆发了,“是啊,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就什么都不配知道了吗?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任何事情,就好像我没有过去一样,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我只有你,可你什么都有,根本就不缺一个我!”
    “我不想跟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天天呆在一起,我也不想和这些人做朋友,我的要求真的不多,真的不多,你就来看看我,就来看看我都不可以吗?”
    他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中,继续用力锤着自己的头。
    “是不是我想起来就好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怪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要怪我,我会记起来的,我会的……你别不要我……”
    我想去拉开他的手,告诉他什么都不怪他,然后拍拍他的背,揉揉他的头,只要好好的哄几句他就又会对我笑。
    可是我没有,因为我什么都要不起。
    他说的每句话都对,每句话也都错,于我而言,每句话也都沉重,直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我真希望他此时是指着我大骂了一顿,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对他十分刁难百般刻薄,我就能理直气壮地落荒而逃。
    可是他不会,他只会将我的刁难刻薄和落荒而逃当做闹小脾气,然后固执地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给我的是千种容忍还有万般纵容,我都要不起。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