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23
    一路上我和薛流风居然意外地相安无事,主要是我没找茬,他更不会主动找我的不痛快。
    在外没几天,我就有些隐隐的失望,行走江湖之路太过平淡,我觉得英雄有点无用武之地,而且薛流风整天也朝我板着个脸,更坏心情了。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嫌弃薛流风,他倒先开口说想分路而行。
    “你这一天天脸臭的跟我欠了你几十万两银子似的,”他嗤笑一声,“不如就此分道扬镳算了,免得两看两相厌。”
    什么叫倒打一耙?这就是。
    我朝他笑了笑,“我就不。”
    我偏偏不如他的愿,他不痛快,我就痛快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一点都没生气,反倒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秋大少主,我一直不明白,我和你没什么仇吧,你何必一直跟我过不去呢?”
    “你先招惹我的。”
    我撇了撇嘴,没再回答他,先进了客栈。
    24
    他再没提过分开的事情。
    后来又过了一段平淡无奇的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念叨久了,我们终于遇到了意外。
    说是我们遇到意外其实有些不确切,更准确的说,是我们碰到了遇到意外的人。
    那天我们途径一个不知名树林时,突然下起了暴雨,林子稀稀疏疏,一时半会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我眼尖,老远就看见一座庙,当即踹了一脚还在四处张望的薛流风,就先朝那个方向去了。
    走近了我才发现这座庙不知已经荒废了多久,里面十分破败,但好在屋顶还是完整的,暂时避个雨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我刚抬起脚准备走进去,身后的薛流风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阻止了我前进的步伐。
    我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皱了皱眉,小声道:“先别进去,里面好像不太对。”
    我又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除了脏乱,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我刚想嘲笑他疑神疑鬼,却也马上察觉到了问题。
    有血腥味。
    在暴雨中的泥土腥味冲击下,这股血腥味被掩盖得极淡,我第一时间居然没有发觉。
    我心里紧了紧,却还是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站定后朝门外的薛流风大声道:“薛兄,这大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了,不如在此歇息半刻,等雨势稍小一些再赶路吧。”
    薛流风讶异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很配合地走了进来。
    微微的破空声传来,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和薛流风身形一动,向两侧移去。
    叮——
    两枚银针落在地上,发出微不可听的声音。
    薛流风朝着暗器来的地方拱了拱手,朗声道:“我们兄弟二人无意冒犯,只想在此暂避风雨,雨停后自会离去,还望兄台体谅。”
    良久,那案台之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竟是个女子。
    她颤颤巍巍地撑着案台站了起来,用探寻的眼神审视了我们半天,像是确认了什么,陡然松了一口气。
    “抱歉,是我过于紧张了。”
    “无妨。”我朝她点点头,便在另一侧寻了一处稍微干净点的地方,铺了些干草,坐了上去。
    薛流风却还在原地站着,他皱眉看着女子满是血污的狼狈身形,突然出声:“不知女侠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可否告知一二?”
    那女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关你的事就少打听。”
    看着薛流风吃了瘪,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了。
    薛流风也不恼,回身就朝我这里走来,也寻了一处坐下,闭目养神。
    “怎么,还想英雄救美?看来别人好像不太领情啊。”我嘲笑他。
    薛流风睁眼看了下我,我无端有些心慌,他朝我靠近了一些,几乎已经贴上我的胳膊了。
    我纹丝不动宛如老僧入定。
    他的声音从我耳边很近的地方传来:“她露在外面的伤口有些古怪,我总觉得不对。”
    热气扑在我的耳朵上,痒痒的,一时之间我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经思考就习惯性地回了一句:“净盯着人家姑娘的身体瞧,变态!”
    薛流风白了我一眼,坐了回去。
    我?我原地尴尬。
    25
    雨下了很久,我百无聊赖地在原地打坐,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但雨势却一点都没减小。
    薛流风低头抱剑靠墙坐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发的明显了,还夹杂着男子痛苦压抑的嘶吼。
    哪里来的男子?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环顾四周,白天遇见的女子已经不在了。
    我摇了摇薛流风,他抬起头,神色一片清明。
    那嘶吼声越来越大,就像一头怒极的野兽,马上就要冲开牢笼。
    我和薛流风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感到了危险,立马起身飞上房梁。
    砰——
    我定睛一看,这破庙里唯一还算完好的案台已经在我和薛流风之前站的地方碎得四分五裂。
    “这是人的力气吗?要真砸过来我可真遭不住……”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
    薛流风皱着眉头,不置一词。
    罪魁祸首正在地上发着疯,他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原先的衣服都成了破布,和外露的伤口粘连在一起。
    “他不觉得疼吗——啊!”一个烛台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脚下,吓了我一跳。
    “你听他叫的这么惨还不疼吗?”薛流风利落地跳开,居然还有空跟我开玩笑。
    这个疯子把摸到的东西都砸了,我和薛流风四处逃窜,破庙又小,施展不开,好不狼狈。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躲得十分憋屈。
    疯子找不到能砸的东西了,变得更加的暴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却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不好——他内力逆流了,快走!”薛流风突然冲我大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疯子的内力已经失控地溢出,像风似的刮过来,吹在身上却是如刀割一样的疼。
    薛流风将我拽到跟前,我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替我挡住了袭来的内力流。
    “你……”
    “别说话。”他眉头紧蹙,打断了我的话,“十息之内他的内力若是还不能疏通……”
    “筋脉阻塞,内力混乱,这疯子到时候肉身不保也就罢了,但到时的气流也必会波及到我们。他内力看来十分浑厚,我们未必能承受的住。”
    “得阻止他。”
    我点点头,抽出腰间的鞭子,推开薛流风便袭了上去。
    那疯子显然十分的难受,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我,我趁机用鞭子将他捆了个结实,这让他更加的愤怒,内力比之前更为狂暴地刮来,我无暇分神护住自己,紧闭着双眼凭着感知用力一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等薛流风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了,疯子趴在旁边,人事不省。
    脸上传来细密的刺痛,我刚准备睁眼就被流下的血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分明。
    “你疯了!”薛流风紧握着我的手腕冲我大吼,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我听得出来他很生气。
    搞不懂他在气什么。
    “嘶——松开,疼。”他手劲是真的有点大。
    “疼死你算了。”他冷哼一声,松开了。
    所以我说薛流风这个人是真的很令人讨厌,我刚刚可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四舍五入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却对我这个态度。
    罢了,真要和他计较我怕是早就气死了。
    “这个死疯子,我现在只能暂时封了他的穴,但是不是长久之计,要不我们先走吧,再来一次我真的不行了。”我用袖子上还尚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寻思着回去得寻好点的药膏了,我并不想在我俊俏的脸上留下伤疤。
    薛流风蹲在疯子的旁边,说:“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我看他那样子就更生气了,反问道:“怎么,你还想救他?”
    “总之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这荒郊野外里。”
    “你想带他一起走?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继续发疯吗?”
    “总比见死不救好。”
    我冷笑一声:“是啊,回头顺便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我蹲下.身开始解我缠住疯子的鞭子,薛流风也没再回答。
    我们陷入了僵持之中。
    没成想,那白日遇见的那女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她看见我们俩还有躺在我们中间地上生死未卜的疯子,脸色大变。
    “你们在干什么!”
    26
    女子浑身湿透,一身的泥污,比白日里看起来更为的狼狈,她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进来,推开一旁的薛流风,扑跪到那疯子身旁,急切地查看着。
    我没说话,收好我的鞭子,事不关己地走到檐下靠着门,漠然地看着一片混乱的屋内。
    女子扶起那疯子,抹了抹他的脸,探了一下气息,神色稍霁,但脸色还是十分地难看。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一副问罪的态度。
    薛流风还没说话,我就先笑了。
    “这位女侠,你应当先问问这个疯子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这狂徒,休得无礼!”她很是恼怒。
    我十分莫名,我怎就无礼了?
    “你可知他是谁!疯子岂是你能乱叫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刚刚发疯差点要了我们俩的命。”
    我无意再与她纠缠,看了一眼薛流风,他还是皱着眉盯着躺在地上的疯子,我觉得有些烦躁,朝着他喊道:“你若是想管就管,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
    说罢我就转身准备离去。
    “你不能走!”女子不依不饶。
    我回身抽出刚收回去没多久的鞭子,重击在女子身侧的地面上,激起一片碎石。
    “要不是我手下留情,这疯子还能活到现在?我们不追究,你最好也别给我得寸进尺。”
    我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满心的暴戾只靠一丝残存的理智压制着,天知道我多想用鞭子把那张满是责问与愤恨的脸撕裂,最好是皮开肉绽,血肉满地才好看。
    那女子看来也不是个脾气好的,她握住我的鞭尾缓缓起身,锋利的刃划开她的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我看得心情舒缓了不少,用力地拽回了我的鞭子。
    我用衣袖拭了拭鞭尾,看她一时不察又摔倒在地,缓缓笑了:“我这银雪锋利的紧,可不是能随便碰的,啧,又给我弄脏了。”
    她还是维持着摔倒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我这次连薛流风都懒得再看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身后有剑风涌动,我头脑发昏,完全没想着避开,剑刃堪堪从我脸侧飞过,我不知道有没有划伤我的脸。
    直到我看到薛流风的流月剑稳稳地插在我前方的土地上,在夜色下泛着刺眼的光芒,我才逐渐感受到脸上的刺痛,混着雨水,汹涌而来,不知道是之前的伤口,还是刚刚的,我没能分得清。
    “你给我站住。”这次喝住我的是薛流风,方才半晌不出声,这个时候倒跳出来管起我了。
    他飞身落在我面前,抽出流月剑,收回剑鞘之前还不忘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怎么,你不想走,还不让我走了?”我问他。
    “欺辱病弱,言语不当,不是正人君子所为。”他皱眉,“你未免有些太过分了些。”
    我气笑了,怎么说到最后错的反倒是我呢?
    “所以呢?薛流风,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盯着他。
    他神色冰寒,挥手之间剑鞘紧贴我颈侧。
    “秋回雪,我是没资格教训你,但我起码还知道仁义二字怎么写,倒是你今日,见死不救,咄咄逼人,恃强凌弱,让我见识到了何为秋原少主。”
    我两指挑开他抵在我颈侧的剑,心情反而平复下来了。
    “我见死不救,又没拦着你救,我咄咄逼人欺负人家弱小女子的时候也没见你出来阻拦,现在倒是伶牙俐齿起来,你们薛家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虚伪啊?”
    “你——!”薛流风看起来确实被我气得不轻,手中的流月剑又一次出了鞘,朝我刺来。
    “我方才没动手你就当我是吃素的吗?薛少主想切磋我随时奉陪!”我迎剑而上,踏上流月剑剑身,抽出了我的银雪鞭,也朝他的要害处挥去。
    这是我和薛流风打的最不留情面的一次,尖锐的武器招招直指对方,不是切磋,仿佛是真的想要对方的命。
    我一个飞身落到他身后,鞭尾已至他的背侧,瞬息之间就会刺入,他还尚未转身,我一个恍惚,突然想起之前在庙里薛流风挡在我身前的身影,手竟一下子失了准头,收鞭之时卸下的力反倒让我不住的后退,以至于薛流风回身刺来的一剑我完全无法躲避。
    流月剑真的不负名剑之名,锋利至极,刺入血肉时毫不滞涩,声音也好听,那时候我没感到疼痛,反而在想,剑刺入了我的肩窝而不是心口,薛流风兴许也和我一样,临时改变心意手下留情了。
    不然他脸色怎么会那么难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