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宋彦泽来拜访这群米粮大户之前, 各家富商都礼节性地向他递了帖子。但他们同三司来往多,知道这个小宋大人是个什么路数,都没想着凑上去。
    这时候各商户看见他一身绯红官袍, 和气地将他们都聚在一起,都是愁眉苦脸, 只觉得他是要想法子向他们开刀了。
    可他们同样也被三司打过招呼,哪里敢给粮。
    再说, 官府的生意现在可不好做,倒不如先囤起来不要轻举妄动。
    可谁也没想到宋彦泽一点没提,也不说买粮的事, 也不说粮价飞涨的事, 更不说如今粮店里不售米的事。
    那身着绯红官袍的年轻官老爷坐在首位, 笑着端茶, 一摆手只让各位老爷品茶。
    外边几十万灾民,这小宋大人又不急了, 竟有闲心开始品茶了?
    这几人正惶惑着,却一端起茶杯就闻见那清雅至极的茶香,堂下几个深谙其道的富商眉一扬, 低头仔细去看茶汤。
    通透明亮, 丝毫没有暗浑的色泽, 入口一品,苦涩味散得很快,层次丰富。
    “好茶。小宋大人这的茶实乃上佳珍品。”
    宋彦泽一笑, 看了过去,一脸赞同,点了点头,谦逊了两句。说完又叫了人上来摆了案几, 一一将点茶的工具摆好。
    做茶点茶,都是文人雅趣,可茶叶名贵,富户之中谁不想沾风雅?
    堂内燃了线香,气味清雅,隐隐有一丝如雪中寒梅的清香气。
    宋彦泽一撩衣袍,施施然坐到案几边,又请几位依次入座。他们心里都还提着,可越发看不懂他是在摆什么龙门阵。
    宋彦泽他们之前就听说过背景,是徽州宋家养出来的文雅君子,书画琴棋那是无一不通的,虽是庶子,但也是教养在宋氏族学里的魁首。
    是江南这一代文脉里的翘楚。
    他此时只静静敛袖专注地温盏,又提起小茶壶缓缓注汤,有懂行的已经暗自叫好了,煮汤后又击拂,再注汤。
    渐渐茶上便有了厚而绵密的的乳白汤花,他动作不急不缓,井然有序,没有一步是多余的,只听得茶筅的细小簌簌声。
    宋彦泽这一手让他们都受宠若惊了,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状元点茶,他又沾了茶粉,修长手指执细长竹片一抹。
    雪白汤花隆起远山似的山峰,一抹青色勾勒,水中丹青,水中远山。
    宋彦泽将茶盏推向他们,敛眉一笑,任他们观赏。
    “如何?”
    众人倒都是真心实意地夸赞起来,宋彦泽一扫眼,又不急不缓地叹声。
    “我江南之地,茶叶之丰产之地,可惜这点茶之雅却不曾兴盛。几位都有茶园,却未曾想过此等雅趣吗?”
    他们听宋彦泽也不和他们说粮食,立刻都活泛起来,从茶叶生意聊到点茶雅趣,也有人谈起茶社,又道斗茶之风,言语中颇有遗憾。
    三句两句,宋彦泽时不时插两句,竟是同他们聊得投缘。
    不一会又很遗憾地看向其中一位富商,问他:“端午时节,竟也未见龙舟竟速和宴饮?曾经举子宴饮泛舟于湖上,甚是雅趣,承蒙关照,本官也是参宴的举子之一。”
    那人又惊又喜,没想到这时还能隐隐攀上这层关系,忙同他聊起宴饮盛装,又脱口抱怨今年水灾,不敢大肆宴饮。
    宋彦泽一挑眉:“三司何曾交待过?”
    众人讪讪,这江南发了大灾,他们这时弄些宴饮,又是斗茶又是龙舟竞速,他们没这个胆子。
    宋彦泽却一拍桌子,很不赞同地说道:“受灾三州,何以没有这样的气度。就是这样,才让人人心惶惶。”
    宋彦泽这话说到他们心坎上了,宋彦泽扫过他们的神情,适时约定了宴饮时日,又敲定了他会到场捧场。
    别人一看他要攀上这钦差京官,立刻又说要办茶舍,兴斗茶。又有人说要在平和未受灾的河道里办龙舟赛,都纷纷请他。
    宋彦泽笑着全盘接受。
    富户们哭丧着脸进去,各个喜气洋洋地走出来,顿觉得,这官做来做去,左不过还是为那么点人间享乐。
    任你是什么竹骨冰心,梅魂玉容,不都是凡间中人?
    几人想趁热打铁,当即就要请小宋大人去倚香阁听箫。宋彦泽竟是照去不误,几人一对眼神,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夜晚的倚香阁灯笼照得一片透亮,没有一丝轻浮的脂粉气,也没有艳俗的东西,反而里面处处精巧,一步一景是个大的宅院。
    没有什么大厅这样喧闹的地方,隐隐有清雅的丝竹乐声,还能闻到清幽的花香。
    “倚香阁是整个省城菜色做得最漂亮的地方,菜品精致,青梅酒又爽口。之前大人忙于公务,不好请您,今日总算是有机会了。”
    宋彦泽回驿馆换了一身衣服,靛蓝锦袍,流云松枝花纹暗绣,清雅又一眼能看出是大家族的贵公子。
    他面上淡笑,欣赏风景似的,时不时附和两句。几人坐在湖心小凉亭中,四周纱幔飘动,酒酣耳热时,不远处一艘小船挂着月色一搬光芒的小灯笼涉水而来。
    一同袭来的还有清雅的香气和幽幽如诉的洞箫声,宋彦泽本来还在喝着青梅酒,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一女子带着面纱站在船头。
    组局的人刚要来说话,宋彦泽却一抬手制止,那人不恼,反倒暧昧一笑。
    宋彦泽侧耳听完一曲,船也靠近了这里。
    “姑娘的箫声绵柔悠扬,只是其中又有哀伤幽怨,最后一节本该圆滑向上,姑娘的箫声却如呜咽低泣。”
    那女子一抬头,湖面风吹动,面纱吹开,一张粉黛素雅的女子,眼含春水,映着水面波光粼粼,一眼似有千言万语。
    “此女子是我表外甥女,家里亲人亡故,养在我膝下,读了诗书又颇通音律,听闻是小宋大人来,特地想一曲相赠。”
    宋彦泽一笑,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小女子多谢大人指点。”
    宋彦泽喝了不少青梅酒,撑着头向那女子看去,眼含醉态,无情也有情。
    蒋亭渊就是这个时候按着刀闯进来的。
    谁敢拦下蒋亭渊,他一人脚程又快,当即抽刀将那纱幔划断落在地上,席上的富商都惊疑不定,一看是红衬黑衣的御前使,都摔了酒杯。
    宋彦泽转过头,酒意熏蒸,红了脸颊耳根,一双眼睛含着精明算计的灵光,嘴角似笑非笑地倒像蒋亭渊使坏的样子。
    他抬头看着蒋亭渊大步走过来,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他。
    “喝不喝?”
    蒋亭渊手里的雁翎出鞘,雪亮的刀光尤凉,满脸压抑的怒火,另一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回去了。”
    他的声音被酒液浸过,又低又哑,眼窝下的眼睛藏在暗影里,气势惊人。
    但他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做,还耐心问他。宋彦泽站起身,一整衣袍,向他们一拱手,笑着精准点了他们每个人说要办的宴。
    “各位也是好运,近日佣工价低,少不了帮你们少花一大笔银子。”
    这句话让他们心里都活络了,宋彦泽不管他们了,向他们一拱手,约好了赴宴,走在蒋亭渊身边出去。
    “你想同他们打好关系?”蒋亭渊当然不爽,这就是个暗地里的青楼楚馆,他夫君新欢旧爱左右逢源,这还不够,这都出去吃花酒了。
    这再风雅,再看着干净,也还是吃花酒。
    但他怎么可能不信他的小宋大人,知道他八成是打了什么主意,可一时半会还没想明白,他这是做什么。
    宋彦泽摇摇头:“他们都精着呢,再打好关系,三司一发话什么都是狗屁。”
    蒋亭渊眉一扬,低头看他,见他走路有点晃,但大体神志清醒。可狗屁这词,君子小宋大人可从不会说。
    “那你打算做什么,我是真看不明白了。”
    蒋亭渊怎么可能让他骑马,抱他上马,让他窝在怀里,打马慢慢回去。
    宋彦泽抓着他的手臂,不住地凑近他的怀里,低头嗅嗅他身上皂角的香气,又捏他硬邦邦的肌肉,像是确信了人黏在他身上。
    “就不告诉你。”他笑了一声,在夜风里打着摆抚平了蒋亭渊皱巴巴的心。
    “蒋亭渊。”他向后靠在他怀里,又拿后脑勺撞他两三下,声音有些低,听着有点委屈。
    “你让我很不高兴。”
    “你根本不喜欢我。”
    蒋亭渊猛地勒他在怀里,低头狠狠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又含了他的耳垂,舌尖来回舔舔。
    “恶人先告状。”蒋亭渊暗自磨牙,想想又不满意地亲了两下响的。
    “还不够喜欢你?嗯?就差跪地上让你骑了。”
    宋彦泽长长嗯了一声:“这个好,回去你让我骑。”
    他说的骑肯定只有骑,但蒋亭渊想的骑一定不只是骑。
    “那小宋大人呢?”蒋亭渊躬身,把下巴压在他头顶,低声问他。
    “你只喜欢蒋亭渊吗?只认他一人做夫君吗?”
    宋彦泽却靠在他怀里睡了,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袍,满脸疲惫,低声咕哝了一声。
    “别走……”
    蒋亭渊垂下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蹭蹭他的发。
    “不是你也没办法反悔了。腌臜泼才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一连几日,宋彦泽不是在去赴宴的路上,就是去应邀帮忙指导这个员外,那个员外修别苑,办诗会,办茶舍斗茶。
    江南省,九个州,二十三县,三个州受灾,放大来看,有的是人其实根本不放在心上。
    什么灾情,根本没有旁的重要。
    宋彦泽这几日,几乎每日宋彦泽都会去省城名声最旺的茶楼点茶,不是没有人也会,有人兴致勃勃上前要斗茶,却也是铩羽而归。
    宋彦泽让人看,也让人说,不管一些隐隐的风言风语,甚至提出。
    若有人斗茶胜过他,他便亲自为那人赠字一幅。他的字是出了名的,又是状元郎,一时之间茶道之风盛行,有人特赶来要与小宋大人一比。
    相对的,茶舍建设,种茶采茶,做点茶工具,磨茶粉等等工坊都缺人了,又有富户不差钱,雇了一大帮工人修缮绣楼,打造赛船。
    还有各地来凑热闹的人,江南各州从未如此热闹过。
    蒋亭渊不能久待,自然只做了一晚的蒋亭渊。宋彦泽紧紧抓住他才睡熟,蜷在他怀里,紧紧皱着眉头,拍了拍才舒展。
    第二天一早,他又是那副打扮出现,宋彦泽的脸骤然一冷,这几日进进出出都不想和他说话。
    去吃酒赴宴,点茶,他跟着就跟着,但也不喊他。
    蒋亭渊约莫察觉出他想做什么了,只是拉动富户消费,增加雇佣还是不能增加实打实的米粮。
    他相信宋彦泽有主意,只是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打算,唯一知晓的,就是他频繁在给未受灾的几个州去信,又日日都要去码头转一圈。
    *
    总督府衙门内,于英坐在首位,邱逸和方怡丰坐在下手,一同听着底下人一一汇报宋彦泽近日里做的事。
    方怡丰先是一皱眉,而后思索了一会,又眉头一松。邱逸和于英则是一脸疑惑,弄不清他这是想做什么。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了?现在缺的可不是钱,缺的是粮米。他弄这些分掉了流民的压力,可照样饥民还是没米粮吃。”
    于英一皱眉,一挥手看向方怡丰,不悦地移开眼神。
    “好了,先由他折腾去。”
    他拿出一张纸来,淡声说道:“阁老来催了,这里有份公函,我们要想办法让宋彦泽签了。”
    邱逸接过来扫了全篇,又递给方怡丰。方怡丰眉头皱起,嘴唇微动,又将纸张还给于英。
    这是一份政令公函,提出官府调控田价,鼓励富户买田,雇佣原土地上的农户成为佃户。
    看着是一份两全方案,但这田价定的,旱田一亩二十石稻谷,水田一亩二十五石稻谷,仍然是贱买,只不过没那么明显。雇佣佃户,那更是将农户逼进庄子里去,不得自由身。
    这对于豪强当然是利好,对于百姓,来年不知是什么光景了。
    李阁老在江南要吃利,他们也要吃,这份文书,必须让宋彦泽签了。
    邱逸知道里面的利害关系,想在阁老那露个脸。当即拿过文书,一拱手说道:“此事我们都不用出面,三日之后,总督大人等下官的好消息。”
    方怡丰敛眉垂眸思索着,宽大袍袖下的手渐渐握紧了。
    *
    这是第九日了,还没有人赢过宋彦泽,蒋亭渊爱看他从容淡定地碾压别人的样子,只有他才能看出这君子皮下的小得意。
    这晚上次的富户相邀,这次没请他去什么倚香阁,反倒是去别苑,说是去听曲。
    蒋亭渊要去跟进堤坝那边,不知道他的小宋大人去听曲了。
    宋彦泽还没踏入那别苑,就回头看向玄青,低声只说:“劳烦你回去同我兄长说,今日我不回了。”
    玄青眼皮一掀,掩住眸中神色领命走了。
    那富商笑吟吟地引他进来。“上次一别,我那个表外甥女心心念念着大人。”
    “一刻不停地在家练洞箫,只盼大人再指点一二。”
    宋彦泽扫了一圈,只低声:“不敢当。”
    他也是个人精,同他一起去了房里,隔着一道厚厚纱帘,那女子坐在窗边,屋里香炉青烟袅袅。他拎了一瓶青梅酒一杯一杯给宋彦泽倒。
    宋彦泽一举袖袍,又将空了的杯子给他看。
    那人爽朗一笑,让她开始吹奏。
    宋彦泽闭眼听着,却渐渐地头沉重下来,一点一点的。那人也不提醒,唇角微勾,看了一眼纱帘后的女子,慢慢起身退出去。
    宋彦泽却毫无所觉,咚的一声趴在桌案上。
    洞箫声停,那女子掀开纱帘,看了宋彦泽许久,咬着唇低声:“对不住了。”
    “但我不得不做。”
    说着她伸手就去解宋彦泽的袍扣,下一秒却被抓住了手腕,眼神清明的宋彦泽坐起来看着她。
    “谁指使你的?”
    那女子慌张地要叫出声,宋彦泽却一直看着她:“你方才吹奏的曲子,讲的是云中仙子逍遥自在,无一错音,你如今要做这龌龊之事吗?”
    “你的主人给我的酒里下了药,他怎么和你说的?只要假装一下,不会真的吃亏?”
    “你还要傻傻的为他卖命吗?”
    那女子跪在地上,强忍住泪水,宋彦泽揉着头听她不住地忏悔。
    宋彦泽伸手要扶她,下一秒房门撞开,飞进来一人。
    蒋亭渊扫了一圈,拉起宋彦泽就走,一言不发。
    宋彦泽快跟不上他的脚步了,急声说:“他们两人要押下,问问背后主使……”
    蒋亭渊冷硬地扔下两字:“闭嘴。”
    宋彦泽从没听他这样说话过,一时愣怔。
    “你生气了?你不是知道我不会那么中……”
    宋彦泽腿一软,突然一扯他的袖子,浑身热了起来,差点跌坐在地。
    “等等……我好像有点……”宋彦泽靠在他身上,一个激灵,忍不住贴在他身上。
    “有点热……”
    蒋亭渊揽着他,冷着脸垂眼看了他一会,突然强抱他上马,纵马往驿馆去。
    “这次你活该被|操了,宋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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