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小宋大人?小宋大人?我们奉命来接您回去了。”
    那四人边搜边喊, 宋彦泽心里砰砰狂跳,当然没那么傻的信了。
    第一日户部问案之后,他们故意放了一批户部官员, 任他们将当日公堂的情形散出去。
    宋彦泽就想过,很可能会有人坐不住, 想要一了百了,可怎么都想不到会是蒋亭渊这边的人。
    宋彦泽缩回草丛里, 手脚发软,那几人抽刀在草丛间乱劈砍着,四散搜寻, 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
    怎么办?
    身后是山林, 此时已接近日暮, 夜里上山不知是否有野兽, 他连水囊都没有,只袖间藏了一把小匕首。
    宋彦泽只犹豫了一瞬。
    往前是立刻死, 往后是一线生机,他果断顺着土坡往下慢慢滑下去。
    树枝杂草丛生杂乱,宋彦泽的头发衣服被勾得蓬乱。
    坡上石头土块错综, 宋彦泽跌跌撞撞, 撞得青一块紫一块。露在外面的皮肤、脸颊都蹭得灰扑扑的, 还刮出了口子。
    宋彦泽扶着起来,左右看看选了条被踩出小道的险路,而后便拔足狂奔。双腿强抬着向前, 跑到腿发软,他不敢停下。
    御前使都是追踪、刺杀的一把好手,找他的踪迹不会难。
    但至少他现在还有逃跑的时间。
    宋彦泽只顾蒙头跑,哪里看着人迹罕至, 看着偏僻就往哪里跑,还好他方向感不错,始终明白方向。
    他能拖到有人来救他吗?
    不对,或者说有人来救他吗?
    宋彦泽心里一沉,他强迫自己去冷静下来思考生路。
    蒋亭渊先不考虑。
    不希望他死的,大概只有皇上?
    太子那边的人恐怕也更想他死,正好换上自己人查户部。
    第二日就要入宫面见皇上呈报,照这个情况,也许撑到明日就会有人来救他。
    宋彦泽脚步不停,往上爬山躲藏,心里暗自盘算着。
    天边太阳西沉,时间不多了,到了晚上还没找到躲避的地方,他今晚怎么挨过去都是个问题。
    宋彦泽这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弯腰喘息,眼前一阵发黑。
    “在这里。”
    宋彦泽猛地站起来,那声压低了的细微声音不会是他的错觉。
    这么快,该说蒋亭渊你手下的人真是厉害吗?
    宋彦泽左右看看,他在山道上,这是个踩出盘旋向上的小路。
    往前是树林山顶,这样跑下去没有意义,左手边是陡度几乎垂直的陡崖,那高度看着让人腿发软。
    “小宋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我们就彼此不要为难了。”
    几人边说着边抽出了刀,绣春刀上的纹饰也是御前司的制式,不是假冒。
    宋彦泽没动,扶着树干歇息着。
    “我都已经快死了,各位不妨让我做个明白鬼。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
    “小宋大人,你聪明过人,应该知道朝廷内,没人希望您能活着回去。”
    宋彦泽嗤笑一声,慢慢往旁边退。
    “死前能成了各位大人的心病,倒也是我的荣幸。”
    说完就毫不犹豫地纵身往旁边跳,几人脸色一变,快步跑上前往下张望,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这么高,即使有坡缓冲,想来也会摔断手脚,跑不远的。”
    “不能再往那边追了,天色已晚,附近树林有狼,还有豹子。”
    “他活不过今晚了。我们现在回大仓,明早再回御前司复命。”
    “蒋亭渊明日晚才能回,明早去复命暂时不会惊动他。”
    山崖下,宋彦泽捂着脑袋趴在横过去的岩石下,手指间是温热滑腻的血。
    在他们来之前他就仔细观察了,只要没摔晕,他来得及将自己趴着躲到岩石下的缝隙,从上面看就是人不见了。
    天色已晚,他们也不会再追。只是现在半边胳膊,还有左腿都动不了了,头上不知道撞到了哪,血一直在流,还晕乎乎的。
    宋彦泽咬着牙想让自己清醒,却抵不住,昏了过去。
    *
    “蒋指挥使,从各省提拿来的人犯已悉数收押诏狱。”
    蒋亭渊翻身下马,腰间的红色刀穗轻晃,沉声吩咐:“连夜审。一个地方抓来的放在一起审,只管用刑。”
    蒋亭渊这两天都在出公差,宋彦泽也忙,都好几天没看见他人了。
    一墙之隔而已,蒋亭渊每次都犹豫着要不要翻墙过去看看,但又怕会让他真睡不好了。
    这次提前回来了,总该能见一见他了。
    蒋亭渊将马绳扔给一边的下属,手指绕着红穗,时轻时重地捏着,交待完一应事宜转身就走。
    春芳斋的糕点他爱吃,只吃咸口,甜的只吃牛乳糕。
    蒋亭渊拎着东西叩门,已经这个时候了,小宋大人无论去哪都该回来了。
    “公子!你终于……啊,蒋大人。”
    蒋亭渊皱眉,将手里的东西都递给莲心。
    “他还没回来?”
    莲心接过温热的糕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这里全是按他家公子口味买的。这个眼熟的蒋大人这么了解他家公子?
    “是啊,公子说酉时就回,现下已亥时了,城门都快下钥了。”
    蒋亭渊眼皮一跳,思索了一会,转身从门房拉了匹马,招呼也不大就翻身上马走了。
    他一路策马就往御前司去,沉声叫了人:“玄青,早上负责护送小宋大人的人,回来复命了没?”
    大仓本来就不近,有事耽搁了暂住一晚也正常,玄青问了一圈回道:“还未回来复命,但没有受到任何异动的消息,想来无事。”
    “不可能。”
    蒋亭渊拧起眉头,心脏莫名砰砰狂跳,捏着红穗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宋彦泽那人能赶在城门下钥前回,就一定不会磨叽到第二日,他认床。
    在大仓无论碰见什么了,都不至于到现在解决不掉,还没有任何消息。
    更有可能是出事了。
    蒋亭渊直接转头点了人,上马赶在城门下钥前策马出城。
    御前司衙门这边一出动,那边就有人小跑着拐到京城某处大宅院去,一路到书房内。
    “老爷,蒋亭渊带着人出城去了。”
    胡众在榻上惊得一翻身坐起来了,而后又吐出口气,挥手让人下去。
    他对面的吏部尚书刘绎敲着棋子笑他。
    “胡大人这就坐不住了?怕什么,蒋亭渊只能先去大仓找人。那群油子就够他缠的,等他赶过去,只能给这位小宋大人收尸了。”
    “再退一步,即使蒋亭渊把人找到了,宋彦泽敢跟他走吗?这下他敢信蒋亭渊吗?”
    胡众听他这么一说又稍稍放下心。
    这几日官场风声鹤唳,可处于中心的他却异常清闲。
    皇上没有立刻让他革职下狱,好像户部的大难跟他这个尚书没关系似的,蒋亭渊都没上门找他的麻烦。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坐不住了。
    “老师年纪大了,心软了,却也不想想这是你死我活的事。”
    胡众忍不住埋怨李恒,若是老师帮他一把,共同做局想办法,一个小小的宋彦泽早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过几回了。
    刘绎哼笑一声,不多说一字。哪是心软,那是早看透了,这刀子捅不到自己身上的。
    *
    烛火昏暗,蒋亭渊站在书案旁,半明半昧的光亮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投下阴影,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透他的意思。
    他的右手一直紧攥着那只红穗子,另只手随意翻过案上的账本和文书,面前跪着两排大仓的管事。
    “小宋大人晌午一过边独自走了,还牵着匹马,我们谁敢过问大人们的事。”
    “我们哪里知道小宋大人往哪个方向走了,走的时候我们都没看见。”
    几个管事都是不好缠的,无论怎么问,都咬死了不知道。没看见,没察觉什么异常,更不知道后来随行的人都去了哪。
    “大人冤枉啊!天地可鉴,我们没有半分虚言!”
    “大人,随行的御前使已经押过来了。”
    蒋亭渊沉声让他们带上来,随手将账本合上,啪地一声砸在桌案上,哭求的声音一静。
    所有人都睨着他的脸色,蒋亭渊看着一如往常的镇静,只脸上半点笑也无,脖筋绷着,右手手掌青筋绷紧。
    “他在哪?”
    蒋亭渊直接这么问,目光冷静到冰冷,声音沉冷。
    “属下也不知。”
    唰!
    挥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这声音一落地,就有人沉重倒地的闷声。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跪在回话身边的几人脸颊、脖子上就被泼溅到温热的血。
    滴答滴答……
    血滴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让几个刚刚叫得大声的管事,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蒋亭渊手里这把雁翎刀细刃而短,只开半刃,刚刚切开了一人的喉咙,却仍然雪白森冷,洁净如新。
    “他在哪?”
    他刚杀了一人,脸上仍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眼里没有杀意,声音平静没有威胁的意思,像是单纯询问。
    倒下的尸体睁着眼,身下的血还在往外流着,几个离得近的管事已经吓得往旁边缩,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剩下三个皆垂头不言,跪在地上抿紧了唇。
    一睁眼就能看见死去的同僚睁着眼看着他们。
    “你们,我只留一个回去审。”
    蒋亭渊提着雁翎,垂眼看着他们。
    光影交错,雪白的刀刃割开光,他的眉眼闪过一线冷光,才窥见他让人心惊的杀欲,以及杀戮惯了的漠然。
    他说完就转头看向几个缩成一团的人,翻手一横刀刃向外。
    “你们也一样。谁先来?”
    蒋亭渊一抬手随意指了一个,一边的玄青立刻拎起一个。
    “大人!大人!我们有吏部的九品官带!我们也是朝廷……”
    蒋亭渊一抬手,雁翎白光乍现,那人立刻惊声:“北边!北边!”
    蒋亭渊依旧挥刀而起,破空声让他直接吓瘫了。刀刃却稳稳停在他的脖颈,割出一条血线。
    “小宋大人往北去了,那里有农田和城镇!”
    蒋亭渊扫过一边的三人,淡声:“你们呢?”
    *
    冷,疲惫……
    宋彦泽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各处的剧痛猛地刺破钝钝的意识,浓重的血腥味冲得他打了个抖。
    紧接着就远远地听见了接连不断的狼嚎声,宋彦泽眨眨眼,粘稠的鲜血糊住了眼睫,什么都看不见。
    他强撑着单手抬起摸到了石头,撑着要出来。
    这里不安全,浓重的血腥气招狼,狭小的空间抵不住狼,他还没有余地躲藏。
    挪动出来后,他才摸上了手里的匕首,这小匕首最大的用处大概是自裁,让他能走得没那么痛苦。
    山穷水尽之时,宋彦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是上一科的状元,当时状元高中,身披红袍簪花,打马恣意游遍京都,马蹄踏落红花,鲜衣怒马何等意气风发。
    只觉得这世上再无难事,任何难事都只事在人为而已。
    但入翰林修撰文书典籍快两年多,一甲的同僚大多已有官职,他却一直压在翰林中。
    他想过是他不好交游打点关系,或是是他不会攀附。
    直到他的“父亲”拜访,那个在年节都见不过几面的“父亲”告诉他。
    “宋家不需要一个惹眼的状元郎。”
    其实是不需要一个脱离他掌控,与他没有父子之情的状元郎。
    宋彦泽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手掌被上面的花纹硌到了。那些不好的情绪都散了去,只剩下另一个人。
    小雁哥哥
    高中状元的那一日,鲜花盈怀,他只在想。
    你看,我说过我会是状元。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能成了大将军回来找我?
    狼嚎声越来越近,他拖着一只腿根本走不了几步。血沿着额头下巴往下滴,砸进了地上。
    宋彦泽停住了脚步,转头看见隐隐幽绿的眼睛,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但仍然不死心抓紧了手里的匕首。
    可惜,看来他是再见不到他了。
    早知道就直接问问蒋亭渊,同在兖州,有没有见过……
    噌!
    箭矢破空而出,远处火把火光明亮。
    噌噌噌!
    又是几箭,每支都钉死在狼身上,恐怖的狼嚎声回荡着。
    宋彦泽强撑着看见有人抽刀,猛地砍杀尚有余力的狼,奋力地朝他跑过来。
    燃烧的火光里,宋彦泽摇摇欲坠地要倒下去,握紧了匕首举起对向来人。
    “站住!”他用尽力气,说了好几声才发出一句像样的声音。
    “是谁?”
    来人一身黑衣红衬,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短刀,红穗垂在手指边,一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他。
    “蒋亭渊。”
    蒋亭渊举着火把,看见了他手里的刀,天黑看不真切,却闻见了血腥味。蒋亭渊浑身躁动着杀意凌然的戾气,恨不得杀光那些人。
    “走开!”
    宋彦泽意识模糊,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冷静周旋,仔细思索,但现在他只凭本能。
    蒋亭渊顿住脚步,火光大盛,身后众人也陆续过来。蒋亭渊却一抬手,让他们先后退,深吸了一口气。
    “书呆子,是我。”
    宋彦泽恍然一瞬,手一松,心神松懈,扶着石壁直直往地上倒去。
    蒋亭渊大步上前,连手里的雁翎刀都扔在地上,抱住了他。
    “谁?”
    蒋亭渊看见他眼皮沉重,昏了过去,这才低声在他耳边说。
    “是我,小雁哥哥找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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