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户部的账本宋彦泽只能看呈报的内库一部分, 看不到要紧的近几年国家大账。
    但也足够看出很多问题了。
    户部贪污已经是板上钉钉,难的是把这件事锤实,要有证据供词, 过堂之后才能下令抄家抓捕。
    此外,赃款的去向也是个颇为棘手的事情。
    万般头绪, 还需一件一件抽丝剥茧地去做。
    “先去户部吧。”
    于公于私,他都不打算先去诏狱。
    于私自然是今天完全不想跟蒋亭渊粘一起。于公是现在去找罗简用处不大。
    要罗简配合他们倒戈, 总要拿出板上钉钉的东西,或者清楚一些内情拿去诈一诈他。
    这些都要先从账面细细查起。
    想到这宋彦泽突然跳了起来,顾不上嫌弃蒋亭渊, 抓住了他的衣袍。
    “蒋指挥使!户部各官员的宅邸恐怕也得着人看着。”
    今日早朝之后, 难保不会有人销赃款, 毁证据。
    宋彦泽看这特务头子一脸悠闲, 心下明白了,肯定是早安排好了, 手一松,又瞥他一眼,拽了拽抓皱的官袍。
    蒋亭渊略一动腿撞他一下, 宋彦泽眉头一跳, 当不知道。
    “前面就到了岔路, 不如我们就此别过?”
    宋彦泽面对他就觉得浑身发毛,能克制住不跳车那是他还要脸。
    蒋亭渊一挑眉:“不是去户部?”
    “这点小事,下官去办……”
    “陛下让我们两人去查, 我总要去一趟吧?”
    宋彦泽一皱眉,蒋亭渊这是担心他背着他看账本?也是,他跟自己不是一条心的,没道理不去看着。
    蒋亭渊又拿腿一撞他, 他自己下手没分寸的,自己觉得收了力,实际宋彦泽被撞得一晃。
    垂着眼睛自己一个人在那琢磨来琢磨去的,心思比小时候重了。
    蒋亭渊支着头,更乐意看他被惹毛的样子,气鼓鼓的,还说些文人酸话。可惜现在是好面了,或者是单纯是警惕他,酸话也不说了。
    倒是能忍。
    “蒋指挥使!”宋彦泽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而后深吸一口气。“下官到底是哪里惹得蒋指挥使不快了,还请示下。”
    “自己想。”
    他又是这么一句,似笑非笑的,宋彦泽差点就真信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马车缓缓停下,蒋亭渊起身率先下车。宋彦泽回神,一切事情都得等到这件事解决了再说。
    他抱着官帽下车,蒋亭渊自然地抓着他的腰带扶了一下,又在他发觉前松了手。
    户部衙门往日里来往都算得上热闹,今日却已经是大门紧闭。
    不过主要原因应该是这里里外外围着的御前使。
    宋彦泽正了正衣袍官帽,猜想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被蒋亭渊布置过来的。这家伙手段倒是雷厉风行。
    “蒋大人,宋大人。”
    很快就有人来回话,是蒋亭渊的御前使。
    “京都户部内大小官员皆已在此,所有账本悉数扣押……”
    两人并肩往里走,户部衙门大堂里跪着一排排的官员,皆是惶惶不定。罗简被收押了,胡众已经被带去了御前司,领头的是另一位侍郎姓石。
    宋彦泽走到他们面前,稍稍扬声,眉目淡然,瞧着比他身边的蒋亭渊和善多了。
    “各位大人莫要慌张,蒋大人与我奉皇命前来查户部的账本和票拟,有什么误会说清便无事了。”
    他这话说得温和,一副不想多事的模样,不少人都悄然松了一口气,几位郎中、员外郎悄然互相递了个眼色。
    蒋亭渊也不多说,只跟在宋彦泽身后。两人来到后堂的庭院,这里满满摆了十几个大箱子,一掀开全是账本,票拟。
    石侍郎上前低着头:“这里是近五年间的账本票拟和各地的赋税报呈。”
    他一个三品左侍郎,做足了谦卑的样子,实则是等着他们下不来台。
    近五年的财务情况,并不是好梳理的,尤其是要从中找问题。
    且不说数目庞杂,还要对各部事宜有一定的了解。不仅如此,还要清楚各地的实际情况。
    否则看不出什么毛病,不过是浪费时间心力。
    一个小小四品御史,不过外调做了江南的官,能有什么能耐?让他找他也找不出毛病来。
    “来人!”宋彦泽却气定神闲,脸上不见半分难色。
    他一振袖袍,站在庭院里,明亮的日光笼罩在周身,一派清正雅致的气质,眉眼间藏有少年风流的自矜笑意。
    “搬一条大桌案到这里,再来一条椅子,几人听我吩咐分拣账本、票拟、十三清吏司呈报。”
    蒋亭渊抱着手臂看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抬下巴让人照做。
    御前使都是身高八尺的精壮汉子,搬起大木桌椅一点不费劲。
    宋彦泽一进入状态就把蒋亭渊忘脑后去了,官场上的事他能看透,但实在做不到蒋亭渊那样挑弄权势。
    做实事才是他的领域。
    “十三清吏司各郎中何在?”
    石侍郎从他搬了桌子在大堂,又一一吩咐清捡文书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一个知州,竟对户部结构职能如此了解?
    宋彦泽取了笔墨纸砚,摊开了空白纸张,笔搁在一边,拿着砚台不紧不慢地磨着墨。
    各郎中战战兢兢地被御前使提了出来,跪在庭院边的走廊。
    他一抬眼皮扫了一眼,又沉声继续说道:“司务厅两位司务上前。”
    他语气不重,甚至温然和煦,所有户部官员却都打了一个寒颤,只觉得他是阎王喊魂来了。
    他身后就是红衬黑衣的御前使来回忙碌分拣,他们动作很快,各个带刀有血煞气,正拿着那些要命的文书分拣,越发清晰条理。
    更可怕的是,这位温和俊美的小宋大人有时一扫过去,指了两下挑过几本要求做了标记……
    “另有外库八司八位提举何在?”他垂眼继续慢悠悠地点名。
    蒋亭渊突然走上前来,要接过他手里的墨条替他磨墨。宋彦泽捏紧了墨条,不想搭理他。
    蒋亭渊突然侧身凑近他,粗糙的手指轻佻地蹭着他的指缝,暧昧地来回磨蹭。
    “小宋大人好威风,真是令在下心折。这点小事就让在下代劳吧。”
    宋彦泽被恶心地甩手把墨条给他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大人,各文书均已分拣完毕。”
    “大人,人都已跪在廊内听候吩咐。”
    宋彦泽忍不住一点头轻笑,看着有点坏,轻声对着他们说道。
    “各位大人都是户部各部门的主事当家人,想来对于各分属的情况定是了如指掌。”
    “各位莫要担忧,我怎么问,各位怎么答便是。”
    他生得好,和气起来让人觉得舒服。但现在没人觉得他好惹了。宋彦泽脸上笑一收,肃着脸又压低了声音笑了一声。
    “不过,各位答之前也要想清楚了,如实详尽,但凡有一点不对,或是核实之后有误……”
    蒋亭渊的视线从他露出的脖颈和侧脸寸寸舔过,而后抬头笑了一声,单手抽出身后属下的绣春刀。
    金属嗡鸣一声,听着让人牙酸。
    他单手一掷,雪亮的刀光一闪,直直擦着石侍郎的官袍,割破了他的衣裳,沾了一线血迹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石侍郎顿时捂着胳膊瘫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去扶头上的官帽。
    “各位大人善自珍重。珍惜好好听各位说话的小宋大人,可不要落到我这个粗人手上了。”
    宋彦泽下意识抬眼看他,蒋亭渊那张深邃立体的脸上没了笑,瞧着真是骇人,其实他长得俊俏,只是通身的气派是拼杀沾血的森冷。
    这几天蒋亭渊老爱逗弄他,他有时候差点没想起来,这是个号称“玉面罗刹”。是从兖州的尸山血海里走出来,拎着人头拿军功的蒋亭渊。
    “宝光三十四年十三司呈报。”
    宋彦泽一振袍袖,淡声吩咐,很快呈报就拿了上来。
    他们每个人都很紧张,但却不认为一个那么年轻的新上任的御史能看出什么。
    宋彦泽一一翻了,看得很快,很快他就抽出几张来,拿起一边的毛笔润润红墨勾画起来。
    “临平省、阜口省、江南省。”
    他缓缓报着,一字一顿,三位郎中被揪着领子拽到他脚下了。
    天下分十三省,户部有十三清吏司,是负责呈报各地粮食税收的官员,郎中是一司主管。
    “你们且和我说说,宝光三十四年各属地都收了什么税款?各有多少,要报详细了,有多少送内库,有多少送外库。”
    内库是供皇亲国戚的私库,外库是国库。
    “小人小人是江南省的,大人当时还任知州……应该不用……”
    “问你什么答什么。”蒋亭渊捏着墨条,随意一瞥。
    那人立刻将头埋了下去擦擦汗,另外两位也一激灵。
    “当年税款无非就是粮食、丝绢、人丁。江南省一省粮米缴纳……缴纳了二百……”
    他说着,睨着宋彦泽,宋彦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黑眸无波无澜。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来了。
    是啊,这位小宋大人曾任的是淮州知州,隶属江南省,收了哪些税款……
    不对,他怎么可能都能记得清楚,那是五年前的事了。辖区那么多事务,不是灾年荒年,税收是最不值得知州记住的数目。
    “江南省共缴纳了二百三十担粮米……”
    “郎中大人。”宋彦泽一抖手里的纸张叹了口气,又看向他:“郎中大人确定?”
    “别的辖区自不说,本官在任,淮州内所有县每一笔税收都有记录造册。”
    蒋亭渊一摆手,身边的御前使粗鲁地提起他的发髻,领着他的衣领就往外拖。那人立刻哭号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是蚍蜉撼树罢了。
    那位和气的小宋大人却只是一皱眉,转头对蒋亭渊说了一个字。
    “吵。”
    蒋亭渊一挑眉,随意一挥手,御前使正要把他嘴塞住。
    那人突然哭号着叫起来:“大人!大人!四百五十万担,是四百五十万担啊!”
    宋彦泽一笑,扬声:“大人这不就结了,说清楚便好了。”
    经这一遭,另外两个郎中已经快虚脱了,他们本来官职品阶就不高,从中的油水捞得并不多,还要为上司担风险。
    本就是地方上的官,没必要为轻拿轻放的事情丢了命,真正要倒霉的应该是那位要晕过去的侍郎大人。
    还有那位已经被拿下的罗侍郎,甚至是那位尚书大人……
    下面的各个郎中和库司都老实了,间或有人觉得他清楚江南省,不一定清楚其他省的情况,所以便少说一些。
    却在下一刻被拖出去了。
    宋彦泽怡然自得地铺开一张,捏起笔润墨,笔走龙蛇,写得一手漂亮风雅的字。蒋亭渊凑在他身边看着,看得入迷入神,神情严肃。
    宋彦泽正晾着墨迹,轻轻吹着,偏头看他锁着眉,下意识问他。
    “蒋大人,有何不妥吗?”
    蒋亭渊一回神,轻咳了一声:“这里写的什么?”
    宋彦泽看了一眼,后半截他用了不少僻字,没多想:“蒋大人不是看了……”
    “嗯?”宋彦泽一哽,反应过来,他这是没看懂后半截的字。
    “胸无点墨。”宋彦泽忍不住唇角一勾,咕哝了一句。
    蒋亭渊是实打实的武官,不懂一些僻字很正常,但宋彦泽就是忍不住想嘲笑他。
    谁让他那么爱撩闲。
    “什么?”
    蒋亭渊没听真切,只看见他一脸得意的窃笑,唇瓣抿着,觉得有点可爱。
    宋彦泽没理他,直接让他们上来画押签字。
    “宝光三十四年至去岁,这林林总总的差额,竟有二千三百万担粮食。”宋彦泽皱着眉,啧声两下。
    这还只是捋了粮食税一项,还有丝绢、人丁、甚至还有钱币。
    光这一项,够诛九族了。
    宋彦泽转头看见本来悠悠转醒的石侍郎又两眼一翻白,这回怕是真晕过去了。
    蒋亭渊嗤笑一声,宋彦泽一拽他,温声:“来人!去请大夫好好为大人看看,可不能让大人出事了。”
    此刻天已经不早了,已过了晌午,粮食已经查得够多了。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暂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要查也不会今天再查,这个数额已然够多了,牵扯够多的人了。
    而且别的可不像是粮食,不是一问对对数额就可以的。
    宋彦泽扫过外库八位提举,将他们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暂且先给八位提举上茶,我们边喝边问。”
    宋彦泽看着他们骤然变白的脸,揣着袖子一笑。
    “八位提举,我们先从盗卖官粮的事先问,还是私造纸钞,或者从这个所谓的竹篓税开始?”
    当场两位提举就摔了茶杯晕了。
    盗卖官粮、私造□□、假造名目多收税款。这些他竟是都清楚,这位小宋大人是要把户部都掘了啊!
    蒋亭渊却忙着瞪一眼端着茶杯,准备给宋彦泽送茶的下属,没眼色,不知道给他,让他送吗?
    他端着茶杯递给宋彦泽,俯身轻声:“老爷喝茶。”
    宋彦泽脸上的表情一崩,转头不理他了。又点了几本账本,哗哗翻着,显然是早知道哪有问题,有备而来。
    户部门口,一不起眼的小厮溜了出来,对拦着的御前使点头哈腰地笑着解释:“里面小宋大人让小的去多请几个大夫呢。”
    很快他被核实了身份,就被放行了。小厮一路跑到医馆里,一转身却直直跑到了一家酒肆,直上了三楼包间。
    他躬身敲了三下,低着头进去跪下一一将里面的情况详尽地说了。
    半晌无声,很快里面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另一个声音压低了急切地说道:“老师,这个小宋大人把我们都给骗了。”
    “看来前段时间暗中调查之人就是他。”
    “这个宋彦泽,不能再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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