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南枝才放两三花, 雪里吟香弄粉些。”
    正是一年早春时节,京都琉璃瓦上还有残雪未消,料峭春寒仍盛, 而此时正是梅花最盛之时。
    两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下了马车步行,赏玩京都城郊的景象, 一路上还遇到不少马车,间或有人撩开帘子打招呼。
    “罗家这别院置办得好, 一路走来竟也能看到点草绿,怪不得办这春日宴。”
    江乐松一身碧色竹纹圆领锦袍,手里拿着一折扇, 端的是一派风雅。他身边的紫衣公子却出神着, 久久没有回话。
    “寄南兄?”江乐松拿起扇子一敲他肩膀。“还琢磨他怎么推了你的邀约?”
    “不是愚弟说道你, 他外放才回, 进的又是御史台的官职,总要避嫌才好。他年节都在衙门里忙, 想来是有要紧事办……”
    两人说着就进了这别院,被两个小厮领着过了照壁,一路走过石板路直到后院都未停下, 又过了一道门到了梅林。
    隐隐的古琴音和交谈的声音飘了过来, 这里草甸露青, 花苞初绽,大片的梅花粉白红交织,梅花的清香气夹着清寒让人浑身一震。
    “呀, 说曹操曹操到,他今日竟来了罗家?”
    江乐松扫了一圈,远远地看见一个花青色身影端坐在梅树下,看向李寄南。话还没说完, 李寄南已然大步往那走了。
    “彦泽!”
    端坐在花重人稀处的青年闻声一顿,他转头看过来,手里还端着杯清酒。
    他今日一身花青色绣仙鹤的圆领袍,青丝挽起同色绣纹的发带垂下,衣袍上沾了花瓣。
    他眉眼生得精致惊艳,眼神却淡远,看见他们来稍一笑,风姿斐然,清梅让三分。
    “宋彦泽,进了官就是不一样了,架子忒大。还得借着三品大员罗大人的面子见你。”
    宋彦泽看向江乐松无奈一笑,敛袖为他倒酒,又看了一眼盯着他的李寄南,垂眼也为他倒上。
    “回京诸事烦扰,实在是脱不开身,不是有意的,先赔罪了。”
    他缓声说着,饮下满一杯酒,江乐松一笑,伸手拉拉李寄南。“行了行了,现在舒服了?正四品右佥都御史给你斟酒赔礼了。”
    李寄南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唇饮下清酒,最后轻声说:“还未恭贺你,本打算结束了去将贺礼送你,现下倒是巧了。”
    江乐松讶异了一瞬,李寄南掏出只玉簪,流云簪头。
    宋彦泽扫了一眼,玉簪水头很好,不是凡物。
    江乐松见宋彦泽像是要拒绝了,立刻笑着拿过来站起来替他簪上。
    “御史大人就收下吧,改日你还得给我们送赔礼呢,别忘了。”
    宋彦泽不好再多做什么,只好拱手道谢了。几人说了几句话就转到了这的主人。
    这是户部侍郎罗简的产业,罗家在京都也算是贵户,家中还有个嫡子在工部做官。
    户部是管钱袋子的衙门,少不了和人交际,他一办春日宴各家小辈都来捧场了。
    只是宋彦泽竟然来了,他虽是礼部尚书宋家庶子出身,但不受宠,自己也不好交游走动。
    早几年一直外放江南做官,回京又是御史台这样敏感的衙门。是以,一个四品大员在这独自饮酒,竟无人来扰。
    “小宋大人!贵客啊。”
    罗简着一身便服终于来了,一来便快步走到他们这边和宋彦泽打招呼,脸上带笑。
    罗简一个三品大员,又是和他们父亲一样的年岁,如此重礼却没人敢说什么。
    “罗大人说笑,下官听闻京都盛景之一便是您别苑的梅花,便来凑个热闹了。”
    罗简信没信无人知晓,只是面上总不能拂他面子,拉着他要上座。
    当今圣上暮年了越发疑心重,近年来御史台越加倚重提拔,更是可越过内阁向圣上只递,谁敢给他脸色看。
    这位都不算难办,要是那位,才真叫人打两句机锋的机会也无。
    罗简想到这稍稍心绪平了些,笑着为他斟酒,低声问:“听闻小宋大人此前是在淮州任知州,又是祖籍徽州,不知来京都可还习惯?”
    宋彦泽一笑,人看着虽清冷,但说话待人没有傲气。
    “倒是有些不习惯,不过近日里慢慢地也就好了。”
    “那便好,听闻大人还住在驿馆。这都两月有余了还未曾置办宅子,可是有难处?”
    “罗大人。”宋彦泽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似打量又似警告。
    “皇上已赏了,倒是不用下官操心。”
    罗简心一紧,连忙噤声说了几句皇恩浩荡的漂亮话。
    若是其他时候,他不用如此急躁,只是最近,户部隐隐有风声,不太平啊。
    他一个新上任的御史台四品御史一声招呼不打的来了,他心里怎么能不犯嘀咕,偏偏人家什么都不问也不试探……
    宋彦泽垂眼看着前面高台抚琴的优伶,也不主动开口。罗简已经暗自擦汗了,斟酌着要不要开口试探……
    “大人!大人!”
    一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跌坐在地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席上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羽……林卫御前使……”
    他颤声说着,一道粗犷洪亮的喝声已至。
    “羽林卫御前司办案!”
    小竹门被一脚踹开了,一队红衬黑衣的带刀汉子闯了进来,各个面容肃穆,那气势是沾了血的凶煞气。
    罗简当即就看向宋彦泽,宋彦泽却也是一脸诧异,眉头微皱。
    “敢问各位,何故闯进我宅院?又是办什么案子。”
    为首的黑面蓄胡的汉子直接一挥手,看着罗简就粗声道:“拿下!”
    罗简瞪大了眼,当即喝斥,但眼看着他们就要过来了。
    宋彦泽眼皮一跳,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慢着!”
    他缓步走下来,另一边的罗简赶紧走到他身后来。
    席上众人皆是被这变故吓傻了,无论是谁家的贵公子皆是满脸惊惶,低头避开。
    那可是羽林卫御前使,羽林卫本是皇宫圣上亲兵,但近几年倒腾出了这么个御前司。
    可凭圣上诏命不用过堂,直接闯进一品大员的家中,抄家扣押。
    宋彦泽这个一脸淡然的才是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甚至还敢拦着,更是胆大。
    “可有诏命?”
    为首的汉子打量了他两眼,略一拱手:“竟是小宋大人,我们家大人说了,若是小宋大人过问诏命,就请大人亲自去向他讨。”
    宋彦泽眉头皱起,众人皆是一脸惊诧,那煞神是做什么,不上不下的倒像是找茬。
    宋彦泽一振袍袖,冷笑了一声:“既没有诏命,那今日我便在这看谁敢带他走。”
    罗简现在根本没那个心力考虑这是怎么回事,只狠不得抱住宋彦泽大腿。
    “我当是谁敢拦御前使办事,原来是小宋大人。”
    一人不紧不慢地从院门走来,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手指绕着上的红穗子。
    另一手拂花,动作粗暴随意,梅树花叶震抖,花瓣扑簇簇飞落在泥地,当真是个煞花人。
    他一身红衬黑衣,只不过穿了官袍,前有狴犴踏云的补子,袖口短收,身量高大,皂靴碾烂了一地梅花。
    “蒋亭渊亲自来了?!”
    罗简当场坐倒在地,指挥使亲自来了。
    宋彦泽要抬头看他,眉头已经不自觉皱起来了。
    早有耳闻“玉面罗刹蒋亭渊”,但一直在地方上,没打过交道。
    果然人憎狗嫌不是没有道理。
    “蒋指挥使,敢问诏命何在?”
    宋彦泽毫不退让,直视着蒋亭渊,锋芒毕露。
    蒋亭渊却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抬眼看着他头上的簪子,眉头紧皱。
    “小宋大人似乎一点不怕我,不怕御前使将你一起拿下?”
    蒋亭渊的目光从他的脸庞刮过了,又扫了一圈战战兢兢回避的众人,最后走到罗简旁边,伸脚把他踹倒在地。
    “我问的是,蒋指挥使你。”宋彦泽拦在要把人带走的御前使前,一句一顿。
    “可有诏命?”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蒋亭渊轻笑一声,噌地一声抽刀出鞘,雪亮的细刃刀随意一抬,都能将飘零的花瓣割成两半。
    众人都惊呼一声,江乐松和李寄南脸一白,谁都拿不准他会不会真动手。
    李寄南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喝道。
    “小宋大人是朝廷命官,无罪不……”
    “轮得到你上前?”
    蒋亭渊没有喝斥,只是不耐地说完,转手将刀刃架在他脖颈上,眼神犹如看一死尸。
    李寄南一抖,江乐松扶了一下才没跌倒,宋彦泽对他们摇摇头,让他们不要插手。
    “蒋指挥使好大的威风。”
    他垂头敛袖,温柔地拂去落花,君子端方,不轻不重地嘲他。
    话音刚落,蒋亭渊随手一个翻刀,架在宋彦泽脖颈间,挑眉一笑玩味地看着他。
    宋彦泽眼都不眨一下,依旧看着蒋亭渊,淡声问他。
    “可有诏命?”
    蒋亭渊又抬眼看了一眼他的发髻,眼神晦暗不明。
    罗简都坐在地上拉拉宋彦泽,这煞星已经打量着小宋大人的项上人头了。
    蒋亭渊猛地手一偏挥刀一挑,雪亮的白光一闪,所有人连忙拉着袖子遮脸,惊吓的抽气声不断。
    啪嗒。
    一声细小的碎玉声响起,他头上的发簪被挑下摔成几瓣。
    宋彦泽有点无语,而后看他收刀入鞘,掏出一张批红的纸,夹在手里晃了两下,挥手让他们押人。
    宋彦泽敢肯定,他手里的诏命一定还有他转圜的余地,看着罗简被拿走一急,直接上前去夺他手里的文书。
    蒋亭渊却一抬手,略一前倾,看着他撞进他怀里,下意识踮脚去抓。
    “竹骨冰心,梅魂玉容。”
    “小宋大人投怀送抱,某真是荣幸惶恐。”
    宋彦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确信他在调戏自己一个男人。
    但此刻也顾不上在意这些,他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突然抓罗简,你这是在打草惊蛇。”
    蒋亭渊跟没听见一样,低头凑近了他颈侧轻一嗅,在宋彦泽看失心疯的眼神中拂开他肩头的落花。
    “好香。”
    “蒋亭渊!”
    宋彦泽从脚底麻到头皮,头一次失态地直呼人家大名。
    他凌乱的发髻松垮了一缕发丝,眼睛睁圆了瞪着他,像是气炸毛的漂亮狸奴。
    蒋亭渊却一笑往后一退,将文书收起来,转身带着人就走。
    “小宋大人留步,不用送了。”
    宋彦泽沉着脸看他施施然如来时那样,粗暴地拂开花枝,按着腰间的刀就走。
    “彦泽,你……”
    宋彦泽揉揉眉心,对他们笑了一下说道:“仪容不整,先行告退了。”
    江乐松叹了口气,李寄南却久久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蹲下一点点捡起碎裂的玉簪。
    “腌臜泼才!”
    宋彦泽一上马车就骂了一声,莲心奇了,这是第一次看他家公子气成这样。马车轻晃,宋彦泽散了头发找了根木簪重新挽发。
    他不知怎么,这个方面笨拙些,怎么也学不会挽发,最多是看着不太乱。
    他被调回京都第一天,皇上召见,屏退了众人同他谈了许久。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长子为太子,次子瑄王也入了朝廷,但一向低调不争。
    朝里让他忧心的是——党争,太子和当朝大阁老李恒的党争。
    这些年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让他们日益壮大。
    兼|并土地,敛财豪征,皇上想先向户部开刀,命他去查户部。
    当然不能搞得人尽皆知,否则会让朝野震动,更会惊动户部背后的李阁老。
    现在好了,蒋亭渊这一手直接把水搅浑了。
    想到这宋彦泽心里更是憋了一股气,怎么也挽不好的发干脆散着,猛地把木簪一拍在小案上。
    马车刚入了城,正要往驿馆去,却突然停下了。
    莲心来回报,说是圣上赏的宅子下来了,等着小宋大人去看看。
    宋彦泽心气总算是顺点了,他的俸禄买不起京都的房子。每日早朝,或是皇帝召见他还得从驿馆赶过去,太累了。
    这宅院离皇城还真不远,地理位置很好,宅院也不大,花园水榭,抄手游廊,照壁,月亮门一应精致漂亮。
    厢房外还有小庭院,里面还有棵梅树。
    宋彦泽恨不得今天就住进来,比驿馆舒服多了,当即就让莲心先把马车里带着的琐碎东西先搬过来。
    只是,他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跟隔壁的宅院是连在一起的,仅仅一墙之隔。
    宋彦泽站在墙边问宫里派来的人:“敢问隔壁是哪位大人?”
    宫里的人不知为何,脸色一僵,讪笑了一下。
    “是御前的大红人,羽林卫御前司指挥使蒋亭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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