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玄梧山上, 众多弟子都一致觉着最难熬的便是早课,要早起,要直面师祖。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三三两两等在殿门前,双眼放光, 去晚了还等不到位置。
    姚幼禾踩着剑飞身闪到最前面,她是大师姐, 也没人敢多说,周柏杨则是掐诀闪身到最前。
    原来弟子们都效仿师祖,素衣木簪, 发带素色简单, 此时却是各个坠流苏带子。周柏杨还很有心机地腰间坠了几个铃铛。
    不多时一个毛绒绒白团团的小狐狸裹着锦绣小衣, 背上背了倒扣摊开的书本, 迈着优雅的小短腿颠颠地走过来。
    “彦泽!今天又换新衣服了?”
    “今天来得好早啊,毛毛梳过了吗?”
    “今天下了早课一起去扑蝴蝶?”
    “要不要哥哥姐姐帮你拿书啊?”
    孔彦泽已经完全会说话会认字了, 偶尔爪子沾点墨水也能写点歪歪扭扭的字来。它尾巴扫来扫去,相当享受这种待遇。
    “换了,好看吧。毛毛早上周柏乔梳了。不了, 早课回去要和周柏乔一起回去。不用了, 我自己可以。”
    句句有回应, 就是直呼师祖大名,胆子大得很。
    姚幼禾嘿嘿笑着:“吃不吃烤鸡,让姐姐抱一会。”
    周柏杨挤过来, 拎着腰带上的铃铛:“玩不玩?”
    孔彦泽犹豫了一会,迈着矜持的步子去拨弄那铃铛。
    不远处周柏乔负手而立,看着小狐狸被簇拥着进去。青丝被风吹摆着,发带上的流苏晃着, 一身墨蓝素衣道袍宽袍大袖,衣摆晃着,一派仙人风流。
    只是这仙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小狐狸抱着不放的铃铛出神。
    今日不是周柏乔的早课,灵衡端坐在最前,垂眼看着众弟子行礼。
    小狐狸趴在软垫上,学着哥哥姐姐撑着后爪子,前爪拱在一起撑起来又啪叽倒在软垫上算作跪拜行礼。
    灵衡每次也忍不住盯着看,偏偏小狐狸少年音很恭敬认真,穿着人模人样的衣袍坐在一众弟子中行礼。
    灵衡嘴角强行擀平,轻咳一声,一抬眼看见不远处师祖负手而立,正瞥过来。
    送狐上学的家长怎么还在这?
    早课一结束,门外的家长立刻就迈步进来了。
    各蠢蠢欲动准备拐走小狐狸出去玩的弟子不得不行礼,看着师祖抱起孔彦泽大步走了出去,只抬头看见师祖发带上的流苏一晃而过。
    孔彦泽好奇地在他身上扒来扒去,爪子勾到流苏拨弄。
    “早课开心吗?”
    孔彦泽趴在他怀里,狐吻轻轻推他的下巴。“你不是应该问都学到了些什么?”
    “你溜号了一个时辰,又打盹了半个时辰,还是不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了。”
    孔彦泽耳朵心虚地一抖:“我听不懂,我好笨啊。”
    “你是最聪明的小狐狸,人的道理,听不懂难道不是寻常?”
    孔彦泽似懂非懂:“可是化形以后,不是要做人吗?”
    “你不想就不用。只要好好修炼就是。”
    话虽如此,但孔彦泽舍不得万众瞩目的明星待遇,哪怕睡觉也要坚持上早课。周柏乔都由他,给他梳毛直夸他勤勉。
    孔彦泽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除了行礼是认真的,最多能做到不给别人捣乱。
    周柏乔已经给他温养灵丹整三年了,孔彦泽上完早课陪在周柏乔身边睡个回笼觉,就起来学点法术,或者学点修炼基础。
    他学不会做人的道理,但这方面很聪慧,时而还有点小创新,只是都用在玩上了。
    隔空取物用来拨弄铃铛和流苏玩,御风术用来给自己荡秋千玩,定身术用来扑蝴蝶。
    山中无岁月,大把的年岁就在眨眼间过去了。现在灵丹流光溢彩,修炼上又算勤勉,却迟迟化不了形。
    孔彦泽大部分时间用来陪周柏乔,一小部分时间用来享受哥哥姐姐的讨好和崇拜,剩下一丁点时间用来烦恼这件事。
    周柏乔只是安慰他不用着急,孔彦泽怎么会不着急,总要化了形才能下山玩,不是,下山历练。
    夜里孔彦泽躺在周柏乔怀里,又提起这件事。周柏乔青丝散下,披着外衫抱着孔彦泽,一点一点地摸着他柔软顺滑的毛。
    “周柏乔,我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化不了形呢?”
    暖黄的灯光温柔,周柏乔垂下眼睫,沉吟了片刻,很认真地回答他。
    “没生病,可能只是时机未到。修炼不仅仅是修法,也是修心,可能你心里还没有很想很想化人。”
    “可是我心里很想很想化形下山去玩,还不够吗?”
    “我也不知道。”周柏乔叹了口气,论起心,他不算行家。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心里有多少阴暗的独占欲。
    万事不上心,一上心就想要牢牢锁住他,不想他除了自己再去想别的,再去看别人。
    但每每这样的想法出现,又会有个声音告诫自己,不能那么做,否则只会失去他。心里一阵钝痛,像是什么陈年旧伤触动。
    “明日我就要下山了,你乖乖的,想我了就传讯给我,有什么事就去找灵衡,知道了吗?”
    孔彦泽蛮不在乎地挥挥爪子,周柏乔已经交代好几次了,只当这次是下山去给他买烤鸡一样。
    周柏乔不生气,他只是不懂,并不是不在乎。
    但第二日一早孔彦泽就醒了,扭着屁股转进他的衣领里,贴着他的胸膛。
    “怎么了?”
    孔彦泽突然不开心了,看见他坐起来穿衣束发,也没有抱起自己,心里有点堵。
    “不开心。”
    周柏乔垂眼看着从他衣领里钻出脑袋的孔彦泽,笑了一下。“我会快点回来。”
    孔彦泽扒拉着又跳走,在床榻上盘成一团,一双黑葡似的狐狸眼转转,转头过去不看他。
    “随便你。”
    *
    不到一天,孔彦泽就难受了,很多人抱他,很多人哄他顺毛,但是走掉的那个人不能不抱他,不哄他给他梳毛。
    灵衡正焚香坐禅,他带着孔彦泽一起趴在蒲团上坐禅。
    “周柏乔什么时候回来?”
    “师祖才离开一天呢,你想念他了?”
    孔彦泽歪歪头:“想念是这么难受的吗?”
    灵衡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安慰他:“师祖平息那边的事态后就回了。”
    “那大概是多少个一天呢?”
    “你哥哥姐姐们明日就去支援了,想来会早些回的。”
    孔彦泽耳朵支起来,眼珠子一转。
    姚幼禾作为年轻一辈大师姐,身后负剑,腰间悬挂乾坤囊,衣袂翻飞走到最前,率领一众挑选出的弟子上仙舟。
    “此去河安,一切听从师祖安排,切不可肆意妄为。”
    周柏杨揣着袖子端出肃脸,也教训了几句。
    灵衡欣慰地看着两人,站在云巅看仙舟飞快冲出去。
    “看来是心系师祖,如此着急。”
    过了一会,他掐诀转身准备回了,轻声唤:“彦泽?彦泽?”
    灵衡疑惑地一皱眉,手指掐诀,脸色骤变:“逆徒!”
    靠谱的大师姐和大师兄站在仙舟前将速度催动了个十成十,这才放松了下来,把乾坤袋里的孔彦泽放了出来。
    “闷坏了吧,出来吧出来吧。”
    “彦泽!你也来了?”
    众人快步走过来,孔彦泽抖抖毛,尾巴一甩,蹲在地上拱爪子上下一晃。“多谢哥哥姐姐们。”
    “啊,怪不得飞这么快。哈哈哈哈哈”
    孔彦泽跳上姚幼禾的肩膀,抖抖耳朵:“给哥哥姐姐们添麻烦了。”
    没人觉得麻烦,只顾着抢着要抱,孔彦泽这次好脾气地挨个给他们摸摸。
    河安县的地界出了大妖,吃了不少人,因为无意间得了个法宝,竟让人一时耐他不得。
    其他宗门的人只得求上玄梧山,周柏乔刚到,就察觉到河安内妖气已散,催生了更多妖魔,不得已各个宗门叫人来巡视除妖,护卫百姓。
    姚幼禾拉着他细细叮嘱,孔彦泽一一答应,他只是想见周柏乔而已,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仙舟还未到河安,孔彦泽就嗅到了浓重的腐臭味,不安地缩着脑袋。他们没有那么灵敏的嗅觉,竟靠着他避开了不必要的缠斗到了河安境内。
    “胡闹。”
    周柏乔正盘腿坐在树下调息,他要为河安布下结界,突然心弦一动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皱着眉头低声叹了一句,但唇角却勾了起来。
    一下仙舟,孔彦泽就飞扑向那个树下的身影。“周柏乔!我来看你了!”
    周柏乔接住了他,任由他钻进衣襟里露出个脑袋来。其他门派的大能们嘴角微抽,可哪敢说什么,只能当作没看见。
    “胡闹,不是说乖乖的吗?”
    “我又没答应,只说了知道了。”他拖长了声音,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用狐吻顶顶他的下巴。
    周柏乔托着他,低眉垂眼一笑,叹口气:“好吧。”
    “我很厉害的,我刚刚帮了很多忙!”
    孔彦泽立刻絮絮叨叨地邀功,众弟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周柏乔耐心听着,而后将他爪子上绑了个红金铃铛。
    “好棒,但是不可以再胡闹了,不要乱跑。”
    于是众仙门的大能和弟子们都看见了玄梧山的师祖抱着狐狸走来走去,抬手掐诀出剑的样子。风姿依旧,只是多个小狐狸清脆的惊叹和夸赞声。
    弄得所有人都有点酸酸的,是很厉害,但有必要那么夸吗?
    大概是孔彦泽小动物的敏锐,他能察觉到河安内潜藏的妖物在哪,还真的帮上忙了。
    那大妖很狡猾,流窜得很快,但周柏乔已经掐诀布下了天罗地网,已经是困兽之斗了。
    孔彦泽仔细嗅闻着,忍不住打了几个抖,浓重的腐臭味让他有些难受,可他还是想帮忙。
    “彦泽,不用勉强,回来吧。”
    孔彦泽耷拉着耳朵从树枝上跳下来,回到他怀里,突然一阵腥风来了,孔彦泽一激灵,大喊。
    “来了!小心。”
    周柏乔不跟他啰嗦,提剑掐诀便砍,孔彦泽不给他拖后腿飞跳到树枝上,凝神静气调用灵丹。
    白色灵光萦绕,清脆的少年音喝出:“定!”
    那大妖当真被定住了,周柏乔一笑,手中白刃发出冷冽如霜的沉冷杀气,右手持剑,左手掐诀,青丝被荡起。
    剑光过后大妖已被斩下,剑痕灼烧,将那大妖烧成灰烬。
    孔彦泽兴奋地一蹦,从树上掉进周柏乔怀里。
    “你好厉害!我也好厉害!”
    周柏乔耐心地捋捋他的蓬飞起的毛,笑着低声应:“好厉害,多亏了你。”
    孔彦泽高兴没多久,一回到城里,却看见倒处是受伤的凡人和各门派弟子。
    哥哥姐姐们也都形容狼狈,姚幼禾胳膊上被伤了一道长口子,正独自包扎。
    孔彦泽又不高兴了,跳下去却只能伸出爪子拍拍,他没有手脚,不能帮他们,为了跟上他们还要被抱着。
    姚幼禾知道他们杀了大妖,拍拍孔彦泽:“你是最厉害的小狐狸!”
    孔彦泽却低落地回到周柏乔怀里,埋在他身上嗅闻他身上的檀木香气:“只是最厉害的狐狸还不行。你们受伤了,我什么都不能做。”
    周柏乔叹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着他安慰。
    此间事了,他们就要离开了,周柏乔让他们先行回去疗伤休整。
    这几天情绪一直不高的小狐狸好几天不想着玩了,只愿意盘在周柏乔怀里耷拉着脑袋。
    河安地界的仙门大能们早都拜倒在狐狸精的毛爪子之下了,见他不开心了,纷纷建议让周柏乔带着孔彦泽去河安周边的淮州府去玩一玩。
    周柏乔便带着他去散散心,一路上孔彦泽趴在他怀里睡觉,只偶尔理理人。
    周柏乔忧心,但也不想非要逼迫他日日活泼爱玩开心玩闹,总要他自己开心才好。
    周柏乔化作一行游此地的公子,入住了淮州府最大最好的客栈。
    主要是这里装潢华丽,亮晶晶的东西多,还有各色绸缎挂出来,红灯笼一映照,流光溢彩,富贵至极。
    孔彦泽却一眼也不看,趴在他怀里睡觉,垂着头。
    周柏乔再一次检查了他的身体,安然无恙,只得叹口气,夜里早早和衣将他搂抱在怀里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摸着哄着。
    “周柏乔,我突然好疼。”
    半夜里,孔彦泽突然低低地哼唧了一声,周柏乔翻身坐起,点灯查看他的心脉和灵丹,却是没有异常。
    孔彦泽勾着他的里衣,又觉得不好意思了,让他去吹灯。
    周柏乔刚背过身,身后突然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周柏乔猛地一回头,下意识呼吸停了一瞬。
    浑身赤|裸的少年双手双脚折着叠趴在大红的床铺间,青丝如瀑垂下挡住半边脸,皮肤白如新雪,落在胭脂红的被上,旖旎到让人喉头发紧。
    他一歪头,一双圆润眼尾稍挑的黑色眼睛里落入暖黄的光,直直看向周柏乔,睫毛又密又长,一张脸如金如玉一般的绝艳,只脸颊侧过有点脸肉。
    周柏乔看着他却觉得是故人重逢。
    “周柏乔,我有点不舒服。”
    他皱着眉,双手支在床铺上,膝盖跪着像狐狸那时一样撅着伸个懒腰,青丝从后背垂下,周柏乔猛地移开眼,脱下墨蓝道袍外衫,裹在赤|裸的他身上。
    孔彦泽这才看见自己的手,立刻直起来扒住他的衣襟,像是狐狸时那样贴着他,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对。
    “我化形了!好不好看!”
    周柏乔喉结颤动,手掌拎着他身上的道袍遮着他的身体。
    “好看,自然好看。”
    孔彦泽虽然化为人形,一举一动却还是做狐狸时的样子,偏偏他身体柔韧性极佳,动作敏捷。
    “不要穿你的这件,不好看。”
    周柏乔额角绷紧了,轻咳着不让他掀掉道袍,孔彦泽就抓着他的肩膀要盘在他身上。
    只是他变大了,不能再跳到他肩上,眼珠子一转就搂住他脖子,双腿缠在他腰上挂在他身上。
    道袍掉下,周柏乔下意识去搂他,摸到一手温热细腻的皮肤,托着他的臂膀原原本本地感觉到了柔软的弧度。
    青丝垂下,露出孔彦泽一张笑脸,他凑过去用鼻子顶顶他的下巴,唇瓣擦过他的喉结。
    “我变成人了!以后就可以跟你们一起出去玩了!”
    周柏乔托着他要放他下去,孔彦泽却不愿意:“你怎么了?你以前都喜欢一直抱着我的。”
    周柏乔额上有了汗,暖黄的灯光下,终于敢低头再看他一眼。孔彦泽睫毛上盈光,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不满都写在脸上。
    “人类平时都不抱在一起的。”
    孔彦泽一怔,想起哥哥姐姐们,确实人好像都不会抱来抱去的。孔彦泽立刻跳下去,没半点留恋,笑着看向周柏乔。
    “我明白了!”
    他坐在周柏乔的道袍上,赤|裸着,周柏乔早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清心咒,火气愈盛。
    “做人也要穿衣服,不然会冷。”
    孔彦泽乖乖点头,四肢着地,塌着腰爬到床榻里,周柏乔忍不住抬手按住额头。孔彦泽拽着他的墨蓝道袍裹在身上,躺在床上懵懂地看着他。
    “我明白了。”
    孔彦泽身上挂着道袍却不懂系扣子,过于宽大的道袍从肩头滑下来。他看看周柏乔,眼珠子一转,拽过两个袖子一系。
    “是不是这样?快亲我一下。”
    平日里他若是做对了什么,周柏乔都会亲亲他额头,今天他却别过脸去,侧脸隐没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绷着一张脸。
    “人也不会亲在一起的。”
    孔彦泽失落地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他看看周柏乔,解开了袖子裹着他的道袍,低头闻着衣物上的檀木香气,转身蜷着背过去了。
    折腾了一会,化形又耗气力,他早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周柏乔松了一口气,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坐在床边拍拍他。
    “先睡吧。”
    孔彦泽却拉着他的手,要他陪,眼皮子都快黏上了也不肯睡过去。周柏乔刚开始纠结,孔彦泽就刷得睁开眼看他。
    “我是不是很丑?”
    周柏乔连忙否认,躺进来搂着他,拍拍他的脊背。周柏乔看见他坏笑着勾起唇闭着眼,哪能不知道是故意骗他的。
    周柏乔伸手一捏他的唇瓣,眉头舒展:“又骗人是吧。”
    孔彦泽抓着他的衣襟,嗅闻着他身上悠远的檀木香气,安然地闭上眼睛。
    “你不对劲……我要讨厌你了……”
    周柏乔却一直看着他的脸庞出神,心跳得发疼,胸口有一口气憋闷着。
    “红尘一缘,原来如此。”
    他已参透,可这一肚子坏水的小狐狸还什么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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