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临近傍晚的时候, 突然开始下雨了,没有绚丽的晚霞,只有浓黑的厚云层挡住仅剩的日。
    路边的路灯早早的亮起, 车里只有落雨的声音,气氛凝滞。
    “常女士今天来说了会话, 管家说小少爷没下去吃晚饭,一直在屋子里。”
    周柏乔刚谈完事, 一身的正装。
    今天冷,他也没脱外套。一小截洁白熨烫整齐的衬衫袖子伸出黑色西装贴在腕骨上,他的手就搭在一边敲着。
    “知道了。”
    小南苑里只有前厅亮着灯, 几个房间都黑着。
    周柏乔靠在椅背上向外看了一眼, 额发侧分向后齐整, 属于混血的高立体度的骨相展露, 看着沉冷,充满攻击性。
    “都安排好了?”
    秘书一个激灵, 按捺住心里的不忍。“您放心,都好了。不会有问题。”
    周柏乔略一点头,开了车门出去。
    管家一路跟在他身后, 雨滴敲着伞面, 那声音急促又重, 演奏着不安的曲调。
    “按照您的吩咐,安保都加强了,门窗边我们都看着。小少爷一直在房间里, 没有爬窗户的意思。”
    周柏乔低头取掉腕表,袖扣,还有铂金的领针,脚步不停, 闻言略一点头,外套都没脱下就往上走。
    “这几天看住他。”
    管家站在楼梯下,接过他的取下来的配饰,看着周柏乔的身影叹了口气。
    三声敲门声响起,意料之内的没有任何回应,周柏乔下压门把手却没打开门。
    他看着自己的手顿了一下,早有预料地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紧拉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雨打玻璃的声音。
    周柏乔来不及换鞋,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声响,只走了几步就听见他疲惫冰冷的声音。
    “别过来。”
    周柏乔压抑着的火气窜上来,他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孔彦泽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低着头,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出来。
    孔彦泽看见面前的皮鞋和西装裤腿,想起他自投罗网的那个雨夜。按图索骥一一回溯,他只感觉一张大网兜在他头上。
    周柏乔原来一直就这样站在上面,垂着眼睛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伸手摆弄他的命运。
    最后只需要小小推波助澜就让他心甘情愿脱-光了取悦他,还傻乐着感恩他的扔过来的那点甜头。
    “离我远一点。”孔彦泽不停地搓着手臂,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周柏乔单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拎起来,上前一步想揽住他,却踩到了一个本子,他撇过一眼皮鞋踩了过去。
    “这么生气?气到晚饭也不吃了?”他低头凑在他的脸侧,亲吻了两下他的脸颊,低声问他。
    孔彦泽应激了一样猛地去推他,手狠狠擦过脸颊,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恐惧。
    周柏乔脸阴沉了下去低声笑了一下,放开了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床头边开灯。
    孔彦泽浑身绷紧,满脸戒备,衣领下的锁骨还有没消的吻痕,前一天两个人还在这里抵死缠绵。
    “剧团的事是你做的?”
    孔彦泽看着他满脸从容淡定,只有自己惶惶不定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周柏乔正走到一边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一边,侧对着他,浑然不在意他失控的情绪似的。
    “是。”他仍是那副散漫的语调。
    孔彦泽被这一句话激怒了,抄起手边的东西都向他砸过去。
    周柏乔就站在原地不躲,看着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就砸在他脚边,枕头砸到他身上又掉在地上。
    他额前的碎发掉下一缕搭在眉骨上,下颌紧绷,想掏烟又想起来前几天就被孔彦泽搜罗起来藏住了。
    “时间紧,我不想你再犹豫。只是想推你一把。”
    孔彦泽知道自己现在狼狈到了极点,浑身发冷,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离开,快点离开他。他只剩这一个念头。
    话就在嘴边,他却深呼吸了数次说不出来。
    走之前,常秋逸轻声告诉孔彦泽:“我今天不是来劝你快离开他的,相反,我建议你就当不知道这些好了。”
    “别想着离开。”
    “你在说什么,明明还有几天……”
    孔彦泽忍不住开口,然后自己说不下去了。都这时候了,他怎么可能不懂周柏乔什么打算。
    “他去小观澜拿走了你所有的证件,别想着做傻事。”
    孔彦泽在阳光下打了一个冷颤,怒极反笑看着常秋逸:“你让我知道这些以后继续陪他睡?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当他的情人?”
    “是。”常秋逸看着他。
    “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真在周叔叔的陷阱里陷进去了,被他吃得死死的,不计回报地予取予求,至少在他那里别吃亏到底。”
    常秋逸叹了口气:“彦泽,他没打算给你留别的路。”
    周柏乔踩着一地碎片,走过来抱着他,低头摸摸他的脖颈。
    “看来常秋逸跟你说了不少。”
    “你还没玩够吗?”孔彦泽低头不去看他,尽量平静,但没说几句,他就忍不住颤声。
    “你随便勾勾手就有一大群比我好看,比我乖巧的人扑过来,放过我不行吗?”
    周柏乔低下头,额角青筋直跳,手指掐紧他的脖子,墨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孔彦泽整个人被他抱在怀里,身体紧贴。
    周柏乔不想太粗暴,甚至在见到他前,突然生出幼稚的侥幸,万一呢,万一孔彦泽改变主意愿意留在他身边,那些手段都不用让他知道。
    “还是你就是喜欢比较蠢的,被你耍得团团转的人。”
    周柏乔什么都不解释,只是淡声告诉他:“让你回去跳舞只是我一句话的事,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继续跳。”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以商量的事,你还可以有很多机会。”
    孔彦泽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然后什么时候你不高兴了,就又一句话让我走投无路吗?”
    “够了,周柏乔。”孔彦泽完全冷静下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周柏乔这张脸太有迷惑性了,眼窝深邃,睫毛长直,每每专注地看过来,总觉得他温柔又深情。
    孔彦泽从前不敢信,现在不想信。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了,没有意义。”
    “放我走。”
    “不可能。”
    他们都用着异常平静的语气对话,这种平静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却话压着话,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我一定会离开。”孔彦泽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去捡被周柏乔皮鞋踩住的本子。
    周柏乔最近不在,但什么事不清楚,他先一步把本子拿在手里。
    头顶的灯光投在他的脸上,高挺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投下,面色那么平静又透着紧绷到差一线就要崩断的阴沉。
    “你可以试试。”
    他低头从本子里抽出那张银行卡,孔彦泽一瞬间以为他要掰断,呼吸都停住了,要冲过去。
    周柏乔却抓着他的手,直接将它放在他手里,他身上的味道如蛛网早已经裹住他。
    一字一句地淡声告诉他。“你大可以试试。”
    孔彦泽强撑出来的镇定终于破碎,低声笑了两声,猛地揪住他的衬衫领子,那双总是充满少年意气的黑色眼睛赤红,写满了恨意。
    “是我太蠢了。”
    “我太蠢了!”
    周柏乔看着他,他预想过这样的结果,想当然地认为自己能接受,现在却窒息地说不出一句话,心脏紧缩。
    “你和他们有什么分别!”孔彦泽只想把啃噬着心脏的恨意尽数吐尽。
    “周柏乔,两千万。太狠了……”
    孔彦泽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十四年,我跳了十四年,从替补到首席,你懂什么!”
    “那么多次,脚磨破了,手脚摔断了,我还是坚持。孔恒不让我去,我就翻墙去。跳跃,旋转,托举,每一个都要完美,我没有一天懈怠。”
    “那就是我的全部,不是小少爷,是孔彦泽。”
    “周柏乔,两千万,你真是做了笔好买卖。”
    孔彦泽脱力一般地往下滑,周柏乔揽住他的腰。他的泪水炽热如岩浆,他只抱住他,薄冰一样的屏障碎裂,低声向他保证。
    “不是的。”
    周柏乔摸到他脸上的泪,脸上的疏离神情打碎了,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抱住他,却没有此刻这般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游离。
    “我只是想多一个留住你……”
    周柏乔从没觉得耍手段得到想要的东西有错,此刻却说不完话,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和不堪。
    “抱歉。”周柏乔紧紧揽住他的肩膀,怎么都不敢放开。
    孔彦泽不停地去推开他的胳膊,最后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即使这样,他也不肯放开。
    “你不是没有机会了,彦泽,待在我身边,我可以弥补。B国那里有更好的剧团,如果你不想我插手,我就不插手。”
    孔彦泽抬头看着周柏乔,挂着泪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的关系太奇怪,长辈,情人,床伴,全都混杂在一起。
    周柏乔高高在上,算计人心,强大到令人畏惧,孔彦泽一直觉得他太远了。
    好像只有在床上的时候能清晰地看见眼里的沉迷和爱怜,他提心吊胆,不敢当真。
    此刻极端的情绪下,他却诡异地敏锐,窥见了他的慌张和无措。
    你这样的人,也会手足无措?不是无所不能,没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吗?
    “周柏乔,给我一个你一定要留下的我的理由。”
    孔彦泽直直盯死了他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犹如狩猎前的极致冷静,泪水却不停地滚落脸颊。
    “你没睡够我?两千万,只有一个多月,确实不划算。”
    周柏乔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了,孔彦泽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被自己的话刺痛了,轻轻擦泪的手颤了。
    “其实你何必绕那么大圈子,两千万。足够让我跪下来舔你了。”
    孔彦泽看着他的喉结颤动,哽着说不出一句话,眼睛半垂,脸上露出一个畅快的神情。
    “说啊,周柏乔。你在我这,还有什么没得到?睡都睡了那么多次,也没有新鲜感了吧。”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周柏乔被问住了,他的圆滑世故可以帮他想出千百种妥帖的回答,但他一个也说不出来,在这样锥心的痛楚中,他竟惶然无措。
    但在看到他畅快又恶意的笑容时,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原来他的痛苦能这样取悦他,他还能这样讨好他。
    “我不知道。”周柏乔第一次如此坦陈,他的语气却如释重负。
    “我真的不知道。”
    周柏乔却随心想擦他的泪,孔彦泽挥开他的手,眼角还带着泪水,眼里已经带上了冰冷的快意。
    “可我知道。但就算是你去死,也得不到了。”
    周柏乔的昂贵衬衫上全是他的泪水,被揉皱了凌乱不堪,熨烫整肃的袖子上还有咬过的湿痕,一点矜贵的样子没有。
    他静默地听着他犹如宣判一般的语气,墨蓝色的眼睛半垂,避开了他的眼神,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孔彦泽急促的呼吸声和雨打玻璃的碎裂声。
    但他还是伸手抓紧他的手臂,眼里是明白的执拗,幼稚地不像他,他们都没想到最后无理取闹的人是周柏乔。
    “不管怎么样,留在我身边。”
    孔彦泽垂下眼看他的手,反抓住他的手腕,笑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可以。”
    “那交易吧,周柏乔。”
    孔彦泽看着他压低的眉,拂开他的手,撑着站起来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当然你也可以耍无赖,你教我的,处于支配地位的人有权耍无赖。”
    “周先生,不会对床伴这么吝啬吧。”
    周柏乔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被那两个词刺得一皱眉。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孔彦泽低着头垂眼看着狼狈的周柏乔,脸上的泪痕未干,面无表情,黑色的眼睛充满冰冷的嘲讽。
    他拉开抽屉,摸出了他藏起来的烟,随意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点燃了。
    烟雾模糊,他低声呛咳了一下,他脸上还有泪痕,长密的黑色睫羽半垂,唇瓣含住烟嘴。
    “那就钱吧。”
    孔彦泽始终垂着眼,不想去看他,声音冷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一点点模糊的淡影在窗玻璃上,只有烟头的那点火光亮着。
    “钱|色|交|易,可以吗?周先生。”
    没人回答他,只有窗外雨愈加急重,没有一点平息的意思,风声和叶片刮过窗的声音细簌。
    秋雨已来,长夏终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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