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小栗子

    第二日, 李修远正常去了书院。
    两日后,李家人终于抵达川州府。
    中午时,川州府的城门热闹非凡。
    李勇牵着马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两辆青篷马车。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起, 露出李茹圆溜溜的眼睛。
    “娘!您快看!”小姑娘惊呼出声,指着远处高耸的钟楼,“那个塔比咱们县衙还高!”
    秦丽芳笑着拢了拢女儿被风吹乱的额发:“那是报时的钟鼓楼, 你大哥信里提过的。”
    另一侧车窗,李星远也忍不住探出头。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 小摊子蒸腾的热气里裹着包子香, 穿绸缎的行人与挑担的货郎摩肩接踵。
    更远处,彩绸装饰的酒楼檐角下,琉璃风铃正叮咚作响。
    “星儿看路。”李父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将人拉进来一些, 自己却也忍不住张望。
    镖局护送的车队刚转过街角, 忽见一队身着统一蓝衫的伙计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木桶里飘出浓郁的豆浆香。
    李茹突然抓紧母亲的手:“娘, 以后我们真的住在这了吗?”
    “当然。”秦丽芳捏捏女儿的手心,“你大哥二哥三姐都在这儿,以后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了……”
    “爹!娘!”
    清脆的喊声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前方人群里, 李倩提着鹅黄裙摆飞奔而来。
    李娥紧跟其后。
    “三姐姐——”李茹赶忙跳下马车,一个猛子扎进李倩怀里,撞得两人踉跄几步。
    小姑娘仰起脸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好想你!”
    李倩一把将妹妹抱起转了个圈:“我们小茹重了!”
    指尖拂过她发间简单款式的红头绳, 转头就解下自己腕上的珊瑚串给她系上。
    李父李母刚下马车, 就被扑过来的李倩抱了个满怀。
    十五岁的大姑娘撒娇起来还像小时候似的,脑袋直往母亲肩窝里钻:“娘身上的香味一点没变.……”
    “多大人了还撒娇。”秦丽芳嘴上嗔怪,手却将女儿搂得紧紧的。
    抬眼看见亭亭玉立的李娥, 顿时惊喜道:“小娥这通身气派,我都不敢认了。”
    李娥抿嘴一笑,颊边顿时绯红,目光触及兄长李勇时,忽然鼻子一酸:“哥……”
    “诶!”李勇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半年前离家时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穿着绣玉兰的锦缎褙子,发髻上那支珍珠步摇一看就是李倩的手笔。
    从前在老家,何曾见过她戴这等首饰。
    “先回家!”李倩一手牵着李茹,一手挽住母亲,“这几日哥夫们都在家等着呢。”
    “大哥夫就快生产了,二哥夫这几日还给你们备了好些新奇吃食……”
    李星远突然插话:“二哥夫真的会做能冒火的锅子?”
    “何止!”李娥笑着掏出块帕子给弟弟擦脸上的灰,“还有能转的八宝饭,会开花的点心……”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行至李宅所在的巷子。
    朱漆大门前,李明远正踮脚张望,见状一个箭步冲过来:“爹!娘!”
    李父被儿子结实的臂膀抱住时,才发现长子比离家时又壮实不少。
    秦丽芳见着大儿子刚才奔跑的模样,那脚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顿时喜极而泣。
    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笙扶着周兰也迎了出来,后头跟着张良。
    “慢些走。”顾笙紧张地护着周兰的肚子,抬头时便见家里两个长辈在眼前,“爹、娘,小妹小弟,你们一路辛苦了。”
    周兰也笑道:“爹、娘,小妹小弟。”
    秦丽芳快步上前扶住周兰:“你这孩子,都快临盆了还出来做什么?”
    手却不由自主摸上那圆润的肚子,“哎哟,这小家伙够结实的。”
    秦丽芳转身看向顾笙,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瘦。”
    顾笙笑答:“我每顿都吃得不少,就是体质特殊,怎么吃都不胖。”
    对李家人,顾笙始终心怀感激。
    当初原主投河自尽,他穿越而来,若非李家拿出二十两银子给王翠枝,又收留了他,如今还不知是何光景。
    而现在,他有疼他爱他的李修远,还有通情达理的公婆、稳重的大哥、体贴的哥夫、活泼的小姑子——
    这样的生活,他很知足。
    李茹早挣脱姐姐的手,像只小蝴蝶似的在院子里转圈。
    一会儿摸摸葡萄架下新扎的秋千,一会儿又踮脚去看缸里游动的锦鲤。
    李星远则被墙角那株挂满红绸的石榴树吸引。
    每根绸带都系着小木牌,仔细看去,竟是“平安喜乐”“金榜题名”之类的祝语。
    “这是.……”
    “二哥夫弄的祈福树。”李倩笑着解释,“说是一家人有什么心愿就写上去,来年必定实现。”
    “都别站着了。”顾笙拍拍手,“外面冷,赶紧先进屋。”
    众人簇拥着踏进温暖的正厅,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与炭火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们刚好准备吃午饭。”顾笙说道。
    李星远第一个冲了进去,眼睛瞬间被厅堂中央摆放的奇特物件牢牢吸住。
    一个造型别致的黄铜锅子架在精巧的小泥炉上,炉膛里烧着通红的炭块。
    锅子中央竖着一根中空的烟囱,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红亮的汤汁翻滚着,周围一圈则码放着薄如蝉翼的肉片、嫩绿的蔬菜、各色菌菇和滑溜的粉丝。
    “二哥夫!这就是那个能冒火的锅子吗?”
    李星远兴奋地围着桌子打转,指着锅子中央那根烟囱。
    “火呢?火在哪儿冒?”
    顾笙扶着周兰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小心坐下,闻言笑道:“别急,这就来了。”
    他拿起旁边一个长柄的铜壶,壶嘴对准烟囱口,缓缓倾注。
    瞬间,锅子中央“噗”的一声腾起幽蓝的火焰。
    跳跃着包裹了烟囱口,将锅中的汤底映照得更加诱人,热气裹挟着浓郁的辛香直冲屋顶。
    “哇——”李星远和李茹同时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李星远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那蓝火,被旁边的李娥一把拉住:“小心烫!”
    “这就是‘焰心锅’,”
    顾笙将铜壶放回原位,那蓝火渐渐稳定,持续地燃烧着。
    “放心,只在烟囱口烧,不会燎到外面的汤和菜。”
    “这汤底是熬了许久的骨汤,加了菌子和秘制香料,涮肉涮菜都极好。”
    他边说边将一盘切得极薄的羊肉片夹起几片,放入翻滚的汤底中,薄薄的肉片瞬间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李倩搀扶着母亲在主位坐下,李父也被李勇让到了旁边。
    秦丽芳看着眼前新奇热闹的景象,再看看围坐在桌边、面色红润衣着光鲜的儿女们。
    尤其是视线落在李勇恢复如初、跑跳自如的腿上。
    又看向挺着大肚子被顾笙悉心照料、气色极好的周兰。
    最后落在顾笙清瘦却精神奕奕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
    做娘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女们幸福安康。
    她悄悄抹了下湿润的眼角,连声道:“好,好!真好啊!”
    李父也感慨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宽敞明亮、布置温馨的厅堂,再想想半年前他们离家时的光景,恍如隔世。
    他看向顾笙,语气温和又带着感激:“阿笙,辛苦你了,把这个家操持得这么好。”
    顾笙正将烫好的羊肉片夹到李修远碗里,闻言抬头:“爹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爹、娘,勇哥,先吃饭,先吃饭,晚点再聊。”
    “你们快尝尝!”
    李修远拿起公筷,将烫好的肉片和蔬菜分别夹到父母碗中。
    李茹早已被李倩安顿在桌边,小手里抓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美食。
    李娥细心地帮她夹了些容易消化的菌菇和煮软的冬瓜片,吹凉了才放进她碗里。
    李星远则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学着顾笙的样子涮肉,吃得鼻尖冒汗,连连呼“好吃”。
    周兰胃口也很好,在相公的照料下小口吃着,时不时抚摸着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期待的笑容。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一家人刚用完午饭,正坐在葡萄架下闲话家常。
    周兰捧着顾笙特意熬的红枣茶小口啜饮,忽然眉头一皱,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石桌上。
    “相……相公……”他一把抓住身旁李明远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
    周兰感觉自己的肚子在往下坠。
    李明远腾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兰儿!”
    秦丽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上前,手掌往周兰肚皮上一贴:“这是要生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哥!”顾笙说道,“先把哥夫扶回产房!”
    “小倩小娥你们快去请季大夫和周大夫!娘,你帮着照看哥夫!我去烧热水备参汤!”
    他语速极快,众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按吩咐行动起来。
    李明远和李拥立即将人扶往产房。
    厨房里,顾笙麻利地捅旺灶火,又往大锅里加了水。
    他揭开另一个小砂锅,将早已备好的药材放进去。
    没多久,季大夫和周大夫便前后到了。
    产房内,季大夫刚跨进门就愣住了。
    这哪里是寻常人家昏暗憋闷的产房?
    四扇雕花窗全部敞开,却挂着细纱防蚊虫;墙角铜盆里烧着祛秽的艾草。
    季大夫接生二十年,头回见这般讲究的布置。
    “大夫!”周兰突然一声痛呼,额上冷汗涔涔。
    季大夫立刻回神,净手上前查看。
    哥儿生产自然是与女子有所不同,哥儿生产是要开刀。
    用现在知识来解释的话,那便是剖宫产。
    院中,李明远着急地来回踱步。
    众人在门外等半个多时辰后。
    “哇——”
    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季大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笑出一脸褶子:“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
    李明远却看都不看孩子,扒着门缝直往里瞅:“我夫郎呢?兰儿怎么样了?”
    “父子平安。”季大夫把孩子往秦丽芳怀里一塞,“哥儿身体底子好,就是累得睡过去了。”
    众人这才围上来看新生儿。
    小娃娃脸蛋红扑扑的,正攥着小拳头咿咿呀呀。
    “娘,我以后就是小姑姑啦?”李茹踮着脚,好奇地戳了戳婴儿的脸蛋,突然皱起鼻子。
    “可是我们都这么好看,他怎么皱巴巴像个小老头?”
    “呸呸呸!童言无忌!”秦丽芳笑着轻小女儿的手,“你刚出生时还不如他呢,活像只褪毛的小猴子!”
    满院哄笑中,周大夫提着药箱出来:“伤口处理好了,这是调理的方子。”
    李明远终于被允许进屋,扑到床前握住周兰的手。
    沉睡中的哥儿脸色有些苍白,唇角却带着笑,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
    “兰儿,”他帮周兰理了前额的散发,“咱们有儿子了.…… ”
    窗外,李父正抱着小孙子给石榴树系红绸。
    绸带上墨迹未干,字迹是李星远写的:“李承安,平安喜乐”。
    没一会人,秦丽芳便接过小粟子,抱着走进屋内。
    李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襁褓里的小侄子。
    李星远和李倩、李娥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屏息看着那红扑扑的小脸。
    “娘,他眼睛动了!”李茹小声地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瞟向床上沉睡的周兰。
    “嘘——”秦丽芳笑着示意她噤声,将襁褓轻轻放在周兰枕边铺好的柔软小被上。
    婴儿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脑袋无意识地往母亲的方向偏了偏,小嘴吧嗒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李明远的目光在夫郎和儿子脸上来回流连,紧握着周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初为人父的温柔。
    顾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轻步进来,浓郁的香气里混着药材的清苦。
    “大哥,给哥夫煨的参鸡汤,大夫说等哥夫醒了就喝一点,补补元气。”
    他将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又看向秦丽芳。
    “娘,您也歇歇。”
    “不累不累,”秦丽芳笑道,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大孙儿。
    “这小模样,瞧这眉眼,多像明远小时候。”
    窗外,夕阳的金辉渐渐染上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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