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琴州行-两个人的秘密

    澄空碧瓦下, 深衣墨靴的年轻贵公子,与一只通身雪白的狗儿玩得正欢。
    他拿着一截小树枝,在狗儿面前来回晃动, 引得狗儿转着乌溜溜的眼睛,迈着毛茸茸的短腿, 兴奋地上跳下跳,模样煞是可爱。
    这是离星屿养得狗, 一只名唤“雪儿”的六岁西施犬。
    此狗性格温顺亲人, 离星遥每次来到弟弟别院时, 总要同它玩闹上许久。
    墨尘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许是因为他与离星遥的关系已经日渐亲密, 他的心态不再如初到对方身边时那般急躁。
    他对眼前的小狗,完全没有对灵狐那样的敌意。一只狗儿怎么可能抢走他的星遥呢?
    离星遥玩够了,来到墨尘身边:“走, 我们进屋去找星屿吧,他这会儿应该忙完了。”
    墨尘乖顺点头, 跟着离星遥走进小院尽头的房间。
    两人掀开轻垂的湘妃竹帘,入屋便一阵清雅墨香,离星屿将写好的药单叠放一处,悬挂起用完的湖笔, 转头对来访者笑道:“哥哥跟我真是心有灵犀,我这边刚写完, 你们就进来了。”
    离星遥望着桌上厚厚一沓的药单,忍不住向墨尘夸耀弟弟:“星屿心善,定期会为城中百姓免费看诊,这些方子便是给久病缠身者开来调养身体的。”
    墨尘点头,视线却落在桌案前的一副画上。
    离星遥见他看得专注, 便也瞧了过去。
    只见那是一张半米见方的白宣,其上以淡墨勾出了一株未曾见过的奇花。
    一茎上端生着两朵相似的花冠,皆是细长花身,吐丝花瓣。
    不同的是,左侧花冠将将半开,花蕊微露,墨点攒聚。而右侧花冠早已全盛,花瓣舒展,墨韵流动。
    离星遥来了兴致,走近桌前,一边端详,一边问道:“星屿,这是你新画的?画得是什么花?怎么从来没见过?”
    离星屿微笑:“这叫双生花。此花一开便是两朵,并蒂而生。像不像我与哥哥?”
    离星遥回首:“像。不过若是你把两只花冠画成一样的,就更像咱们了!”
    离星屿淡淡道:“哪有一模一样的花和一模一样的人呐?总是有胜有衰,有强有弱。”
    离星遥不太喜欢弟弟的这种说法,但却挺喜欢弟弟的这幅画,他向离星屿讨要道:
    “星屿,把这画送给我吧?咱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我把它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离星遥微笑拒绝:“这幅是随手画得,算不得好。等我再认真画一幅送给哥哥。”
    离星遥:“我看挺好的!你别麻烦了,就它吧!”
    离星屿依旧摇头拒绝,作势便要把画收起来。
    恰在此时,五六个年轻公子,熟门熟路地来到离星屿的别院。几人一进院子,便是一阵欢闹。
    黄景翌大声喊道:“星屿!我们来接离修士了!”
    离星屿走到房门口,冲友人们笑道:“你们几个来得够早啊!很有诚意嘛!”
    黄景翌:“诚意必须有!我们可是都很期待跟离修士一起出游呢!离修士咱们走吧?”
    离星遥扬扬头,步履轻快地踏出房门,结果发现只有自己准备跟着来人离开,墨尘与星屿则是全留在屋内没动。
    他回身奇怪问二人:“你们两个不去吗?”
    离星屿解释道:“墨修士当前的情况还不能外出。我也要留下来照顾他。所以只能是哥哥你自己和他们去了。”
    墨尘不能外出?难怪他昨晚回房路上情绪不高,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离星遥颇为埋怨地瞅了墨尘一眼:不能出门不早说!
    后者回了个勉强笑脸。
    “离修士,走吧!走吧!”
    见离星遥停住步子,琴州公子们围了过来。
    离星屿随之对他们叮嘱道:“我哥哥就交给你们了,带他玩得开心些。要是我哥哥回来时不高兴,我可要找你们算账!”
    齐茂轩快声笑应:“放心吧,星屿!琴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们最清楚了。保准让你哥哥尽兴而归!”
    眼看众人如此热情,离星遥不再犹豫,同屋内人匆匆告了个别,被簇拥着离开了别院。
    快乐无忧的年轻人们一路畅聊,没过多久便有人提议:“咱们年岁都差不多,别‘修士’、‘公子’的叫着生分了!不如就你叫我景翌,我叫你星遥吧?”
    离星遥爽快答应:“可以啊。”
    其余几人瞧着黄景翌又要抢先,赶紧纷纷争相自荐:“离修士,不对,星遥!你也叫我元朗吧!”“还有我……”
    “好,好……你们一个个说,一起说我听不清!”
    -
    在欢声笑闹早已传不到的别院中,离星屿回身入屋,只见墨尘正盯着桌上画看。
    他走过去,巧声道:“墨修士,你是喜欢我的画呢?还是想替哥哥向我讨要它?”
    墨尘侧身,认真问他:“可以把它送给离师弟吗?”
    离星屿笑笑:“不是我小气不肯送,是这花的寓意其实并不好。”
    “此花看似并蒂双生,实则最后两冠只能活一个。生命力强的那一个,会不断地从生命力弱的那一个身上汲取养分,直至它消亡殆尽。”
    离星屿指着左侧张了一半花冠问墨尘:“墨修士,你觉得它是没有开放,还是已经要枯萎了?”
    墨尘不答,只眼神复杂地看向对方。
    离星屿回望过去的眼神极为清澈:“墨修士别误会,我也是前几日偶然见到了此花,觉得稀奇就比样画了下来,画完后才知道还有这层含义的。不然我怎么会拒绝把它给哥哥呢?”
    墨尘:“你既也觉得这画不好,为何还要留着它?”
    离星屿将画慢慢卷起:“我原本是想丢掉它的。可是,”他不舍地抚着纸卷,“一个创作者总是会不忍心毁弃自己的作品,哪怕它是坏的、错的……这种心情,你明白吗?”
    离星遥所言让墨尘联想到了自己制作的法器,他心中有所理解,点了点头。
    “太好了!你是懂我的!”
    离星屿显得十分开心,抱着画卷对墨尘道:“墨修士……”
    刚喊出这个称呼他便停了下来,眉心微微皱起,似在思考,少顷才道:“咱们认识这么多天了,还‘修士’、‘修士’的叫你,总感觉太见外了。
    “但我毕竟不是道门中人,不能跟着哥哥称你师兄。嗯……不如这样吧,你比我年长几岁,我喊你声‘尘哥’可好?”
    墨尘断然拒绝:“不行。”
    离星屿:“为何不行?”
    墨尘:“就是不行。”
    离星屿笑着继续追问:“我硬是要叫呢?”
    “那我会当没听到,不会应你。我回客房了。”
    墨尘态度冷淡,说完转身便走,还未出房门,又听离星屿喊他。
    “墨修士,等等。”
    墨尘回头:“还有事吗?”
    离星屿走近他,眼神友善,语气温和:“久在房中呆着,于你恢复不利。不如我带在你府中走走吧?”
    墨尘不想散步,却有其他想法,他问离星屿:“你们府中有没有可以锻造武器的地方?”
    后者想了想,而后道:“跟我来。”
    -
    一炷香功夫后,离星屿将墨尘领到了一处偏僻院落,他指着院内落灰的熔炉方向说道:
    “以前有个受伤的铸器师在离府住过几年,那边的东西是他当年用过的,应该可以锻造武器。”
    墨尘走到离星屿所指的位置处,观察起周围物品。
    熔炉旁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类常见锻造器具,虽是陈旧,倒也齐全可用,刚好可以用来修复他那些被岁角音浪震断的玄链。
    那套由玄铁打造而成的锁链法器,是墨尘在鬼蜮行走的最大倚靠,有了它,他才能更好地给星遥提供帮助。
    墨尘一心想要尽快复原自己的锁链,只是他此时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长时间的消耗体力、精力。
    他扫视着前方炉具,暗想若是每天只进行一点点修复工作的话,那应该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如此一来,自己便能够在完全康复前把玄链一齐修好,让星遥将来不必再为此多等了。
    思考过后,他问离星屿:“我可以使用这些东西吗?”
    “当然可以。”离星屿微笑应允,同时又道,“不过这里荒废许久了,有些器物未必还能用。有什么缺的、需的,你只管告诉我,我帮你添置。”
    墨尘道谢,随即便要去点燃熔炉。
    离星屿连忙拦住他:“你现在就要用?”
    墨尘:“嗯。”
    离星屿:“那不行,你现在不宜过度劳累。”
    墨尘:“我只在这儿呆一会儿,不会过劳的。此事你不要告诉离师弟。”
    离星屿眼珠一转,笑道:“我可以不将你来这儿的事告诉哥哥,但有个条件——你得同意让我叫你‘尘哥’。”
    墨尘不悦看他:“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叫我?”
    离星屿双手抱肩,脸上少了些端着的正经,多了些怜人的俏态:“你不说为何不让我这么叫,我也不告诉你,我为何要这么叫。”
    墨尘:“……”
    离星屿:“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要向哥哥告状啦?”
    墨尘:“……你叫吧。”
    “尘……哥……”离星屿拖着长腔,吐字清晰,他冲墨尘眨眼道,“我会让下人把这里打扫出来,你以后随时都可以来。此处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哥哥,这算是咱俩之间的小秘密。”
    墨尘不言,转身不再理他,自顾自忙起自己的事,可没过多久,便被背后视线盯得难受。
    他无奈回头:“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回客房。”
    离星屿微笑:“那可不行,你是我照顾的伤者,我有责任监督你不会过劳。哦对了,你以后来这儿时都必须叫着我,否则我们的约定就不做数了!”
    墨尘:“……”
    -
    傍晚时分,玩了一天的离星遥,谢绝了众人的晚宴邀请,回到了离府。
    入府后,他想也没想,径直去了墨尘的房间。
    行至门口处,便听屋内传来人声。
    “走吧,哥哥一准会在外面吃得。都这个点了,景翌、茂轩他们怎么可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来。”
    嗯?星屿也在?
    离星遥推门而入,就见墨尘坐在桌前,离星屿站在他身侧,一直试图将他拉起来。
    离星遥奇怪道:“你们干嘛呢?”
    墨尘快速将衣袖从离星屿手中抽回,起身走到离星遥跟前,眼神热切:“离师弟,你回来了?”
    离星遥随意点了点头,他抬眼看着墨尘,觉得对方表情太过夸张,才大半日未见,怎么弄得跟分别了许久一样?
    离星屿见他回来,也很奇怪:“哥哥,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他们没拉你去酒楼吃饭吗?”
    离星遥下意识地又看了眼墨尘,而后才转头回复弟弟:“说是要去。但我今天玩累了,想早点回来。你俩这是在做什么呢?”
    离星屿语气自然地解释道:“我来喊尘哥去用晚饭,他不去,非要等你回来。没想到还真让他等着了!”
    “尘哥?”
    离星遥对这个称呼微微惊讶。
    离星屿:“嗯,我想着跟尘哥也熟悉了,他是哥哥的师兄,又是我们离家的恩人,总叫‘墨修士’显得生疏,便改了口。”
    离星遥点头,见过了黄景翌等人早上的表现,他对弟弟此时喊墨尘“尘哥”并不怎么意外,只道是琴州人普遍容易与人相熟。
    不过,墨尘居然能同意让星屿这样唤,这倒是挺出乎他意料的,这可太不像墨尘平时的作风了。
    离星遥向墨尘投去打趣的目光,想听听墨尘是什么说法,可不料对方不仅不开口,反而还眼神躲闪。
    搞什么?
    离星遥盯着墨尘看一会儿,只觉既不解又不爽,他在墨尘头上狠狠揉了一把,随后招呼两人:“走了,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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