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许栀和怔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陈允渡的神色。他正闭着眼,密实如鸦羽的睫毛在他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往下看去,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唇色红润,发丝从肩头微微拂落,在吹进窗棂的风中轻轻晃动。他的手环在许栀和的腰上,虚虚实实地环着,呼吸节奏平缓。
    “困了吗?”许栀和伸手将他的发丝勾到耳后,在他的眉峰上轻轻抚摸。
    她虽没有亲身经历,但也曾经听闻过科举考试的时候,书生被关在贡院,门锁一落,几日不得出,期间很是辛苦。
    陈允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依旧闭着眼睛,动作微不可察地嗅闻着许栀和身上浅淡的桂花香味,像是对身处的环境极其自信,他低低从鼻腔中发出一道“嗯”声,轻飘飘。
    许栀和被他像八爪鱼一样牢牢抱着,想要扶他到床上躺下都做不到。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好让自己坐的更加舒服一些。
    没一会儿,膝盖上传出了沉稳的呼吸声,有规律的一起一伏。
    许栀和见他睡熟了,倒是难得见到他这般不设防的状态,她轻声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于是俯身望着他的眼睫,一根根地数过去。
    “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声叩门后,被人轻轻推开,是已经恢复了活力和精神的方梨。
    方梨打眼一看只瞧见了坐在桌前的许栀和,再定睛一看,见到正睡着的陈允渡。
    许栀和从正在数眼睫的活动中回过神,她抬眸看向走进门的方梨,伸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方梨点了点头,将大咧咧想要脱口而出的话紧急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说:“姑娘,已经午时了,舅老爷已经点了饭菜,现在过去吗?”
    许栀和看了一眼睡梦中的陈允渡,微微摇头,“稍后吧。小舅母和筠康远道而来,让他们不必等我。”
    方梨应了一声,准备退出房门的时候,忽然道:“姑娘,要不要帮你将姑爷挪到床上去,这样坐着,你腿会不会酸?”
    “还好,”许栀和神色淡定,大腿以下已经麻了,现在没什么感觉,“他应当睡不了多久。”
    方梨便没再说什么,离开的时候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客栈的房间并不隔音,方梨出去后和良吉说话的声音传了进来,几句后又渐渐远去。
    等室内重新归于静谧,许栀和重新垂眸看向陈允渡……刚刚数到多少来着?这么一打岔,她都忘记了。
    许栀和只好作罢,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袖子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臂弯形成一堆褶皱,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刚刚喝过水的茶杯细细打量,秘色的茶杯上并无花纹,杯底有些粗糙。
    房中太安静,连带着楼下传出的击节声、吆喝声都成了一种助眠的声响,许栀和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朦胧之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梦中。
    撑着下巴的左手歪向一侧,许栀和蓦然惊喜,右手的茶杯翻到地桌面,即将滚到地上的时候,许栀和手疾眼快,伸手接住了滚落的茶杯。
    那一刻她心紧紧提起,又猛地放下。
    重新被放正的茶杯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许栀和为刺眼的光目眩一刻,她伸手挡了挡自己的眼帘,才发现日光开始渐渐西沉。
    陈允渡缓缓睁开双眼,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懵懂,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看见伸手挡光的许栀和。
    许栀和注意到他微小的动静,低头看他:“醒了?”
    “嗯,”陈允渡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许栀和的身上,刚睡醒的喉咙带着缺水的沙哑,“已经过了午时了?怎么不叫醒我?”
    一个多时辰,她腿都该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在许栀和的双腿上。
    许栀和往旁边挪了一下,但腿弯现在还是麻的,没挪动。陈允渡见她蹙眉,俯身蹲在她面前,轻柔地帮她按揉着双腿。
    许栀和说:“看你睡得熟,就没喊你……其实还好,腿也不是很酸……啊!”
    不知道他按到了哪个位置,许栀和尾椎骨一激灵,一股难言的酸爽直冲天灵盖,几乎是一瞬间,她鼻子就泛起了酸意。
    陈允渡放轻了自己的手指,抿了抿唇,“忍一下,很快就好。”
    那股酸爽过去之后,许栀和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本失去知觉的双腿重新恢复了感知。
    “我好像好了,”许栀和晃了晃自己的双腿,剔透莹润的眼眸中带上一抹笑意,“小舅和小舅母已经吃过,你现在饿不饿?咱们去吃一点?我好像有点饿了。”
    陈允渡自己对进食没什么兴趣,听完许栀和的一整段话,扶着她站起身,“下次直接喊醒我就可以。”
    许栀和说:“那可不成,我舍不得。”
    她语气坦荡,嗓音中带着鲜果般的脆甜。
    陈允渡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这般勾人心弦的话,却用这般理直气壮,认真坦率的语气说出来,叫人无从招架得住。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言辞匮乏,笨嘴拙舌。
    许栀和被扶下楼。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堂中的人不算多,老板娘和店小二正倚靠在柜子旁边说着话,言谈之中是今日只在旁人嘴里听到的解元。
    店小二说:“解元肯定是在府学门前的,晨间有不少人听到了解元到了,只是不知道现在住在哪儿。”
    老板娘说:“说不准是自己在府学旁边有宅院,无需住在客栈。”
    “老板娘说的是,”店小二点头,微顿,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小声和她说:“听闻今年的解元年岁不大,是个精彩绝艳的少年人……”
    老板娘被勾起了兴趣:“怎么说怎么说?”
    旁边一直沉默的老板突兀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堆着笑容看向走向他的陈允渡:“这位郎君要些什么?”
    “排骨汤面,分成两碗装,外加一碗煸炒菘菜。”陈允渡嗓音清润。
    老板连忙应了一声,转身掀开帘子转入后厨。
    老板娘嗑瓜子的手一顿,扯着店小二问:“解元有多好看?比这郎君好看吗?”
    店小二瞧着陈允渡目不斜视地走到许栀和的身边,咂摸了一下道:“好不好看不知道,但是这位郎君已有妻子,老板娘还是关注一下老板吧。”
    “看一眼罢了,又不做什么。”老板娘低声嘟囔了一句,但到底听进去了店小二的话语,转身去后厨看自己能否帮得上忙。
    许栀和安心地坐在长板凳上,她从筷子筒中取出两双筷子,见陈允渡过来,将其中一双递给他。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再有两个时辰不到就到了晚食时间,不要点多了。”
    陈允渡接过,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多。”
    两人等了一会儿,店小二端着两碗面条过来,放在两人的桌前,“煸炒菘菜还需要一些时间,两位稍等片刻。”
    许栀和笑着与店小二道谢,然后小口小口、但并不算慢地开始吃面。
    青花海碗里面的排骨汤呈现出一抹奶白色,沿着碗沿浮一圈油星子,是文火慢炖肋排析出的脂髓。手擀的面条在沸水中两滚后捞出过冷水,吃在口中正劲道。
    菘菜上桌,许栀和夹了几筷子菘菜放入碗中浸泡,等菜叶包裹住排骨汤,入口一片鲜香。
    在后厨帮忙的老板娘出来后,乍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卷,屋内光线浮沉,漂浮着流萤般的细碎光点,热汤白雾袅袅中,一碗汤面,两人对面而坐,吃得快意,仿佛散发着淡淡剔透的华光。
    她心中忽然有些触动,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店小二看着她欲言又止,有心提醒她老板还在旁边幽怨看着,但又怕被老板娘训斥。
    最后他忍不住轻咳一声,磕磕绊绊地说了一番自己的建议,老板娘瞪了他一眼,“乱想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好看,光是瞧着,就能多吃两碗饭。要是他们愿意多住一段时日就好了。”
    ……
    被暗中能多留一段时日的许栀和一行人第二日一早付清房费,和张弗庸一道起程去大舅和二舅家中。
    张弗庸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去了府城的车行订了两架马车。
    水阳县离府城不算远,一日功夫绰绰有余,不过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
    转眼间又到秋日,沿途路上有成片的鱼贩虾贩,还有活蹦乱跳的螃蟹,许栀和期间也下来瞧了一眼,蒲筐里面装着满满一箩筐的白米虾,柳条枝子上串着还在翕动鱼鳃的肥美乌鳢,张弗庸目不暇接,边走边停,买了鱼虾螃蟹不说,还买了一只可以用来盛水的木桶。
    汤昭云在旁边看得发笑,“你既然买了这些东西,就该想着分开装才是,你瞧——”
    她话语刚落,张弗庸低头瞧了一眼,只见入了水的乌鳢重新恢复了凶猛生机,几个吞吐之间,就有几条小鱼翻了肚白。
    张弗庸面色讪讪,一个手刀下去,利落将乌鳢拍晕,转而对许栀和说:“栀和还没尝过小舅的手艺吧?小舅做的烤鱼,可是白鹿洞一绝。”
    许栀和乖巧道:“那我们算是有口福了……”
    话音未落,张筠康扯着许栀和的袖子要她低头,然后附耳在她身边说:“爹爹自封的。”
    许栀和:“那……好吃吗?”
    “唔,”张筠康沉吟了一会儿,评价道,“勉强入口?也不尽然,爹爹的水平不准……若是盐巴放得适度,滋味尚可,可若是……那便只剩下苦涩咸味了。”
    “啊?”许栀和悄悄看了一眼张弗庸满脸的笑容,“那怎么还让小舅来?”
    她记得陈允渡和梅丰羽都是会做烤鱼的,若是小舅水平不定,倒不如叫旁人上。
    张筠康缩了缩脖子,“姐姐你敢和爹爹说吗?你看他这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是我们能劝阻的吗?”
    许栀和:“……”
    那还是算了,一顿饭而已。
    众人在湖边停驻,正好也到了午时,张弗庸指挥良吉和维熙生火,自己将被手刀拍晕的三条乌鳢认认真真剥腹去内脏,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像模像样。
    均匀抹上盐巴的鱼被柳条串起,架在火上熏炙,趁着这会儿功夫,张弗庸又在水塘边翻翻找找,找了一块宽大又略薄的石板,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放着虾米和螃蟹。
    大抵是话已放出,张弗庸绷着神色,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水平,张筠康原先十分抗拒,但见众人神色不像作伪,也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睛蹭地一下变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弗庸,
    张弗庸忙完一圈,即便肚中空空,但是仍旧没什么吃饭的欲望,见张筠康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摇头晃脑道:“你爹爹我手艺不错吧。”
    张筠康:“爹爹,你教教我,我也想学。”
    张弗庸说:“好说好说。筠康啊,你是不知道,我小的时候,家中贫苦,连这样的鱼都吃不上。想要吃上这样的鱼……”
    张筠康期待的目光一下就熄灭了。他出生后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外祖父家中,外祖父是白鹿洞书院的大儒生,在当地颇有名望,他很难从父亲的描绘中想象衣不能暖,食不果腹的日子。
    “爹爹又来了……”张筠康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一些,见姐姐身旁坐满了人,只好凑到了汤昭云的身边,小声与她抱怨。
    但一路上对相公多为直言的汤昭云此刻却温和地看着自己的相公。
    梅丰羽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快速吃完,见汤昭云和张弗庸靠在一处,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他对陈允渡与许栀和说:“我现在要回老宅,就在这儿与你们分别,等你们转道陈家,我们一道回京。”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因为坐在地上沾染的灰尘,拿上小小的一包行囊,离开了。
    张弗庸和汤昭云说了很久,直到堆起的火熄灭,他才回神,对几人说,“继续出发吧。”
    几人休息良久,听他这么说,都纷纷起身坐上马车,走完剩下的路程。
    赶到水阳县大河村的时候,夕阳刚好半卡在地平线。张家临河而建,渔舟上点着一盏油灯,水面晃动着光影,静谧深幽。在其旁边,合抱的三间砖石屋子便是张家所在。
    小舅是个极其看重亲缘的性子,虽然多年在外求学,但是和两位兄长的联系从未间断。刚从马车上下来,他便娴熟地推开了房门,大声喊道:“大哥,二哥!”
    张家大郎和二郎没有分家,倚靠张弗庸的举人身份免去田亩赋税。张家田亩相连,兄弟二人平日一道劳作,大舅母和二舅母也会商量着轮流做饭,减轻一家人的负担。
    正在家中准备休憩的张家大郎依稀间听到了小弟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后来声音越来越近,他才惊雷般从床上起身。
    这个点张弗庸过来,八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得赶紧过去看看。
    张弗庸和出门的张家大郎正好撞上,前者虽然长得也算壮实,但到底不如在田间出力气的张家大郎,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张家大郎连忙上前扶他,关心道:“怎么这么晚过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张弗庸捂着脑袋摇头,龇牙咧嘴地指着身后,“不是我,是你外甥女和外甥女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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