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潘楼主人在窗台站了很久,直到常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才转过头去。
    他想不通常稷轩特意跑这一趟到底是在图谋什么?从前这位常家郎君就不是个让人好懂的性子,现在是越发难捉摸了。
    潘楼主人低叹一声。
    旁边的雨顺试图学着风调揣摩自家主人现在的想法,但刚故作深沉地想了一会儿,注意力就被放在桌上的糕点吸引了。
    好香啊,是厨子新制作出来的茶点吗?
    见自家主人不注意,雨顺小步挪动自己的位置,试图靠糕点近一些,更近一些。
    还差一点就能够到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吩咐声:“你去查查这家是什么来头。”
    雨顺一个激灵,险些摔倒在地,但多年的训练促使他立刻调整方向,俯身后退了出去。
    他走后,潘楼主人枯坐良久,然后才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
    ……
    良吉带风调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风调不是话多的性子,良吉更是只在自己人面前放得开,在外人面前就是个闷葫芦。
    越靠近小院,良吉心底的迟疑就会越加重一分,现在虽然忙碌,但收获都是实打实的,潘楼主人在商户之间摸爬滚打多年,他的到来,对现在稳步向好的小院来说是个不确定因素。
    方梨听到脚步声,猜到了是良吉回来,她刚想问问今日情况如何,就看见良吉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色劲装的人。
    大白天穿成这样,不是护院就是盗贼。
    方梨止住了开口说话的打算,和良吉对视一眼。
    几个月的相处,两人很快就能知道对方眼中的意思。
    ——家里还放着制作的设备,不是个适合的谈话场所,去喊姑娘出来。
    方梨迅速转过身,回到了正院,眼睛一转,就看见了正坐在书案前练字的许栀和。
    旁边放着一筐毛线,她织毛线和练字互补,一样做得腻味了,就会换一样做做。
    许栀和将悬针竖饱满地写完,在心底简单评估了一下自己进步多少后,才抬头看向走来的方梨。
    方梨开门见山:“姑娘,良吉和一个不认识的一道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在不知道对方底线的情况下,方梨的用词很谨慎。没有用褒义或者贬义,而是用一个中性且客观的概述描述来者的身份。
    这是许栀和曾经教她的,不在复述的时候掺加感情色彩,以免造成误会。
    许栀和放下了手中的笔,解开了束着的袖带,“嗯。”
    她走到了门外,看到了方梨口中的“不认识的”。
    确实是个陌生面孔,但来人的礼数周到,见她出来,立刻微微俯身,作揖行礼,“娘子妆安。”
    许栀和微微俯身还礼,语气温和问:“不知有什么事情?”
    风调道:“潘楼主人想请娘子往楼中叙话,已经在楼上天字雅间静候了。”
    跟着良吉一道回来,潘楼主人盘算什么不道而明。
    旁边的良吉和方梨紧张地注视着许栀和的反应,仿佛只要她表露出一丝抗拒,就会立刻赶客走。
    在良吉和方梨的心目中,许栀和教会他们的一门可以一直流传下去的技艺,只要生活的地方还有动物皮毛存在,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改善小家的生活、赚取一定的银子。在这门技艺还没有流传出去之前,身怀技艺的人对于想要试图学会并分一杯羹的人自然没有好脸色。
    许栀和则比他们考虑的更加长久,商人的本性是逐利的,在羊毛手衣的利益驱动下,潘楼主人或许让手下的匠人试着研究出羊毛丝线,从开绕开许栀和这个先行者,直接凭借着自身商铺优势收割买家。
    对于匠人能学会搓出羊毛线这一点,许栀和从不怀疑。
    烧制出龙泉青瓷的匠人能从泥红色的釉料下发现变为天青色的奥秘,自此发端于三国两晋时期的青瓷体系在北宋兴起。用羊毛勾扯成羊毛线,比起这般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造物显得十分简单。
    而且,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不一定还在卖羊毛手套的路上。
    她沉默的时间在外人看起来很短暂,似乎只用了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然后微微一笑:“好,我跟你去。”
    方梨和良吉见许栀和做出决策,立刻收敛了身上的防备姿态。
    风调松了一口气,等良吉将门锁上后,在前面引着路。
    途中,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对上许栀和过分冷静的双目,却又作罢了。
    这家的娘子好生奇怪,旁人听说潘楼的事情,要么诚惶诚恐,要么喜出望外……她却一点旁的反应都没有。
    许栀和正在想着如何才能保障自己的利益。
    养家不易,栀和叹气。
    到了潘楼,掌柜看见风调时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恭敬,风调带着三人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楼上的天字雅间。
    “郎君,人带到了。”风调朝着潘楼主人俯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堂中梭巡一圈,却没有看见雨顺的身影。
    难道是被郎君派出去做事了?
    他在脑海中飞快划过这一抹念头,然后站在了潘楼主人的身后。雨顺这家伙虽然看着总是不太靠谱的样子,但能力毋庸置疑。
    许栀和走在潘楼主人的对面坐下。此处这里的采光极好,即便只是坐着,也能感受到楼下的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潘楼主人看着还算年轻,大概二三十岁左右,模样周正大气,甚至可以说有点憨态,但他身上的气质则向外透露着一种多年养尊处优下来的散漫。
    眼睛细长,打量着东西的时候,并不像他长的那么无害。
    许栀和莫名想到了狐狸。一只将自己养的绒毛绽开,吃饱喝足后慵懒摇动着尾巴的狐狸。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桌上燃着一尊香炉,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瑞脑薄荷香。正中间放着两副羊毛手衣,手衣的旁边摆放着点茶用到的工具、以及一盘模样比起御芳斋来并不逊色的茶点。
    许栀和的视线落在了饮用了一半的茶盏上,潘楼主人的视线跟着她落下去,脸上的笑容忽地卡顿住了。
    天字雅间未经传召不可随意打扰,楼中的掌柜、伙计深知这一点。刚刚他在想常稷轩的用意,忽略了房中布局,现在难免有些尴尬。
    他毕竟见多识广,很快调整了过来,招呼人换了新茶。
    伙计没接到上头的吩咐,于是延续了之前的龙园胜雪——这茶对外界来说可谓可遇不可求,但是在这潘楼,并不算多稀罕的物件。
    许栀和就算不懂茶,也不会忽略面前茶水袅袅热气中散发的清香,比她在许府逢年过节时闻到的茶叶还要好数倍不止。
    潘楼主人伸手示意:“请。”
    许栀和端起了茶盏,小抿一口,然后直接拨开天窗说亮话,“关于羊毛手衣的生意,你准备怎么谈?”
    潘楼主人本还想斡旋一番,忽然听她这般直白的问话,微微有些愣住。
    许栀和透过升起的热气观察着他的举动,在她心底判断这潘楼主人的最低预期的时候,对面和她怀揣着一样的心思。
    半响后,潘楼主人缓缓吐出两个字:“买断。”
    许栀和猜到他的选择,买断是最一了百了的选择,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没有表示肯定抑或否定,只是说:“短短一个九月,手衣盈利二十七两。”
    潘楼主人还没说话,后面的丫鬟倒是先笑出了声——一个月二十七两,在潘楼连面前的那一盏茶都吃不起。
    她刚笑了两声,发现除她之外其他人安静得如同哑巴了一般,又有些畏缩地闭上了嘴。她再笨也看出了此刻的笑有多么不合时宜。
    潘楼主人皱了皱眉,在心底记下等谈完了这桩生意后要和掌柜说一声多看管一下底下的帮工和奴婢,然后抬头看向许栀和,声线平静道:“六百两。”
    后面的良吉和方梨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
    六百两啊!
    尤其是方梨,几乎是腿都在打哆嗦。六百两,即便明年啥事不做,也能在小院中活下去了。
    潘楼主人眯起眼睛,端起桌上馥郁芬芳的茶水饮了一口。几百两的生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和人谈过这个数目的生意了。可在刚刚的一瞬间,他少有地起了一丝名为“慌张”的情感。
    许栀和说的那句话自然不是无用功,三个人一个月二十七两,刨去夏日不好卖的时段,每年也能两百两上下浮动。
    他原先只打算报三百两,在听见许栀和的话后纠正为六百两。
    许栀和放下茶盏站起身道:“看来潘楼主人并非真心合作,我们还是走吧。”
    旁边的丫鬟紧张地看着对面的娘子站起身,头也不会地离开,心中有些着急。风调则显得淡定一些,他跟在自家郎君身后多年,自然知道在谈判的时候要看谁先沉不住气。
    潘楼主人冷静地喝着茶,等待着什么时候她才会转过头重新商量……她怎么可能不回头?六百两,即便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也能满足几口之家多年所需。
    再者说,即便这位娘子瞧不上六百两,她身后不是还跟着两个随从吗?总不能一个都不愿意坐下来谈吧?
    他就看见许栀和离开后,良吉和方梨也跟着出去,从始至终没人回头。
    潘楼主人只等到了自己手下风调的声音,“郎君,人都走了。”
    来的路上风调就看的分明,那两个随从牢牢跟在许栀和的身后,绝不像是为了几百两倒戈的人。
    潘楼主人怔了怔,站起身走到了窗台前。潘楼街上,原先已经早就消失无影踪的常子舆又回来了,还堂而皇之停在了潘楼的楼下。
    潘楼主人愣了愣神,立刻涨红了一张脸。他算是想明白了,说什么常家不在意这笔小钱,明明就是也眼馋,拿他试试水呢!
    ……
    常稷轩生在财帛多如牛毛的常家,自然也在从小的耳濡目染中学会了各种赚钱的门道。自太祖父往下,祖父和父亲开始走科举的路子,常家才微微收敛,至少表面上有官职傍身的父亲和他,都十分克制。
    常稷轩生在金汤匙中,只在太祖父偶尔的叙述中得知——那是一个王朝的末年。太宗的基业未定,原先还算小富之家的常家分崩离析,在割据混战中,常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后来他们这一脉运气很好,赶上了太祖定业广开恩科的好时候,自此在京城落了根。
    回想起来,不过是短短几十年的时光。常家太祖父时常觉得儿时的经历是一场噩梦,仿佛自己一直身处在富庶安定、民风开化的大宋,吃穿不愁,儿孙绕膝。
    他偶尔会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望着长空,没有常家小辈知道他在想什么。
    常稷轩率先和从潘楼出来的许栀和打了声招呼:“许娘子。”
    许栀和对常稷轩自然是有印象的,刘家木坊的第一单生意,乃至后面的十三单,都多亏了常家无意中的帮携。
    人家先开口,她总不好装作视若无睹,于是也微微笑着回了半礼,“常家郎君好。”
    他们打完招呼,两人身后跟着的随从也同时俯身见礼。
    常稷轩像是随口说道:“许娘子上次雕的琴台小妹很喜欢,小妹一直说想见见你,不知道许娘子有没有空?”
    许栀和初入汴京的时候,恰逢常家千金在潘楼设宴庆生,旁的不知道,但财大气粗一定是真的。
    她客气道:“既然常姑娘相邀,自然愿意……”
    不等许栀和说完,常稷轩语气平静道:“那就现在吧。”
    许栀和:“啊?”
    别说是许栀和,就连常稷轩身后从小伺候他的小厮都愣了愣。
    常稷轩站在潘楼门口,神态十分淡定,来往的客人也有好奇朝这边打量的——若不是知道常家大郎君是个最端方清朗的君子,都险些误以为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了。
    “常家府邸离这边不算远,步行一盏茶功夫,”常稷轩的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说天气真不错,“小妹两个月前及笄,祖父划了几处铺子交给她试水,她想找你很久了。”
    听到这里,许栀和才算听明白了常稷轩的意思。
    谈生意嘛。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现在就去常家拜访。常稷轩怕她不自在,只留了亲近随从步行带路,自己先上了马车。
    从二楼目睹了整场经过的潘楼主人张了张口,半响说不出话。
    风调在后面瞧着他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常家郎君糊弄了一通的伤心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他忍住了。他是经过了十几年培训的护院,很专业。
    甚至出于一个合格下属的职责,他好心提醒道:“郎君,现在去拦许娘子还来得及,她没坐马车,走路很慢。”
    潘楼主人自然能看出来许娘子慢慢地走在后面,和引路的小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子舆没让她上马车,一来是为了她的声名,二来怕她拘束,三则是再给往日好友……也就是他一次机会,现在拦下许娘子,好生劝慰,还有的商量。
    不然按照常稷轩被长辈耳提面命教导过的性子,应当是主动让许娘子上马车,然后自己在下面走才对。
    他摇了摇头,“算了,一桩手衣生意罢了,让给常家又何妨?左不过几千两的事情。”
    ……
    常稷轩在官场待了几年,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和他交流的时候,许栀和总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到了和常稷轩身边的小厮交谈,她才松散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其闲聊。
    良吉和方梨偶尔也会插一句,然后就能得到小厮几句甚至十几句的回应。
    短短一路的功夫,许栀和不但知道了小厮名叫“银生”,还知道了他有个理财高手的姐姐名为“金生”,他和姐姐都是常家的家生子,他六岁开始伺候常大郎君的衣食住行,迄今已经十六年。
    银生虽然和姐姐金生的算账本事比不了,却是个活宝,很能揣摩郎君和姑娘的心意。比如上次的琴台,就是他从中斡旋,一力促成。
    “常家太夫人、老夫人都已经去世,现在管家的常家主母是郎君的生母,许娘子要是遇见了,喊上一声常大娘子,抑或是常淑人,是挑不出错的。”
    常大娘子的夫君常大学士官职正三品,前些年官家广封,授予常大娘子三品诰命位。
    “一般遇不见的,”银生在旁边快言快语地说着,“遇见了也没事,大娘子可是最好说话的性子。”
    许栀和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在心中。
    常家积年累富,连着三代后人高中,府邸在整条街都算数一数二的气派,正门两侧各开两扇小门,供下人采买、运送恭桶等等事宜。正门两侧站着四个守卫,见到银生是张熟悉面孔,并未团团围上,只一人上前。
    银生脆生生道:“这是大郎君请来陪姑娘的。”
    听了银生的话,门守退回原位站定,放行四人通过。
    银生直接带着许栀和七绕八绕,在一处假山流泉,花圃环绕的小院门口停下。在银生和小院门守交谈的过程中,许栀和抬头看了一眼,上面赫然题字:芳毓楼。
    光是芳毓楼正对着的常家置景,就和梅府的大小不相上下。
    常家大郎和常家千金一母同胞,关系极为亲近,两个院子平常多有来往,下人自然也都熟识,门守看见银生,笑着迎上去,“大郎君也在呢,你引着几位进去就是了。”
    银生应了一声,又回头看向许栀和,等他们跟上。
    芳毓楼中,常庆妤正端着手中的杯子,看着一脸闲适的兄长,忍不住问:“兄长既然有意与许娘子合作,为何还要先推去潘楼呢?总不能真是因为潘光哥哥好糊弄吧?要是潘光哥哥没有狮子大开口,我是不是就等不到这个机会了?”
    常稷轩听着常庆妤一连串的问题,忍不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常稷轩摇了摇头,随口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塞入她的口中,堵住了她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的问题,“总之,答应你的让你试试营商,我做到了。”
    送常家千金一架别具一格趣味的琴台只能算作及笄生辰礼的小菜,后面则是无穷无尽的要求。
    常庆妤含着糕点,说不出话了。
    刚好,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常庆妤连忙将喝了几口水,将糕点咽了下去,同时抬头朝外面望过去。
    许栀和一进门,就和常庆妤的视线对上,旋即她有些怀疑常稷轩在拿她寻开心,常家千金眼神清澈明亮,哪里像是能做生意的样子?
    还以为财神眷顾,但现在看上去,羊毛手衣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
    许栀和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这一幕落在常庆妤的眼中则是许栀和身体不适,她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她空闲的一边胳膊。
    “许……你没事吧?”常庆妤在口中酝酿了两遍,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坦然地发出“许娘子”这个称呼。
    她扶着许栀和走到桌前坐下,桌前的兄长则是用一种开了眼的表情看着她——仿佛在说,小妹还有主动扶人的这一天呢?
    常庆妤强迫自己装作没看见,她知道自己仗着家中长辈的宠爱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莫名其妙随机吓哭路边一个小孩,捉弄伺候自己长大的丫鬟、和她们玩捉迷藏、然后看她们急得团团转,又比如站在潘楼楼顶撒钱——
    十岁那年,潘楼尚且还是潘光的父亲在管,常庆妤对钱也没有概念,一个人站在二楼长廊,忽然往一楼撒钱。据后来母亲回忆,那一天大概撒了几百贯铜子。底下的吃客本来以为有人捉闹,正准备质问,才发现一枚枚掉在地上的,是铜子……
    常庆妤在她的旁边坐下,用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她。
    许栀和望着她精致白皙的脸蛋,眉中央点了一抹梅花花钿,十分端丽,如果不是她眼中切切实实的期待,她真的会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许栀和被她直白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顿了顿,问常庆妤,“听你兄长说,你找我有事?”
    “嗯!”常庆妤头点得飞快,她不能和父兄一样步入朝堂,于是早早做好了打算,准备未来亲自接管常家的商铺,招赘在家。她只和自己的母亲说过。
    常大娘子听后,也表示支持,常家的富贵财帛几生几世都用不完,招赘在家,女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也更放心……丈夫希望她成为人人称赞的闺秀,可她只希望女儿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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