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漫长的冬日临近尾声。三月伊始,天气渐渐转暖,销声匿迹了大半个冬日的货郎重新走街串巷,有时会拎上附近村庄农户自家种植的蔬菜,便宜量又大,往往还没走到市集,就被惦记了一整个冬日的城中富商买了个精光。
    冬日大多是些腌菜,这般新鲜的蔬菜少见。不过很快,三四月份的时候,蔬菜便会如雨后春笋端上人们的餐桌。
    许玉颜和邓良玉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已经前去观中算过吉日,婚期就定在五月初一。府中上下忙着操办许玉颜的婚事,特意空出了一间屋子预留她的嫁妆。
    宋朝盛行厚嫁之风,二姑娘许宜锦出嫁的时候光是陪嫁的梨花木床、漆木椅子、各类首饰门面就有足足数十件,更别说还有傍身的布料铺子三间,郊外庄子一处,陪嫁丫鬟四个,生怕被明州府那边小瞧了。
    许玉颜虽然不是长女,却占了一个“嫡”字,就算要比许宜锦稍逊色些,却也不好逊色太多。吕氏整日焦头烂额,托人去金陵城打了一套大婚时候的首饰,又传信给闺中好友在扬州置办几套合身的衣裳。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吕氏往往还没料理清楚上一件事,下一件事便赶了上来。好不容易得空,她唤上心腹孙妈妈走到许玉颜的房间门口。
    到了门口,却又打消了进去找女儿絮言的打算。她心中纵有千万般不舍得,可是女儿终究是要长大成家的,她难道还能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成吗?
    吕氏这般想着,只推开了一道缝隙,瞧见许玉颜文静地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心中生出几分感慨,对旁边的孙妈妈低声道:“玉颜当真长大了。”
    曾经的玉颜,哪能静下心安安心心一坐半天,专心女红。要是手上被针扎了,定然要大发雷霆,宣泄情绪。
    可这次,开头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好几次扎到指尖,都被她忍了下来。
    孙妈妈笑着点头:“奴婢也瞧见了。大娘子亲眼瞧过,应该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
    吕氏弯了弯嘴角,她又望了许玉颜片刻,见她全神贯注,不被外界响声干扰,又轻轻关上了门,“玉颜正忙着,就不进去打扰她了……倒是准备给玉颜的铺面,迟迟还未定下来。”
    孙妈妈知道吕氏在犹豫什么。这几间铺面都不在峨桥县,而是零散分散在别处。
    给几间,什么地段的,具体收成如何,这些都需要细细思考。
    吕氏又蹙起了眉宇,孙妈妈迟疑了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邓家郎君上门的时候,不是带了些铺子过来吗?”
    “不可,”吕氏也想过拿几张邓良玉初次上门带过来的铺面充数,可是东西是人家给的,被当成嫁妆又带了回来,纵使邓家那边没别的反应,她都抹不开这张脸,“我手底下这些铺子隔得远,一直不得空去瞧,等明日你喊上几个可靠的,去走查一番。”
    许玉颜毕竟年幼,对于打理铺子这桩事不甚熟悉。她一定要思虑周全了,把铺子利利索索地交给女儿,免得坏了账,玉颜不会处理。
    孙妈妈颔首示意自己记下了:“大娘子放心。”
    “玉颜还不会算账看账本,明日午后,你叫她抽出一个时辰到我这里来。”吕氏狠了狠心,许玉颜对这些不感兴趣,说是一看见账本就头疼。但不会总是不行的,要是成了当家主母还不会看账,以后被底下人糊弄欺瞒,得不偿失。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最后关头,不学也得学。
    顿了顿,她略显迟疑地补充道:“把三丫头也叫过来。”
    孙妈妈有些意外。旋即又释然,长幼有序,三姑娘毕竟是府上的姑娘,以后也代表了许府在外头的颜面,若是三姑娘表现出色,外人见了也会夸赞吕氏贤惠大度。
    “那……六姑娘呢?”孙妈妈问。
    吕氏冷笑一声:“人家有亲生的小娘悉心教导,哪里轮得到我来操这份心。”
    孙妈妈便缄默不语了。
    西屋走廊前,许栀和正踢着毽子。她踢毽子动作流畅,脚尖轻轻一抬,羽毛毽子就像是插上了翅膀,划出一道道弧线。
    许栀和在心中默默计数,八十六下,八十七……
    “三姑娘,大娘子要奴婢过来知会姑娘一声,明日午饭过后,去正院房中学看账。”
    许栀和听到声音,脚上动作迟钝,毽子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要我去?”许栀和对上丫鬟的视线,重新确认,“不是四姑娘吗?”
    丫鬟道:“四姑娘也去。”
    许玉颜婚嫁在即,要学习打理铺子事务,没什么奇怪,叫上许栀和,不过是因为她年长一些……不然厚此薄彼显得太过明显。
    许栀和确认丫鬟传回来的消息无误,点了点头,“好,我晓得了,你替我回禀大娘子,明日午后,我必然准时去。”
    丫鬟弯了弯腰,俯身退下了。
    她离开后,许栀和也没了继续踢毽子的心思,转身回了房中。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刀新买的纸,数了三张用镇纸压住,片刻,又多数了三张,统共六张纸。
    这么多张,肯定万无一失了。
    到时候就算算盘拨的手忙脚乱,也有一张纸可供勾画运算。
    从前许栀和就听人提过——“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此话虽有夸大的成分,却侧面刻画了官员来财之道不局限于俸禄……北宋是官员“高薪”的年代,朝廷以厚俸求养廉。
    像许县令这样的中等县县令,所辖区域五千户至八千户,一年的正俸一百八十两银子。除此之外,还有十斤的夏冬衣料、栗粟三十六石,茶、薪、碳、盐另算。
    如果指望着许县令的俸禄过日子,许府上下三十多口人,都预备着喝西北风吧。
    许县令一年有多少灰色收入许栀和不知道,但古来今来像海瑞那般的廉官少之又少,许县令即便不贪多,也绝不是分文不取的清官。
    明面上,许府上下的大项支出都记在吕氏的名下。
    结合吕氏的嫁妆数目,她要学习的理财数字应该在四位数之内。
    ……
    第二日午后,许栀和谨记着时辰,准点等在正院门口。
    孙妈妈看见许栀和,又朝她身后望了望,没见着许玉颜的影子。她沉了沉脸色,昨日夜里她才对桃枝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把四姑娘请到正院,这才第一天,就做不好她交代的事情。
    许栀和主动道:“孙妈妈不必着急,四妹妹忙着做嫁衣,不比我这个闲人。等四妹妹一起到了,再同去给母亲请安。”
    她向来是乖顺、有眼力见的。孙妈妈眉心松了松,偏头对身后的侍女道:“去催一催四姑娘。”
    许栀和安静地站在门边,等了约莫半炷香,许玉颜才被人哄着前来。
    看见许栀和的时候,她眼神颇为复杂:“娘亲竟然真的要你前来同学?”
    许栀和没说什么,只朝她笑了笑,“大娘子等久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事情已成定局,许玉颜嘀咕几声,转过头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院。
    吕氏已经坐在桌前等候,面前案上摆放了七八本账本,见两人进来,挥手招呼她们坐下。
    顶着吕氏的视线,许栀和自觉地选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甫一落座,她立刻从袖中拿出折了三折的一沓纸。
    旁边的许玉颜看愣了。
    吕氏眉心跳了跳,“今日叫你们过来学看账,你带纸来做什么?”
    许栀和停下手上抚平纸张的动作,转头望着吕氏恭敬道:“女儿愚笨,担心脑子转不过来,这才带了纸。”
    说完,她有些为难地看着许玉颜,不知道该不该主动给。
    如果不给,像是没有考虑到同习的许玉颜,如果给了,岂不是主动说她也愚笨?
    许玉颜被她望着,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立刻如看着洪水猛兽一样盯着纸,“我才用不上!”
    许栀和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这纸虽然不是精品名宣,但一刀二十五张,售价足足一百文——这还是店家看在一口气买的多的份上才点头同意的。如果可以,她自然想自己留着。
    “……”吕氏本想说“有备无患”,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可是许玉颜这么说,反倒叫她不好张口了。
    “行了,”话在嘴边徘徊,却到底没说出口,反正今日要学的东西都不难,吕氏朝许栀和点了点头,“坐下吧。”
    许栀和顺理成章坐下,片刻,听到上头的吕氏道:“右手边是算盘,我先教你们认珠。”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了自己放在手边的算盘,介绍道:“盘为上下,上珠两颗,下珠五颗,同账册一样,从右往左看。”
    许栀和听着她的声音,低头望着手中的算盘,从右往左依次为个位、十位、百位、千位……她顺着数过去,一共七列,最高可算到七位数,也就是百万。
    吕氏像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忽然说:“你们手中的,是我父亲湖州知州吕相公特意请人制的,七列已经能够满足日常所需。寻常的杂货铺子,顶多只能找到五列六列。再往上走,还有九列十列,不过我也只听人从汴京回来说过。”
    许玉颜在外祖家见识过,自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许栀和则配合地点点头,适当表露了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后世的算盘普遍在九到十五列,只是北宋年间,诚如吕氏所言,七位数已然够了。
    算盘初始时,下珠五列靠下,上珠两颗靠上。
    “下珠拨弄为加一减一,上拨为加,下拨为减,上珠相反,不过拨弄一次,数目为五。”她演示了一番,在最右边拨弄了五个数上去,旋即食指与中指配合,食指将打上去的五颗珠子重新拨下来,与此同时中指将上面的一颗珠子打下来。
    当上珠两颗珠子拨下来时,则可以往右二列上拨一颗下珠,同时,最右边的上珠全部恢复原样。
    吕氏演示完毕,望着许玉颜和许栀和,“都学会了吗?”
    这些都是基础,吕氏不教,她们心底一人有模糊的印象。
    只是想要像吕氏那般熟练地打算盘,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
    许玉颜起了点兴趣,当即有样学样地拨弄着自己的算盘。不同于吕氏指尖流畅的“哒哒”节奏声,她不够熟练,声音一阵一阵,显得生疏又凝滞。
    不够熟练多练即可,只要步子对了,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得稳当。吕氏望着许玉颜,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很好。”
    旋即看向许栀和。
    许栀和被吕氏盯着,也抬起手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
    “不错,你们都学得很快。”
    许栀和:“……”
    这一瞬间,她荒谬地觉得自己像是坐在学校因为回答出了一加一等于几而被老师表扬的学生。
    她不习惯打算盘,却不得不承认,在吕氏的手中,速度并不会比在心中加减慢,甚至它还具备一个记忆存储的功能……脑海中记忆的数字可能会一不留神就忘掉,但是拨在的算盘上,就等于变相地记忆了结果。
    为着这一点,她愿意试着学习,技多不压身嘛。
    许玉颜面对吕氏的夸赞习以为常,不过能在家中好读书的三姐姐面前被吕氏表扬算学,她心底着实高兴,忙催着问:“娘,还有什么?”
    吕氏见她心急,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脑袋,“别急,你们翻开手边的账册,把第一页算完。”
    随堂练习。
    许栀和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了许府自今年三月份搬到峨桥县后,收拾东西、请匠人、订家具、添置布景瓶等等一系列开销。
    一页的数字简单,许栀和按照吕氏教授的方式拨弄着算盘,一开始还不熟悉,时常忘记下一步,需要在脑海中思考片刻,才能反应过来。
    几串数字下来,许栀和对最右边的两列烂熟于心,动作快了起来。
    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的许玉颜,她尚且看到中间。许栀和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同时倒转往回看,在心底心算了一边,确认自己得出的结果没有错。
    许玉颜算完,立刻对吕氏道:“娘,我算完了。”
    吕氏一直站在她身后,自然知道她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出现瑕疵,立刻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另一边,许栀和正打完最后一个数目。
    她瞧了眼算盘所现,虽然慢了些,对还是对的。
    许栀和见吕氏没有蹙眉,知道这关自己又算过了。
    出头拔尖,尤其是在大娘子亲生的子女面前,是万万不可取的。
    吕氏没有急着讲下一条,坐下后端起丫鬟刚换的热水轻轻抿了口,只沾了嘴唇。旁边的孙妈妈持着两张已经写好的白纸,分发给两人。
    许栀和定眼一瞧……这是,这是《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和她小学期间学的《九九乘法表》并无区别,只不过现在不叫作乘法表,而是叫做九九歌。
    许栀和惊讶了片刻又释怀。
    西汉时九章算术发端,后经历三国、隋唐不断增补,现今已经为算学考的主要书目之一。里面记载了方田(求几何面积)、少广(开平方)、均输(最优方案)、盈不足(盈亏及假设)等九种类别的算术方式。出现一个九九歌,实在不足为奇。
    见她们两人脸上或露出苦恼抑或惊讶的神色,吕氏继续道:“算盘除了相加相减,还能算总成和日耗。”
    怕两人不懂,吕氏举了个例子:“例如,府上妈妈月例二百八十文一个月,府上七个妈妈,一个月当多少银钱?”
    乘法。
    一千九百六十。许栀和默然心算,两位数乘一位数,并不难算。
    算完,她又惊讶地看着吕氏,难不成算盘还能算乘除?这是她不知道的。
    吕氏见无人答话,咳了声道:“总成和日耗并不常用,但还是学会的好。”说完,她分开在左右两侧,打上了二百八十与七,个位数先于个位数,再与十位数、百位数相乘……
    演示完一遍,许栀和心中大抵知道了。相当于把算盘看成是一个竖式,方便记忆,实际操作起来效果有限。
    吕氏自己也并不算精通总成和日耗,演示完一遍后,表示道:“学不会也无妨,府上人少的情况,可以一一相加。”
    账本的主要算法在加减。
    算盘的基本规则已经讲完,至于后期的掌握情况,便是看谁花的心思多了。吕氏望着许玉颜,心中暗自决定晚间拉着她多练半个时辰。
    她的女儿,自然要比庶出的三丫头更聪慧。
    至少在外人面前看上去。
    许栀和不知道吕氏的想法,只默默在脑海中思量着自己选择列式子,还是学着吕氏一样扒拉算盘。最后作出决定,有人在的时候用算盘显得认真,没人在的时候用纸笔以求快速。
    她心底愉快地决定了。
    “今日学到这里,”吕氏心中估摸了时辰,开口道,“算盘你们都带回去,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许栀和跟着许玉颜起身,将铺开没用上的纸重新折叠放回袖中,又拿上了算盘,准备出正院。
    孙妈妈一推开门,“嚯”得一声发出惊呼:“六姑娘,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呢!”
    许兰舒没想到正院闭合的门会突然拉开,一时间有些惶然无措,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丹桂适时俯身道:“大娘子,三姑娘,四姑娘,我们姑娘正好路过。”
    路过?孙妈妈对此表示一个字都不信。
    正院可是许府里头最宽敞的所在,门前空地那么大,庭前廊下,花圃树下,怎么就刚好走到了门口?
    丹桂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辞没有说服力,答话的时候,掌心都在冒冷汗。
    她们出来的这一趟,确实不是路过。今日午饭后,许兰舒照例在自己房中准备小憩。可是刚躺下,却听到正院请了三姑娘和四姑娘去房中,闭了房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许兰舒告诉自己别多想,可是心底还是忍不住好奇,于是拽着丹桂的衣袖,“我们去瞧一眼。”
    她说话的时候,惯常用命令式的语气。既然说出了口,便不是与丹桂商量。
    丹桂深知这一点,她本想劝上一劝:出了黄池县县令嫡次子这事的时期,现在小娘和正院算是彻底闹僵了。这个时候凑过去,被抓住了讨不了好。
    许兰舒看出丹桂的迟疑,一脚踢开正在帮她穿鞋的丹桂,斥道:“娘现在已经怀孕八月,不许你去打扰。你若是不愿意陪我,我自己去就算了。”
    只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能出什么事。就算被抓了,大娘子还敢真的斥责她不成?丹桂也忒谨慎过了头,瞻前顾后,惹人厌烦。
    许兰舒打定主意,跳下床榻,一鼓作气跑了出去。剩下丹桂在房中着急打转,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去与不去,结果无非是被大娘子训斥抑或被姚小娘训斥……想起银杏的下场,丹桂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姚小娘是真的会发卖人的。
    ……
    丹桂低着头,脖颈都有些酸了。
    孙妈妈心底本就对姚小娘院里憋着一股气,她们院里强词夺理叫老爷吩咐下人折了她一只手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余光瞥到吕氏纵容允准的神色,她多了几分底气,呵斥道:“这般宽敞的院子,好好的路不走,非凑到门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上的姑娘没教养,专爱做听人墙角的事!”
    许兰舒:“我没有!”
    正院里头安静得很,她耳朵都贴在门上了,也只能零零散散听到木头击撞的声音,至于交谈内容,一个字都没听清……她既然什么都没有听到,怎么能叫做听人墙角?
    这锅她不背。
    孙妈妈发挥完毕,接着轮到吕氏上场。她点了两个在院中侍弄花草、打扫残叶的丫鬟过来,“你们方才见到了什么?”
    孙妈妈道:“你们看到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吕氏牢牢将管家权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好处了。府上丫鬟多归属吕氏,不必害怕老爷宠妾的报复。两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齐声道:“六姑娘在正堂门前徘徊。”
    丹桂不顶用,现在一帮人围着自己一个,许兰舒瞬间就被点燃,飞快伸出手扯住了丫鬟的头发,“你胡说!我没有!”
    “拉住她!”吕氏平静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威严。
    站在她身后的婆子个个膀大腰圆,听到吕氏的吩咐,立刻伸出鹰钩般的手,将挥舞着双臂的许兰舒制服。
    她们做惯了粗活,摁住身娇肉贵、胡乱扑腾的许兰舒,手拿把掐的事。
    吕氏视线落在许兰舒一脸不服气的脸上,神色淡然,“六姑娘行风不正,倒是我这个做嫡母懈怠了。虽无外客,但终究行事欠缺稳妥,便去祠堂抄家训五遍。”
    许兰舒瞪大眼睛。虽然已经三月天,可倒春寒还是厉害,家祠统共那么点大位置,遮不住外头的冷风不说,一进去就和祖宗牌位对上,阴森森的,她才不要去!
    她正在反抗,肩头摁住她的手掌猛然使劲,叫她说不出话来。
    吕氏看到她吃痛的神情,心底的郁气总算消散了一些。她抬起脚尖不轻不慢地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兰舒和丹桂的心上。
    她在丹桂面前停下,伸手挑起了丹桂的下巴,淡声道:“姚小娘现在八个月了,不可打扰。你便陪在你们姑娘身边抄书,什么时候家训抄完了,什么时候可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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