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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章 千面鬼忮恨众生相(三)

    ◎阿佩◎
    女儿被替换了——这听起来确是一件会使天下母亲崩溃的事情。
    不过,是灵魂互换还是易容换脸,此尚不清晰。
    游扶桑于是问:“你曾说她与从前脸面一模一样,那身上呢?身量,体态,痣或胎记,是否还全然一致呢?”
    市舶使林大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通身颤抖起来:“胎记……胎记……女儿大了,不愿我多触碰她,可那时我实在疑心,以赠衣之名,窥视她的颈后……我的女儿,曾有半个铜钱那般大小的胎记,盛在颈后四寸的地方。穿上新衣的女儿,颈后是没有的!我几乎晕倒,强撑着身子来到冰棺旁……冰棺里的尸体,在我打开冰棺的时刻,后颈明明有胎记,可不知是冰棺雾气太甚或如何,我的眼前一晃,冰棺尸体后颈胎记之处,须臾腐烂!与面皮一样地腐烂!!而之后,我派去查探‘女儿’的小侍女忽然和我说,小姐的后颈,凭空生出来一块胎记……我、我不敢再去查探,只怕是冰棺里的身子……越查探……越腐烂……”她抓狂地拉扯自己的脸,崩溃道,“我已说了,我疑心冰棺里的才是我的女儿……我不能再一次害死她!”
    宴清知闻之动容,上前握住林大人的手,安慰她:“我即日去查,我与弦宫官大人定会给你给你一个答案。”
    林大人也看她,难以抑制地落出泪水。
    *
    送走了市舶使林大人,已是日上三竿,游扶桑直言问宴清知:“陛下有什么打算?”
    宴清知自然道:“大抵是差人寻机潜入林府中,兵分三路,分头行动,林小姐、闺阁、冰棺。只是我不便行动,排场过大,恐是生疑,或许要麻烦弦宫官与宴安……”
    游扶桑道:“我是不麻烦,宴安大抵也乐意。毕竟王女殿下最是体恤民心。”
    宴清知即刻以为她在暗讽,生怕她生气,而游扶桑仿似也只是随口一提,旋即又道:“若我猜得不错,素声之死,也正是因为有人针对王女殿下,弄巧成拙,死了自己。是以这事儿让宴安参与其中,无可非议。”
    宴清知若有所思,她颔首,目光垂下去轻轻一荡,再抬起来时,她问道:“您有什么看法?”
    游扶桑深叹了一口气:“怕是一只画皮的鬼,正在慢慢学习旁人的习惯,试图将她从这个世间彻底替换。只是学到最后,她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她真的甘心……一辈子都成为了别人,直到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她吗?”
    *
    溽暑的气息拂过朝胤。
    深春渐渐过去了,夏至蝉鸣,林府园中的荷花次第开放,香气清雅,缭绕庭院。
    近日皇城中人尽皆知,市舶使林大人在府中有一场“消暑雅集”,广邀有才学的贵女消暑赏荷、品茗论诗。
    届时宴安以皇室王女身份出席,游扶桑则易容改变形貌,借了朝胤西方小郡锦溪县才女“青青”之名。
    传闻这位青青诗文出众,精通音律,却因家族避世及身体原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亲人与近侍,几乎无人再见她真容。游扶桑借她身份,不易出错。
    不出意外,宴安将在消暑宴上备受瞩目,便由她牵住林府大小姐与其她贵女,而游扶桑易容而成的不受关注的青青姑娘,便可借此机会查探大小姐闺房与冰棺。
    这便是游扶桑设的局。
    不大不小,捉鬼正好。
    既设局而不硬闯,也是怕打草惊蛇,游扶桑不怕打不过,却怕对方玉石俱焚,扬情自戕,届时线索全无,又不知从何查起了。
    转眼便是消暑雅集,林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仆从引领着各家小姐大人穿过回廊,步入园林。亭台水榭间,绢帛悬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雅致无双。
    王女金玉銮驾缓缓停在府外,宫人卷起珠帘,宴安扶了侍女的手,出现在众目睽睽中,一袭淡雅藕荷色衣裙,发间一支玉簪。
    随侍的宫人手持礼品,步履轻盈地跟随在后。
    “殿下驾临,蓬荜生辉。”林大人恭敬地行礼,苍老而憔悴的面上笑容得体,盖住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宴安则道:“久闻林大人精通林园之道,今日一见,果真清幽。”
    与此同时,林府侧方小路,一顶普通到绝不起眼的轿子停在道上。轿帘掀起,游扶桑已易容为才女青青,眉目一片书卷气,身着了湖蓝色褙子,外罩淡黄色对襟衫。
    府中管事迎上前:“青青姑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游扶桑入戏地扮演一位闺阁才女:“闻听林大人雅集,慕名而来,冒昧叨扰了。”
    “怎是叨唠,”管事也是体己人,是除了宴清知与宴安、林大人与游扶桑以外唯一知晓今日计策之人,她也是愁上心头,不知何解,到底又重复一句,“怎是叨唠……”
    游扶桑轻笑着摇了摇头,意在宽慰。
    “青青姑娘这边请。”管事引领着来到园中,一处临水八角亭。亭中早已备好上好的龙井,几案上摆放着精致糕点与初夏的青提。
    园中已有不少贵女到场,赏花品茗,吟诗作对。游扶桑进入其中,意料之中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坐在角落,寡言寒暄的同时打量了周遭景致,尤其是园林布局走向。
    当宴安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庭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不必拘礼。”宴安随意道,“今日雅集,步入园中,便都是姊妹。”
    而她看向“林大小姐”,仿似相见如故,亲昵地牵起林大小姐的手,“听闻林姑娘琴艺超绝,今日可有幸一闻?”
    林小姐自然得很:“殿下愿意听,那自然是好不过。是我的荣幸了。”
    游扶桑自然能注意到这“林小姐”面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与常见的易容术不同,这灵力仿若是让新脸长在旧脸上,连着皮肉重新生长。玄镜说忮忌之罪在此,说的也大抵是此了。
    同时,游扶桑也注意到,市舶使林大人在听了“林小姐”的话语后,指尖微微颤抖,握着茶盏的手也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至于市舶使林大人先前所说的旧友周姨,亦在其中,只是身份卑微,居然在雅集内如仆人一般地被使唤。
    不知这换脸之术,有没有这位周姨的掺和?
    “林小姐”令侍女拿出古琴,端坐亭中,行指行云流水,曲如清溪朗月,确是有天赋而苦功造诣。
    王女宴安入神听着。
    这一曲流觞,轻而易举地成为众人焦点。期间,管事与游扶桑递出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时机已到。
    于是无人注意到,“青青姑娘”的身形渐渐融入月光,须臾,消失不见了。
    *
    “青青姑娘”随着月色一同悄然潜入林小姐的闺阁。
    若她猜得不错,这林小姐定然已被调包,却非普通的易容术,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身体细节、神态举动,渐渐更像真正的林大小姐:她在渐渐变成她。
    林小姐的闺阁并无什么灵气波动之处,若要说怪异,那便是偌大的前阁里只一张桌案,入内中,床榻齐整,纱帐下只一面铜镜。
    游扶桑细心在其中站了许久,眼前渐渐浮现“林小姐”平日坐在榻上揽镜自照的样子,入夜后,她归阁,常常会在镜子前静坐三四个时辰,面上神色说不清是喜是悲,总有眼泪落出,唇却扬起,是笑着的。
    笑着笑着,人便扭曲了,也许“林小姐”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何种心情,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片刻之后,确认闺阁中再无旁的线索,游扶桑离开闺阁,按照林大人的说法,来到冰棺存放之处。
    冰棺之内存放着一具头与身腐烂不一的尸体,脸为陈尸,身子却是新死的模样。朝胤气热潮湿,能用冰棺维持这样一具尸身,林大人是下了苦功与真金白银的。其因只是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想,可事关她女儿,那便是,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在她们头上,那便是万分之一万。
    而游扶桑此刻一看,知晓林大人并未猜错:冰棺之中才是真的林小姐。
    既是新尸,凡人医师自然束手无策,也只在周蕴或庄玄之类的医仙医鬼眼里,大概还有的活。好在周蕴救人不看正邪凡仙,几个铜板就能救,这真实的林小姐并未无可救。
    既已确定,游扶桑重新盖上冰棺。来到庭外,与门外假意偶然路过的管事微微颔首,管事领会了她的意思,匆匆跑到雅集处,捉住林大人的手,提灯落在地上,灯火点燃一片小小的草地。
    实在失态。
    吟诗作对的贵女当然不知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低声交谈,宴安也装作全然不知,扭头去问“林小姐”:“这是何事发生呀?缘何这般冒冒失失,有失礼数……”
    “林小姐”还是太警惕。
    宴安见她面上划过一丝释然的情绪,不答,低头又饮一口茶。
    也许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又或许是,她早在耐性地等待这一天了。
    “林小姐”仰头抬头倾茶时,宴安嗅见一种刺鼻的气息,等意识到那是什么,“林小姐”已将粉末混着茶水一饮而尽,茶水进入喉管,前颈明显地做出吞咽。
    这一口茶,她饮下似千斤重,又似无足轻。
    “林小姐”抬手拎着饮空的茶盏,青瓷底上映照着月光,她的面上忽而绽开一个笑,这是今夜雅集都不曾有过的纯粹的笑。“王女殿下,您曾问我,诗词中最令人心折的情感是什么?有无一种情绪,最使人难舍难分,难以抵御,却又能将人拉入深渊……”
    她笑着说道,“——我的答案是忮忌。人心啊,欲壑难填。妒忌如火,焚人亦自焚,多少绝句因一念忮忌而生。忮忌使人心如蛇蝎,使人面目可憎,使人……”
    “看不清……”
    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杯盏落地,清脆一声响,月光从中倾洒,如水银泄地。
    “林小姐”亦栽倒入尘土。
    四周喧闹声纷纷,有人失声尖叫,有人疾跑,消暑雅集沸反盈天。
    一支山茶忽而在月下绽放,游扶桑未加遮掩的身形恍然出现在庭院中。她冷静道:“将‘林小姐’的身体抬去清静处,我要在魂魄离体之前探视她生前的记忆,才能清楚发生了什么。”
    宴安些许错愕地看向她。
    新死一人,不明不白,震惊之余是震撼,情绪该很难抽离,游扶桑此言便冷静得有些冷血了。
    游扶桑当是知晓她所想,直言:“沉溺于情绪,便会什么都来不及。”又向愣在原地的小厮催促,“还不快抬?”
    小厮如梦初醒,慌慌张张抬起了咽气的“林小姐”。
    片刻后,市舶使林大人的房中,“林小姐”安详地闭着双眼,躺在榻上。
    林大人不自觉便道:“分明是一样的面庞,我却觉得好陌生……反而是十几日前,原与我并不相熟的孩子落水了,救上来时已失了气息,甚至面皮都陈腐……可我看着她,却觉得快要窒息……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便仿佛……死了一个亲骨肉……”
    游扶桑淡淡道:“你猜对了,那确是你的孩子。万幸你以冰棺存放,如今她还有一线生机,若非如此,朝胤这般湿热,不死也腐朽了。”游扶桑抬手召几缕金蛛丝,形成一纸信笺与一支细狼毫,她下笔飞快,行云流水,是在给周蕴飞书,“不过凡间医师是救不了她了,要去找修道的医修……”
    林大人跪下来:“该如何去找?愿赴汤蹈火……”
    游扶桑打断:“我已为你找了。不日便来朝胤。”
    跪着林大人一愣,又磕了几个响头:“该、该如何报答您?”
    游扶桑却冷冷看她,莫名道:“倘若这一切都是我在骗你呢?你缘何全心全意信我,又缘何觉得我会全心全意帮你?”
    林大人显然愣住了,跪在地上抬起苍老而憔悴的脸,冷汗滴入她的前襟,如一柄刺刀划向心房。自女儿死去,她患得患失,遇见游扶桑如遇见救命稻草,却忘记眼前人也许也会欺骗自己。
    她根本不知晓眼前人的底细!
    眼前情况不对,宴安连忙来打圆场:“她才不是骗你!她只是……爱、爱说笑,”她拿右手肘戳一戳游扶桑,“不是要看死者生前记忆吗?快呀!”
    游扶桑不情愿地动了下,手中又牵回金蛛丝。
    林大人却猝然又磕下头:“弦宫官大人教训得是,是我太不警惕。倘若您真是恶人,怕是今夜林府上下皆因我的疏忽而死去了。”
    游扶桑不语,双手覆上“林小姐”的太阳穴,于是金色的蛛丝渗入额头。
    游扶桑闭目入定,身体微微颤抖。
    眼前很快浮现重叠画面。
    这位“林小姐”果真并非原身,她有自己的名字。在她的梦里,旁人唤她“阿佩”。
    家贫,阿佩与母亲相依为命。某日母亲说皇城里有旧友平步青云,她带着阿佩千里迢迢赶去,舟车劳顿,一身牛草腥味,初入皇城又逢大雨,她们淋作落汤鸡。
    阿佩与母亲站在林府高墙外,有小厮前去通报。她们静静等待管事。
    宽大的屋檐遮挡了雨水,风却依旧冷。透过雕花的窗棂,阿佩看到灯火通明的高阁,馨香而温暖,林府的大小姐被几个丫鬟围绕着梳妆,乌木的梳子梳过黑亮的头发,一件件华服在大小姐面前展开,供她挑选。
    大小姐随手拂开一件绣工精美的衣裙,嫌弃道:“这件我从前虽喜欢,可也穿过三次了。不要了。”
    丫鬟诺是,恭敬地将那价值千金的衣裙收起。
    阿佩站在屋檐下,一滴雨落在她头顶,沿着面颊流下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褪色的布裙,裙角已经磨破,被她用粗线一针针缝补过。
    一墙之隔,她们分明站得这么近,可却有天上地下的区别。
    阿佩在门槛上局促地擦了擦鞋履,想蹭掉一些雨水与泥土。正是此刻,管事匆匆而来,面上喜色,迎她们进府。可阿佩莫名觉得,管事对她们并不是真的欢迎。
    也许觉得她们是一对讨人嫌的穷亲朋。
    管事将她们领入厅堂,林大人不在,可几位小姐丫鬟已到了。
    林小姐被簇拥在其中,一双眼似琉璃,脸蛋玲珑剔透,像剥了壳的荔枝。她看着阿佩,一半犹豫,一半惊奇。
    阿佩听见林小姐与身边人耳语:“娘亲与我说有年纪相仿的姊妹,我怎么知道是这么一个……”
    村姑?
    阿佩更低下了头。
    林小姐分明看着阿佩,却不问她,而去问阿佩母亲:“你叫什么名字?”
    阿佩的母亲点头哈腰:“回小姐的话,我不曾有名,只知姓周,旁人都叫我周姨。”
    林小姐嘟囔:“我为什么要叫你姨?真是莫名其妙……”又有些不耐烦地问,“那这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的话,她叫阿佩。”
    林小姐困惑:“她为什么不随你姓周呢?怎么偏偏姓‘阿’呢?”
    登时哄堂大笑。却不是在笑林小姐的“无知”,而是在笑这两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支吾说不清楚的草莽。主人问名,答全是应该的,怎么一人没有名,一人没有姓?
    “罢了。”
    那一夜,阿佩只记得林小姐摇着扇子,兴致缺缺地离开了。尔后林大人姗姗来迟地迎客,阿佩又目睹自己的母亲点头哈腰,端茶倒水,活像一条哈巴狗。
    私下里,阿佩不屑,母亲则斥责她:“你懂什么?要是留在这里,我们就不用回那破茅屋了!”
    回到漏风的肮脏的茅草屋,还是留在金玉璀璨的高墙朱门内,即便是寄人篱下?
    何况林小姐虽骄傲,却也不会针对她们做什么,而林大人性子和煦,待她们母女又极好,甚至听说阿佩喜爱弹琴,在给林小姐请师者听琴的时候,也叫上了阿佩。
    阿佩想,我定要让林大人觉得我也是能学些东西的。我不是不学无术的草莽。
    两盏古琴,林小姐和阿佩各端坐着,抬手抚琴。
    没人期待阿佩懂得音律,那双粗糙的手看起来并不适合抚琴。可当阿佩抬手,宫商角徵羽自然而然便呈现在琴弦上。
    一堂一时辰的课,阿佩学得更快。
    林小姐不是傻子,她知晓阿佩的琴技比她好上更多。她于是惊讶问:“你怎么也会弹琴?”
    阿佩道:“也是曾经好奇,见旁人学琴,我藏在暗处……偷偷学的。”
    林小姐沉默一下:“这不是小偷吗?”
    又与她说:“阿佩,你是个丫鬟哦,你知道的吧?”
    什么意思?
    阿佩不明所以。
    难道林小姐要去与林大人说,阿佩是个小偷,不能再留在林府中?
    万幸并非如此,只是有大丫鬟指着阿佩的鼻子骂:“你真是疯了,丫鬟压了大小姐一头,这算什么样子?不识礼数的家伙!”
    ……原来是在听琴课上,要矮大小姐一头啊。
    阿佩松了口气。好罢,丫鬟便是丫鬟,那我做好丫鬟就是了。阿佩想。
    果然,等阿佩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小姐与大丫鬟都对她满意不少,不再找茬儿;阿佩也渐渐摸清了林府的生存之道,要讨好谁,远离谁……
    林小姐是最该讨好的人,又因她年岁不高,意外很好讨好。阿佩记得,一次林小姐大发雷霆,便是因为她最喜欢的一件裙裾被丫鬟弄坏了袖子,针线走了角,丫鬟面面相觑,阿佩却拿出针线斗胆一试,将那纰漏补了回去,天衣无缝。
    林小姐抱着裙子,喜极而泣,霎时便与阿佩冰弃前嫌。
    林小姐说:阿佩你好厉害呀!可娘亲从不让我学这些……
    大丫鬟恭敬道:大小姐,林大人说过,旧时那些被困在闺阁无所事事的小姐,被父兄之道哄骗过去,说女子不该有旁的才学,就该绣花绣鸳鸯,缝缝补补……美名为女红。林大人说她讨厌这些,是以,您也不必学这些。
    林小姐想了想,道:可我觉得这很厉害!你看,阿佩这不就把衣裳补好了吗?
    大丫鬟于是道:那以后您有需要,全交给阿佩或是旁的绣人去做便好了。这些都是下人才该干的活,大小姐不必做的。
    林小姐噢了一下。
    阿佩也想,是的,大小姐不必做,大小姐不需要懂。大小姐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找到一捆颜色相匹的细线有多么困难,也不需要知道油灯稀光的夜里,细线穿进针孔有多么伤眼。
    彼时的阿佩全然没有因自己多会了什么而沾沾自喜,因为她清楚自己自己熟悉针线,反而映衬了自己的可悲。
    又有一日,林小姐忽问起:阿佩,你的梦想是什么?
    阿佩在整理落叶。她低着头,想了想,如实说道:我年少时,有幸到过梨园,望着台上伶人如蝴蝶般翩翩起舞,或抚琴开嗓,我曾想,我长大以后,是否也可以像她一样。
    林小姐一听,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伶人?是那些阿娘随便花几两银子,就能来府上唱几个时辰,唱完了还要陪着笑脸的那些人?阿佩,你怎会想当伶人?
    阿佩手一顿,心里忽地一落。可这些日子,她说奉承话早已信手拈来:大小姐生来福厚,自是可以随意驱使我们这些下人的。
    下人,即便是在梦想中,也还是下人。
    也是那时,阿佩渐渐明白,再努力,再有才华,即便她触及梦想,真的成为一名伶人,也只不过落得另一种“人下人”的下场:被人随意打赏,或被富贵人家如货物买卖。
    下人便是下人,连梦想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贱价货。
    游扶桑看到此处,自然懂得了阿佩之忮忌,与她铤而走险的原因。
    之后的故事顺理成章。
    阿佩起了顶替林小姐的心思,于是一次有机可乘时,她剪下林小姐一缕头发,又推她下水。即便,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憎恨林小姐,恨她到让她去死。
    阿佩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当自己在寒风暴雨里颠簸、为一碗掺杂着石子的稀粥站上一整天时,大小姐在温暖的内室挑剔衣裙。
    不甘心当自己的手指被破衣服上粗线、被银针扎得鲜血淋漓时,大小姐只需要故作天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学这些?
    不甘心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触碰的东西,大小姐生来便拥有了。
    如果可以选,谁不想锦衣玉食,富贵一生呢。
    将真实的林小姐推入水中后,阿佩拿出一缕金丝缠在剪下的林小姐的长发上,一口吞入腹中。很快,入水还在挣扎的人失了气息,面皮迅速腐烂,而阿佩的脸上新皮盖旧肉——眨眼,便成了“林小姐”的模样。
    游扶桑却并未看清那金线模样,该死!她想,偏偏到了换脸的要紧时候,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听得一个年迈的声音与阿佩说了什么,尔后一张苍老的双手,给出这样的金线。
    随后游扶桑只见,林府大小姐的闺阁中,阿佩独坐在镜前,脱下锦缎的外衣,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指尖轻抚着床边的丝绸帐幔,又打开大小姐的首饰匣,一件件戴上那些玉石珠宝。
    珠宝沉重,阿佩却极力仰着脑袋。
    阿佩伸手拿起一把精致的象牙梳,阿佩想起了自己曾用的那把粗糙木梳,梳齿都已经断了一半,她却舍不得换新的。犹记得林小姐曾见过她的梳子,一眼便笑了,她玩笑地问:这是给马儿梳马鬃的梳子吗?
    如今“天真”的大小姐已落水而亡了。
    阿佩才是林府的大小姐。
    对着面皮腐烂的尸体落出几滴假眼泪,阿佩只为自己感到悲哀。新尸腐朽的气息犹还在鼻尖,落叶的霉味与腥咸的海水混合在一起,刺激得阿佩想哭。
    于是铜镜前,她拿着精致的象牙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神色上扬,笑容挂在嘴角如一副精心调制的面具,可再怎么模仿,也学不会林小姐那神色。阿佩是田埂上长大的野孩子,如何学得会富家女不谙世事的笑;何况是林小姐那副近乎残忍的,天真的微笑。
    于是阿佩的眼睛哭了,落下苦涩的眼泪,烙在手背上,似一滴烙铁,灼烧着她艰难维持的平静。她不知要如何形容这种苦涩,如同未熟的柿子噎在了喉间,留下永远无法消散的余臭。
    便如同彼时她推下水的其实是她自己——也确实,所有人都当是周姨那寡言的女儿死了,林小姐却还活着——而如今铜镜前,也确只剩下一副丑陋的行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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