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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章 人面灯笼(二)

    ◎山茶在金蛛丝上开了又谢◎
    纵然阿芊那十六七八的妹妹的长相,在游扶桑的心里并对不上号,但她还是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附着在她身上之人的名字:姜禧。
    真当阴魂不散,游扶桑想。倘若猜得不错,海域上那沉船残骸与人面灯笼也该是姜禧的手笔,想来姜禧近来修鬼道一事势如破竹,难怪造得出那样一艘鬼气颇盛的沉船。
    姜禧不过与游扶桑对视一刹那,游扶桑便见一缕魔气离开了人群,向皇城内飘去。
    游扶桑瞥一眼宴安,见她正与母亲汇报出海所闻,三个侍卫频频点头,添油加醋,年轻的王女已能将奇闻与灾事汇报得头头是道。
    于是,游扶桑的身影在人群里微微一晃,电光石火里,跟随着姜禧那道魔气,一同疾驰向鲜有人至的峭壁之上。海风呼啸,游扶桑停在一棵参天的枯树下,出手一朵黑山茶,打得那抹魔气显出原形:“姜禧,沉船与灯笼,是你做的?”
    姜禧显出原形,反手又将黑山茶稳稳接住,手掌合上,将花碾碎。
    如今她身上鬼气更重,鲜红的唇惨白的脸,看起来病怏怏的。不过,放别人身上会觉着是命不久矣,在姜禧身上却有一种诡异的鲜活,仿似她只是鲜吃了血肉,吸食人精魄,将自己滋养得愈发妖冶,一双锋利的眼睛在昏暗中映出异样的光,叫人分不清是魅惑,还是噬人的饥渴。
    但毋庸置疑,这二百年里她修行,鬼道魔道,她都变强了。
    姜禧并不回答游扶桑,只将那山茶碾碎作齑粉,嘴角挂上讥诮的笑意:“百年不见,尊主怎么改弄花花草草了?”
    游扶桑答她:“花草还是匕首,能克敌便好了。倒是你,还在用常思危的那两个法器吗?”
    其实游扶桑并记不得常思危用的什么法器,只记得姜禧自己不造本命法器,抢了书生的,反而越用越趁手。
    姜禧听到那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但被她压下了。“丹青笔与桃花扇,我拿去作别的用途了。”她坦然道,“如今,我用的这个。”
    只看姜禧抬手,呼啸的海风里,漆黑的鬼气凝结成一张七尺的幡,幡面迎风猎猎作响。原是她召出一面阴气缭绕的招阴幡,随手一挥,阴气化作千百道黑雾,发着厉鬼的诘笑,向游扶桑席卷而去!!
    游扶桑手指轻拨,金线如蛛丝般自指尖流泻而出,在空中交织盘旋,电光石火里,编织成一张璀璨的巨网,将招阴幡的阴气尽数拦截。
    拦下后,游扶桑也并不松手,指尖一动,金线之上绽放出朵朵山茶花,花瓣层叠,带着致命的气息向姜禧绞杀而去!
    “……花里胡哨。”
    姜禧一声冷笑,招阴幡极速旋转着,浮现出更多更大的厉鬼面容——与人面灯笼上狰狞可怖的面容如出一辙——张牙舞爪地撕咬着金线与山茶。厉鬼发出的尖啸响彻整个山崖,吹进海风。
    眼看厉鬼蚕食山茶,游扶桑扬手,山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反复凝结,骤然汇聚,化作一朵巨大的夜荼蘼!
    花瓣张开,花芯深处漆黑如渊,让人多看一眼便心悸。
    深渊散发吸力,似要将姜禧吞噬其中!
    “这才像点样子。”姜禧不退反进,招阴幡上厉鬼尽数扑出,冲向游扶桑!
    游扶桑也不松懈,眼中闪过寒光,那夜荼蘼顷刻爆散,如玉石撞地而碎,化作千万锋利如刃的花瓣,带着刺骨的寒意射向姜禧!
    花瓣如瓢泼大雨,密不透风。
    姜禧虽招式凌厉,到底差了半份火候,此时身上已添数道伤痕。只是她向来越战越勇,招阴幡直插峭壁,居然将这半片座山脉化作她的鬼道阵法!!
    不过游扶桑知道,这是她的保命阵法,孤注一掷。
    终于,在这片漆黑而妖冶的倾盆花雨之中,游扶桑欺身而上,一把夺过阵眼招阴幡,飞身向前,将长幡抵在姜禧的咽喉之前!
    “服气了吗?”游扶桑开口,声音冷如冬日里山茶。
    姜禧喉间一凉,却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服气,服气。心服口服。”她佯作诚恳道,“尊主,我向来服气您的,只是想让您看一看我的招阴幡——”
    游扶桑当然知晓是谎话。姜禧喜好跟随强者,身上又有噬主的本能,总要在重逢时比试一番,才认定继续追随。
    游扶桑手中招阴幡不撤,她抵着姜禧咽喉继而问:“沉船与人面灯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见着那小丫头了吗?”姜禧反问她,“我附身的那一位。”
    “见着。”
    “她名阿殊,皇家侍卫阿芊的亲妹妹,二人相差大约七八岁。十五年前,阿殊和阿芊的母父、姑舅一类的,与商队通行,可惜出海遇见风暴,无人生还。那时阿殊不过两三岁,才学会说话,第一个学会的不是‘阿娘’‘阿姊’一类,而是,‘丧期之内,凡喜不行,凡乐不近。愿母安息,遵母遗训,克己修身,不敢有负’。”
    三岁的孩子哪懂这些呢?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学她姊姊罢了。
    再大一点儿,她蹲守渔船岸口,总会问,船还没有回来吗?
    “小妹妹,你问的哪艘船?”有不明所以的好心嫂嫂这样问她。
    可是阿殊还没支支吾吾地形容出船的模样,嫂嫂身边已有过路人与她低声耳语,说明前因后果。于是嫂嫂也不再回答阿殊,只看着她说,可怜的阿殊!这条大鱼你带回去,和你姊姊一起吃。
    阿殊带着鱼,不明白怎么丧期遗训之类的话,就说明她再等不到那艘船了。
    渐渐地,她八岁,知道天人永别,阴阳永隔。
    可她还是喜好坐在岸口,看着商船行人络绎不绝。她坐在岸口,像静止在了流动的海水里。可她分明在长大。
    尔后,姜禧出现了。
    “我会出现,无非是因为她心里的怨气足够大。这么小一个孩子,如此怨气,实在很是有趣。我难以理解她,是以,我出现了。”姜禧在此顿了顿,“尊主,你说,她根本没见过自己的母父,也不知她们对她好不好,是视若珍宝,还是视若草芥?天知道呢。她都不晓得她的母父是不是好人,是不是足够聪明,对她好不好——怎会有这般执念呢?反而有一个姐姐在她面前,为她操劳辛苦,她不去想,反而去想素未谋面、阴阳相隔的旁人——她真不懂得珍惜呀。”
    游扶桑只道:“孩子向往母亲,是天性。”
    姜禧无所谓:“是吗?”
    游扶桑盯着她:“不是吗?否则你为何憎恶御道入骨?”
    姜禧顿了一下,几分哑然,许久才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到此,游扶桑可断言,姜禧的出现并不是随心所欲,她在阿殊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感同身受。说到底,嘴硬不承认罢了。
    “话再说回去。”姜禧摆摆手,打断道,“我出现在阿殊面前,询问她,在等哪一艘船……”
    阿殊没有回应姜禧。这些年过路人都是这么问她,又都走开,阿殊已是木然了。
    可是身后那人又说:“——是那艘吗?”
    阿殊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只看风平浪静的水面,陡然出现一艘巨大的帆船,约是层楼高,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山。
    ——是阿殊梦里的沉船。
    阿殊激动地站起身,目不转睛看着那艘渐渐驶近的船,可再一眨眼,船又不见了。
    或许只是海市蜃楼。
    阿殊激动地转向身后的陌路人:你、你可以让它回来!
    姜禧道:并不难。
    阿殊这才看清她的容貌。面容苍白如纸,似一块古瓷,薄如蝉翼,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脉络;一双眼睛黑而深邃,唇却血红,勾起的笑容带着难以言喻的讽刺与寒意。她的身形轻盈而虚幻,仿若随时要消失,不似活人,倒像是鬼。
    可是,倘若能完成执念心愿,是人是鬼重要吗?
    “所以,你勾引了她。”
    “好难听!”姜禧不满,向游扶桑道,“是她祈求了我。我教她摄魂引魄,以她心里思念的怨念,构成怨灵海的沉船残骸。她借我的力量思故人,我借她的怨气修鬼道。很合算的交易。”
    游扶桑道:“并不合算。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
    借鬼神力,亵渎亡魂,扰乱阴阳。罪无可恕,不入轮回。
    “姜禧,难道你只让她时不时见一见亲人的亡魂?”
    “不止。是以我才说交易合算呢。”姜禧举起手,手指虚浮地拂过远处海岸与村庄,最终停在皇宫,一片玉瓦上,她问,“否则你以为,阿芊一个背后无了依靠的孤女,如何能成御前侍卫?先前我说小丫头不惦念姐姐,还是说错了,小丫头见了母父之后,再有心愿,便是保姐姐平步青云呢。”
    游扶桑问:“这你是怎么做到的?”
    “简单。怨灵海上那么多死人,总有气运好的,换给她们不就好了吗?”
    “换死人的气运?那这阿殊与阿芊,怕是活不久了吧?”
    换死人的气运,那得来的不只是气运,也有死怨气。也许这才是阿芊出海后遭到人面灯笼攻击的真实缘由。
    姜禧嗯哼一下:“阿殊活不过二十,阿芊活不过三十。不到三两年了……”
    游扶桑闭上双眼,午后的海风吹过她,许久的沉默后,她叹:“何苦?”
    起初,九岁的阿殊只做了一盏灯笼,注入自己的思念。可后来,她想要的更多,亲人,情爱,金钱,气运……她开始搜寻其她海难亡魂。渐渐地,阿殊沉溺其中,将过往船只上无辜的魂魄尽数摄来,化作那一串串诡异的人面灯笼。
    姜禧只道:“我发现她的心中有贪念;这次才是为何我在她身上如此花心思下功夫。你瞧这海上成千上万的人面灯笼……哈哈,别的不说,小丫头还挺贪婪。”
    游扶桑漠然道:“是你养大了她的胃口。”
    “未必。”姜禧不认可,“胃口本就长在那里,何来养大一说?”
    游扶桑叹了口气,不和她争辩,只心说这阿殊遇上姜禧,算是倒了大霉。
    两人很久都没再说话。
    她们所立峭壁,峭壁如刀耸立在陆地和海之间,仿佛天地罅隙。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阴风透过招魂幡,在悬崖边穿梭,咸湿而阴冷。
    山茶在金蛛丝上开了又谢。
    是姜禧忽然问:“尊主还记得浮屠七罪吗?”她细数,“八苦指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和五阴炽盛;七难为日月失度难、星宿失度难、灾火难、雨水难、恶风难、罗刹难、荼枳儞鬼难;至于七罪,便是傲、忮、愠、怠、贪、哀怨与饕餮。我早在岳枵身上拿到了饕餮,如今又在阿殊身上拿到了哀怨,别人身上找过懒怠。七罪我已得了三,再往上拿四个,我就可以……”
    “就能如何?”
    “就能去到上界。七重天,四重天……”姜禧在此提醒道,“便是宴清绝的那一重天。多往上爬爬,便是王母所在上重天了。”
    “……没什么兴致。”
    “你该有的。”姜禧道,“否则你也不会千里迢迢远赴东海,来这朝胤了。你与我一道,就当是为了朝胤里的,那一个人。”
    为了宴如是?
    姜禧眺她:“不信的话,你去问问玄镜呢?”
    玄镜装死不说话。
    姜禧于是说道:“玄镜不敢说的话,我替她说了。我从鬼道魂魄的方面,赠你一言,王女便是从前那个宴如是,如假包换。”
    风更沉了一些,天色暗下来,姜禧轻快地笑着,说道,“只不过为什么不与你说,她不说,你最好别多问,免得到时双双死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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