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浮屠令

正文 第120章 上巳(二)

    ◎听着疾雨,听了那么多时辰,雨里有人在吟哦,梦央央了身去◎
    只有今夜,明日各奔东西。
    游扶桑是这般含义。
    宴如是的理解却是:今夜可无限纵容。
    她于是握住游扶桑的手,细声央求道:“今夜可让如是来让师姐快乐吗?”
    游扶桑没有说话。
    那个本该从眼角下移到唇角的吻却停下了。
    宴如是立即蔫儿了:“如是多嘴。现下这般就很好了。”她着急地脱下外衫,双手环住游扶桑脖颈,“师姐,不要停住呀。”
    游扶桑不再吻,伸出食指,沿着宴如是衣襟向下。
    “常常忘记和你说了,”衣衫落尽时,游扶桑忽然顿住,轻笑地夸赞,“你的身上与身下,真的,”她凑得极近,耳语道,“都很漂亮。”
    窗外蓬莱的雨一直不停,小小月牙似荡在水中,不停摇晃,直至被水波击打得碎掉,薄伞儿禁不住雨落,纸窗儿禁不住风敲,月影伸出牵牵连连的银丝,断断续续有莺啼。
    宴如是总是伏在她身前摇头,嘴里求饶,眼底却在笑。
    到达的一刻她们在接吻,于是不可避免地咬到了舌尖,游扶桑吃痛,要抽身,宴如是却很用力地抱住她,恍惚问:“师姐……从前很多床侍吗?我有没有比她们好?”
    什么床侍?游扶桑愣了一下,才想到那么久那么久以前浮屠城里一句戏言。
    游扶桑于是笑:“你倒是记仇。”
    怎么能不记仇?宴如是半阖着眼睛,眸里全是水雾。她闷哼一声,不死心,继续问:“有没有啊?”
    尾调拖得又轻又软,分明是情人在撒娇。
    游扶桑吻她鬓角,“浮屠城主的身边从来都只你一个人,再没有别人了。”
    宴如是嘤呜一下,轻轻笑了。
    蓬莱怎会下这么久的雨呢?
    一夜雨灼那两片红莲,三更月洒这四面春涛。游扶桑听着疾雨,听了那么多时辰,从月上柳梢头,听到晓光天色起。山下人间烟火弥漫,雨还不停。
    雨里有人在吟哦。
    梦央央了身去,水灵灵了声来,唇齿里莺歌声乱七八糟。
    有人在萦乱的声音里认真道:“师姐,我最欢喜你。”
    另一人于是说:“宴如是,回去宴门,你要多保重。”
    *
    翌日宴如是如约离开了蓬莱,前去宴门。
    不是此别后再无音信,可临到别时还是不舍。好在相比从前,宴如是心里踏实许多,她深知游扶桑心意已转,便没有什么好再惧怕的。
    直至回到宴门,宴如是才想起自己忘记与游扶桑再约上巳节,一下很是懊恼。
    上巳花灯,三月初三,百花的生日,仙家难得的清闲日。宴如是本想与游扶桑相约人间清都,上巳节最美的城池,也是与蓬莱宴门都相近的地方。可惜在蓬莱时忘了说——最开始是没胆儿说——如今也只好书信邀约了。
    宴门之中,事务繁多,褚薜荔之死,孟长言之伤,虽都安置人去做,但作为仙首也不可不上心;至于不周山的金乌,自那天起没了音信,宴如是想去寻她,可书信石沉大海,许久都不见眉目。好在不是压了葫芦又起瓢,眼前未完的事情都很有限,做去便是了,宴如是并不着急。
    闲暇日子还能向游扶桑写几份书信。先前那份上巳的邀请有了回音,游扶桑在信中说道,三月初三无事,可以赴约。
    宴如是写道:上巳花灯节,人人佩戴面具,师姐可不可以准备两份狐狸面具?
    游扶桑回信:好。
    宴如是收到书信,双眼亮晶晶地笑,她提笔写:三月初三,清都酉时,师姐切不可迟到。
    宴如是在信尾画了一个小指,却没有任何批注,妄对方懂得自己的心思。
    游扶桑回信:好。
    又在她画的小指下写:拉勾,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每每此时,宴如是恨不能飞去她身边。
    *
    宴如是离开蓬莱的日子在二月中,相约上巳节是三月初三。
    这期间游扶桑无所事事地观察了一下,得出两个结论:一,青鸾确是离开蓬莱了,去向不知;二,黑蛟确是庄玄,而她对小青鸟也确无情意在心间,青鸾不告而别,她居然真的一句都不曾问起。
    蓬莱里,游扶桑与庄玄见不太多,只能偶尔在湖心亭里,庄玄在收拾黑白残局,游扶桑沿着小径步入其中,本要开口问,却听庄玄说:“会下棋吗?”
    游扶桑回:“我的棋术是你教的,你最该知晓我什么水平。”
    庄玄于是道:“我记得是还不错。”
    游扶桑:“要看与谁相比。”
    庄玄于是用手点了点残局:“周蕴是我所见棋术最好的修士,可惜与椿木的这一局,她是几年也没有破开来。扶桑,你瞧瞧,黑子要从哪里入手?”
    游扶桑扫过一眼,视线定在两颗黑子上。这两颗黑子势头极猛,几乎势如破竹;倘若白棋制出同样的洪水猛兽,两方交战,定是两败俱伤;可惜白棋为它织出的是一道深渊,在深渊之前,黑子跑得再猛,都只是自掘坟墓。
    游扶桑问:“真要我来试?”
    庄玄:“嗯。”
    游扶桑道:“好。”话音落下,她抬手掀翻了棋局。
    于是不论黑子白子都滑落棋盘,滚落在亭中地面上,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声音清脆而令人错愕。桌案上棋盘干干净净,地下一片黑白混淆,再没有界限,更没有输赢。
    “白子从一开始就预测了黑子的走法,到残局这一刻,黑子明胜实败,绝不可能赢。”游扶桑道,“若要破局,只有翻盘。”
    庄玄看着满地玲珑,整张脸的神情显然地停顿一下,先染上讶异,又渐渐恢复平静,到最后,嘴角只是淡淡的笑,庄玄温声说:“你实在很像岳枵。”
    这说的什么话?
    “别误会,”觉察游扶桑愠意,庄玄立即抬起手,遮挡住自己的脸面,以防游扶桑暴起伤人,可怜巴巴道,“岳枵可是最让王母头疼的人呢。”
    游扶桑静静看她,没搭腔。
    庄玄道:“你是她带大的,不论怎样都有她的品性,她除了恶,也有很多旁人力所不及的地方,果断,利落,剑走偏锋,这是最能绝处逢生的品德。扶桑,你能学习一二,这是好事儿。”
    “那你呢?”游扶桑反问,“你从移花宫出来,便与岳枵一体同生,进浮屠城后,与各路邪修为伍。身死入蓬莱,又追随了椿木。岂非岳枵的残忍、众邪修的疯魔、椿木的傲慢,这些各异的品性,也都汇聚到你身上了?”
    庄玄问:“你觉得呢?”她全然不生气地说,“扶桑,你看我是怎么样的呢?”
    游扶桑盯她片刻,终于是笑了。“庄玄,你是个好人,和宴如是很像。你们这类人,好就好在,发现异象之后会将身边人都支开,我说的对不对?”
    庄玄不答。
    游扶桑张开双唇,却没有发出声音,只用气音问:庄玄,你发现了什么?
    庄玄摇了摇头。
    游扶桑又问:你认识龙女,是不是?她对你说了同样的名字,是不是?
    庄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向下滑动,她点了点头。
    庄玄道:“先前宴清绝在孤山毁坏的天书玄镜,还有残片留存在蓬莱长老阁中,倘若你好奇天机,大可前去一看。只不过,毕竟是残片,灵力大不如前,时刻都有彻底破碎的可能,你去窥探,也是且行且珍惜。”
    *
    孤山玄镜,预知的都是举世皆闻的大灾事。
    千年前的九州,玄镜预知生灵涂炭,尔后浮屠城横空出世。
    四五百年前,孤山老人在镜中看见一只红色狐狸,于是陆琼音与方妙城粉墨登场。
    七十年前,宴清绝毁镜,宴门败落,孤山横行,烽烟四起,浮屠十二鬼为祸世间。
    至于今日……
    庄玄引她去看的预言又是什么?
    游扶桑压着心里疑云,只身前往藏典阁。她选在三月初一,一是因为月初阁中人少,二是因为此夜藏典阁中,由翠翠当值。
    简略说明了来意,翠翠偷摸领她进去,却在游扶桑说到“那是一只预知未来的镜子碎片”后翠翠大惊失色:“你说的是那片会浮现火海的镜子碎片?”
    游扶桑问:“你见过吗?”
    “呃……”翠翠停下脚步,“倘若我们说的是同一个,那我便没有领你进去的必要了。只因前些日子,那镜子无故炸得粉碎,还是椿木长老收拾了残局。”
    游扶桑讶异:“怎么就炸了?”
    翠翠不满:“都说了是无故!无故就是不知道缘故的意思!”
    游扶桑心里纳罕。她自然想去找椿木问个清楚,可也明白椿木定不会说,思索间,她回想起翠翠说的,浮现“火海”的镜子碎片——
    眼里燃起一线生机的游扶桑立即捉紧翠翠肩膀,“缘何你说其中浮现火海?翠翠,你是不是看见过什么?”
    倘若玄镜是支撑不住预言力量而炸裂,那翠翠或许是唯一知晓预言真相的人!
    翠翠被捉得慌张,连忙摇头:“哎呀哎呀,没有!这要怎么说呢?”
    翠翠一定知道!
    游扶桑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很多事情越是逼迫越是没有结果。她摆出虚心求知的态度,向翠翠道:“许久以前你就与我说过,自己当了夜猫子,最喜在夜晚当值,钱多事少,还能偷懒睡觉。”
    翠翠撅嘴:“谁说的?我是喜欢翻阅经典,才来藏典阁当值!你这小卒可不要污蔑本翠翠。”
    游扶桑道:“好好好,你博学多识。博学多识的翠翠将军总该在当值时进过阁中吧?应当见过那碎片完好时的模样。”
    翠翠一口咬定:“我没有!”
    这就奇怪,见过玄镜又非什么大事,怎么翠翠打死不承认呢?
    游扶桑亮出杀招:“那好,翠翠,你以我们的友谊起誓,此前从未见过那玄镜一眼,也不曾看过什么火海。”
    翠翠瞪大眼睛,盯着游扶桑许久许久,似是受了奇耻大辱,后退几步,吸了吸鼻子,终于道:“好吧。”
    用友谊起誓这样的拙劣手段,也许也只对翠翠奏效了。游扶桑想。
    翠翠这才娓娓道来:“那日我在藏典阁中,走过旋梯,见远处角落有一物隐隐在发出光亮,但那光亮很是奇怪,倘若是倒映月光,那该是很清凉的颜色,可它的光亮却是火红的——我心下大惊,这藏典阁莫不是着火了?若是在我当差时走水,那我可遭殃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接近,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并不是真正的火光,只是这个镜子里不知为何倒映出了一幅走水的景象。”
    游扶桑问:“是哪里走水了?”
    翠翠摇头:“我并不清楚,毕竟那残片实在不大,边沿也碎得古怪。但直觉告诉我,是盂兰鬼市。”
    游扶桑心里一惊。就听翠翠继续说道:“我看见无数的火焰……蔓延在黑暗的河上,河边有密密麻麻戴着面具的鬼差,其中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拿着火把。分不清是人是鬼,看不出年纪,也辨不清那人是女是男,总之看着约是个疯子……”
    游扶桑问:“你怎就确定是鬼差、鬼市、鬼节?”
    翠翠一连串地反问:“无数河灯,无数焰火,那不就是鬼市的忘川河吗?那些吐着长长舌头的人,不正是黑白无常吗?那些戴面具的人,不正是鬼差吗?有凡人也有鬼,那不就是鬼节鬼门大开的时刻吗?”
    游扶桑心里还觉得太过蹊跷,有什么地方不太完备,可又不得不承认,一切是能对上的。
    岳枵死前释放鬼市怨魂,于是鬼市遭殃,一片火海。
    这就是玄镜此次的预言。
    那个疯子是谁?
    密密麻麻的鬼差围堵这疯子,难道没把疯子制服?
    游扶桑仍在细细思索,转而问:“为什么不与前来处理玄镜碎片的椿木长老提这件事情呢?玄镜预言从未出错,也许鬼市真的要有大祸害了。”
    翠翠道:“我怎知这其中分量?我只是不敢说。我会害怕:若我说了,我岂不是成了敲碎镜子的罪人了?如果众人皆知是我先窥探了它,那有谁会信它是无故破碎的?先前那个宴掌门,也就是现下这位宴门主的母亲,不就是因为打碎了玄镜而被各方讨伐?我、我、可是我真的没碰它!!”翠翠就差跪下来了,“扶桑老大,我不想当罪人啊!!!”
    游扶桑道:“算了,我也理解你。玄镜事关重大,你不想说,不敢说,都情有可原。倘若真是鬼节鬼市鬼门大开,那将是七月,眼下时分正是未雨绸缪的时刻。初三那日,我与宴门主见面,会与她说鬼市之事,届时再商量对策。”
    翠翠掰了掰手指,算了算时日,立刻道:“好,好,好。”
    鬼节将在七月,正是盛夏时分,而此刻才是初春,风里还有几丝来自凛冬的,未化开的寒意,像湖边草叶上的露珠,明亮而透骨。
    游扶桑提步离开了,要去准备初三上巳节的东西,临走时,有一物从衣袖里掉落下来,翠翠弯腰替她捡起,递回给她,是一个红黑的狐狸面具。
    这是游扶桑初三那日要带去上巳节的面具。
    游扶桑匆匆接过道谢。
    而递回面具的电光石火,翠翠脑中陡然生起一个念想:这样的狐狸面具,我仿似也在镜子里见过呢……
    但这念想转瞬即逝,翠翠一晃儿便忘记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