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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章 上重天(七)

    ◎身前明月照不尽,梦里青山又重楼◎
    凡人百八十年的寿命,在骨龙千万年的亘古年岁面前,只是沧海一粟。
    所以最开始龙女对这少年剑修并不放在心上。
    千百年前她大获全胜,千百年后,她也不会输。
    少年剑修的剑气清澈而决绝,像一簇直击海底的飓风,撞开在水中央。龙女不疾不徐退开,衣后生出白骨的龙尾。
    那龙尾如一利剑,眼看就要袭来,少年剑修眼疾手快将游扶桑拉去身后一护。剑修面无表情,声无波澜地说:“浮游小仙,王母命我来寻你。上重天一直记挂着你。”
    游扶桑忽有一种局促感,不知该不该应话。首先……她不是什么浮游小仙……其次,她认出了眼前人……
    是宴清绝啊。
    小凤凰不一定是宴如是,龙女不一定是宴如是——但眼前人必然是宴清绝!一双丹凤眼,一对柳叶眉,刻薄又清冷,游扶桑几乎可预见这人皮笑肉不笑的刻薄样子——
    游扶桑于是想,浮游便浮游吧,懒得纠正了。
    游扶桑于是点头说好。
    在发现来人是宴清绝之前,游扶桑不觉得龙女会输。一个无名剑修,怎么可能打得过东海大名鼎鼎龙女?况且这还是龙女的地盘。
    可在知道这是宴清绝后。
    游扶桑莫名便觉得,她一定会被宴清绝救走。
    她与宴清绝关系绝说不上好,何况此刻上重天幻境,她们连认识都谈不上。但宴清绝是带着那柄剑来的——
    在剑术上,游扶桑对她有完全的信任。
    宴清绝的剑,曾被世间人称作“朝露残云,落霞孤鹜”。
    剑光是晨起天光映射在朝露上的颜色,宁静却耀眼,细小而蕴含万千,绽开时迅捷有力,让人无法直视;剑风是狂风扫过残云,凌厉而迅猛,如冬雪刺骨,如秋风肃杀,令敌人猝不及防。
    至于剑法,则是黄昏时的落霞。
    落霞西下,孤鹜飞掠,孤寂而苍凉的,绚丽的悲壮。
    宴清绝本不是一个浓墨重彩的人,她淡然,宁静,是一张无情无欲无求的白宣,泼墨是不恭,是亵渎。
    可她的长剑又实在精彩。
    一招一式,将天地颜色都染尽了。
    *
    三月廿,东海龙宫,遭致不速之客。
    少年剑修横剑在身前,面色淡淡,剑意杀气不减。
    这一战搅得东海震动,龙宫摇摇欲坠,雷声大作,七日不息。
    又是天边凤凰火烧云,又是海域乌云漫天,凡人几乎以为上重天神祇震怒,欲降罪于人间。
    就在乌云密布的第七日,夜中,一道剑光破开了浓云。
    霎时清辉如瀑,云开见月明。
    剑域凡人敌对东海龙女的故事便这么流传开来了。
    原因为何?众说纷纭。唯一听说的,是和上重天一个倾茶小仙有关系。
    龙女为什么要劫持小仙,一定是她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上重天为什么要点将剑域,一定是上重天不愿将宝物拱手让人。游扶桑心道这传闻至此还算是好的,比后世迂回曲折成情爱故事的那一版好得多了。
    世人追名逐利,神仙也不例外。自古都是为利相争,争得头破血流,反目成仇。只是为情,这不合理,也太荒唐。
    情之一物在神仙漫长的年岁里顶天只是消遣。今日见了貌美者去爱,明日见了聪慧者去爱,后日见了心巧者去爱,相爱时情浓意切,分别时满地狼藉,这是常态。
    什么生死相许,什么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那都是凡人编出来的。指不定编出这些话的凡人何等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可是编出这样的谎话,骗了自己,骗了别人,傻子信以为真。
    游扶桑所见最长久的,大约是狐狸对岳枵的追随,以千年为计。岳枵强大阴险,狐狸倾心于她,奉献一切,誓死追随,也确实追随到死了,死得神魂俱灭,灰飞烟灭。若这样的故事传到人间,是没有人要看的,她们想看彼此接合,相互爱得神魂颠倒;而不是利用,榨取,冰冷的欲望和绝不存粹的情意。
    若是狐狸和岳枵的故事传去凡间,定会有人画蛇添足,书写狐狸死后城主悔不当初。可游扶桑知道岳枵不会那样。能在午夜梦回时忆起自己身边曾有一个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人,都是岳枵有良心了。
    同样道理,岳枵对她,游扶桑,也不会有任何悔悟心。
    伤害便是伤害了,让对方痛苦就是她想做的,倘若对方成了无事人,岳枵才要疑心自己出兵不利了。
    性格如此,本性如此,旁人无法干涉。
    深情者死于深情,残酷者逍遥自在,世间到处是这样的故事。
    游扶桑是这般,游扶桑眼前这少年剑修亦如此。看着剑修拭剑,入鞘,游扶桑心底无端泛起一阵悲凉。
    剑修却没她这样瞻前顾后,擦了剑,入了鞘,往身后一带,头一仰,问:“你可知如何回去上重天?”
    游扶桑如实道:“不知。”
    剑修道:“那便难办了,我也上不去上重天。也许你要随我回第七重天剑域。”
    随着宴清绝回剑域,总比随龙女回东海要好一些。宴清绝虽然刻薄,但也正直,一板一眼没有邪念,要杀要剐都是提前告知,不会背后出手。
    游扶桑于是点头。
    剑修于是头也不回说:“便随我一同向剑域去吧,浮木小仙。”
    ……
    够了!
    不要再给我取新的名字了!
    从后宴清绝掌门被人诟病傲慢,最大一条就是她记不住旁人姓名。
    试想,那么复杂繁琐的剑招她都能倒背如流,单单几字人名,她说记不住,谁信?
    一定是故意的!
    久而久之,宴清绝目空一切目下无尘的罪名便传出去了。
    游扶桑原本还忧心,如果此刻与少年宴清绝私交过深,千年后宴门会被认出来。可转念,这人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她,名字也是乱说,更不可能记住五官相貌。游扶桑于是放宽了心。
    前去剑域一路明朗,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平日里会做什么?
    少年道:“游历。”
    “除此之外呢?”
    少年剑修面无表情在前御剑:“练剑,拭剑,佩剑,养剑。”
    其实游扶桑早就知道答案了,却还是亲耳听到才算作数。得到了预想的答案,游扶桑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闭嘴了,余光却瞥向脚下的长剑。
    长剑极新,才从锻造的台面沥起来似的,正配初出茅庐的少年剑修。
    这长剑游扶桑也熟悉,从后宴掌门大名鼎鼎的青山剑,是开启雷霆剑阵的不二法宝,后来会传给女儿。
    不过,也是不久前,在不周山被妖兽折成两半,命殒了。
    游扶桑明知故问:“这剑是什么名字?”
    少年剑修道:“剑就是剑。剑需要什么名字?”
    游扶桑于是道:“东海一战,声名鹊起。名扬万里了,总会需要一个名字。”
    少年站在高空,向下随意一瞥,绿水青山映入眼帘。“那也许会叫青山吧,细水什么的,”她无所谓道,“曾批给雨支风敕,累上留云借月章,大概会是这些意思了。”*
    游扶桑心想,大差不差。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是从后长剑的名字,也是往后女儿的名字。
    原来宴清绝千百年都没怎么变。
    一心问剑,心无旁骛。
    心无挂念便是无事神仙。
    于是谁也不会想到,几千年后,也是这少年剑修跪在王母座前。是经沧桑,少年不再是一柄新剑,眼角淡淡纹路,如长剑千锤百炼后的裂纹;纵使脊背挺直,一晃眼,人已苍老疲惫,垂在肩上的长发似散落的灰白蛛网,将她全然地束缚住了。
    “倘若孤山玄镜所示属实,你又要如何?”王母曾问,“你要神格,还是血亲的命数?”
    沉着自持的掌门,闭上眼,向下深深叩首。
    “心劫未了,飞升无用。”
    “剑域清绝,自知心有杂念,无法成仙,愧对王母看重。”
    她这样说道。
    身前明月照不尽,梦里青山又重楼。
    这么一个自由的剑修,还是,被束缚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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