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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章 业火(一)

    ◎白蛇与小凤凰◎
    煞芙蓉之间的连结虽隔断了,宴如是却还能探查出游扶桑的大致位置。
    在业火!
    恶业害身譬如火,也是烧地狱罪人之火,都是前世的罪孽。不过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皆说从业火里烧一遭,归来便是复生,却是以前世之事为佐物;前世之事虚无缥缈,谁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可既有前世,那结局都是死,幸运者安然生老病死,不幸者无端横死……不论经历哪一遭,都是巨大磨练。
    谁能确保自己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还能安然无恙?
    即便世间最强者,即便再好奇前世之事,都不会轻易向业火窥探因果。
    自从对前世、因果诸如此类的词语略有所闻,宴如是总是对不周山充满好奇,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也会站在高处眺望不周山的方向。倨傲或温和的母亲,用她少有的悲怆与苍凉,沉默地眺望远方。
    宴如是会问:“阿娘已经这样厉害了,难道不是神仙下凡?”
    母亲说:“还不是。”
    “还不是”的意思的将会是、即等是、志在必得地、差一点点就能够到。
    缘何母亲说“还不是”神仙?
    宴如是该追问的,却不知什么理由,从来没有问出口。
    而如今母亲已逝。她无处可询问了。
    师姐深陷业火,深陷险境,宴如是更不会坐视不管。
    即便此刻有弓无箭,宴如是未曾胆怯,无箭便化弓为刃,以煞芙蓉作剑气,霎时在妖鬼丛生的不周山跌宕开乾坤清气。
    入夜了,不周山的浓雾渐渐加深,芙蓉清气只能抵御三分,余下的范围浓雾不散,向远处并看不清楚,只隐约能听见脚步沙沙声。
    “有什么东西跟过来了!至少是几百只妖兽!”孟长言惊叫,去问宴如是,“门主,迎战还是加速前进?”
    迎战则停步不前,白白消耗体力,加速前进可以将妖兽甩在身后,是上策。只可惜越近业火,越是龙潭虎穴,灵力也越是溃散,她们没办法快速脱身!
    宴如是回头,妖兽如千军万马奔腾,又如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少说三百只,上不封顶,也许三千,也许三万……
    它们为什么会跟来?是受了什么东西的指引吗?
    没时间多想,身后宴门二位长老还在等待指示。宴清嘉丢了剑,孟长言手中的阵法符箓却还剩不少。宴如是深吸一口气,提起弓刃来,刃尖在空中划出雪亮的影子,刃风落下,仙首当机立断:“就在此处,速战速决!”
    电光石火,六人亮出武器,金乌妖火点燃褚薜荔的符箓,横冲直撞地冲上前去,二人配合起来倒是无间;另一边,宴如是刺刀俯冲,孟长言阵法作辅,霎时击杀数十只妖兽!
    她们杀得虽快,可妖兽源源不断全无尽头,再这样平白消耗下去有害无益。快刀杀敌的宴如是分出一缕神来,去注意妖兽远处一缕怪异的气息,思索道:奇怪,为什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妖兽攻击她们……
    宴如是以识灵一角去探众妖兽身后之物,隐约摸见一些端倪,却是顾得了天边而看不到眼前,一刻分神,身前妖兽立即捉住机会猛攻!!
    弓箭所铸的刀刃并不趁手,宴如是竟不能像往常一样一击毙命,反而给了妖兽反击的机会,眼看妖兽利爪要伤及手臂,是姜禧捉了一把宴如是:“小心。”姜禧道,“不想你折在这里,否则事情不好办了。”
    此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宴如是已来不及顾及太多,她用识灵捉住妖兽身后主使,立即扬声向其余人道:“所有妖兽之后,有一物操纵着它们进攻——是一条一尺不到的白蛇——”
    另外五人了然!
    一有了目标,事情便好办许多,身形最快的褚薜荔一路穿梭包抄,在妖兽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张手便要向白蛇伸去!
    蛇身丝滑,难以捕捉,褚薜荔早有准备,张手便是一网缚仙锁。早知蛇身难捕,一网不够便两网,终于将这条不足一尺的妖兽网入怀中。
    宴如是猜得不错,这蛇妖确是妖兽暴乱幕后主使,甫一捉捕,妖兽退了一半,这漫天的浓雾也淡去许多,四周刹时清明不少。
    余下的几只便好对付太多了,宴如是快刀斩乱麻,很快清除。
    去看褚薜荔手中,那小小白蛇柔软易折,通身宛如流光的白绸,被罩在由缚仙锁织成的网中,低首曳尾,楚楚可怜。
    但有镜妖前车之鉴,谁也不会信这条小蛇,几人仍然作防御状态。
    ——这才使得眼前陡生变故之时不至于有人伤亡!
    只见细小白蛇猝然化作遮天大蟒,身披霜雪,鳞甲耀眼,坚不可摧,电光石火之间挣碎三道缚仙锁!!
    几人俱是大惊,瞳孔紧缩,向后疾退。
    巨蟒摆尾,几人有惊无险地躲过,退到一片山林后,山林古木参天,巨蟒的妖气在此处遗留,不过一会儿树上便落下许多被震慑得晕死过去的小型妖兽。
    “小心!”金乌道,“这只巨蟒与先前岳枵所驭妖鬼同一量级,棘手万分!”
    褚薜荔一拍脑袋:“真夭寿了,怎么进不周山几个时辰,到处都遇到这种大妖?”
    孟长言亦在忙里叹气:“更何况相比于之前,折了三支羽箭,两把长剑……”
    姜禧陡然插嘴:“不是还有煞芙蓉吗?煞芙蓉、缚仙锁,不可都作御鬼之用吗?”
    也许姜禧只是提点的心思,但听起来却有指教的意味,宴门长老已然有些不爽,宴如是倒没什么说法,在她心里,危急关头,还是去想如何对付巨蟒罢,别的都要靠边;何况姜禧本就是浮屠城邪修,和她计较语气态度,那根本是无用之功。
    姜禧此言却给了宴如是灵感。
    很快,宴如是以灵力灌注手中缚仙锁,使其直如双尺羽箭,她将仙锁搭在弦上,张弦开工,以煞芙蓉清气作张力,三箭齐发!
    箭风锐利,直击巨蟒七寸!
    缚仙锁如长箭划过夜幕,刺入巨蟒,电光石火间缚仙锁张出巨网——浸入煞芙蓉清气的仙锁更加巨大也更强力——巨蟒极速地摆动着,却挣脱不能。
    宴如是与众人道:“都走!别管它了,近业火要紧!——”
    “业火?”被束缚的巨蟒口吐人言,“你们缘何要去向业火?”
    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娓娓动听,只是放在巨蟒身上实在过于诡异。
    众人皆诧异,脚步微顿,听巨蟒再道:“莫非也是为了去寻前世因果,为了窥得先机?”巨蟒顿了顿,“倘若要找业火,你们不必费心前往了。”
    “……缘何?”
    巨蟒道:“我立身之处,便生业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三只缚仙锁乍然碎裂,巨蟒张口滔天焰火,蛇尾迅速在山林中穿梭,凡是蛇尾划圈之处,俱是烈焰漫天!
    状况来得太快,几人措手不及,身上虽有妖魂代替本体魂魄被灼烧摧毁,可灼烧时带来的疼痛难以容忍,呼吸焦灼,举步维艰。
    不过一俯仰,周围已被业火包围,巨蟒还立在远处,仿似不打算靠近,只静静看着她们身死。火焰灼烧的汗水浸湿衣衫,眼前热浪翻滚,宴如是提起刀刃,却也只够自保。
    姜禧快速退身,想要脱离巨蟒蛇尾划出的范围,可是肉体凡胎谈何容易?业火烧魂,每向外走出一步都是钻心疼痛,姜禧感到体力不支,心底自嘲笑:开什么玩笑?煞芙蓉还没摸到边,她怎么可以折在这里……
    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业火之边俱是凡人,各有各的狼狈,业火不仅灼烧魂魄,也磨练心志。
    巨蟒在此刻开口,语气如二两拨千金般轻巧无比:“若是承诺立即离开不周山,我可以放你们走。”
    “走!”姜禧率先道,“保命要紧,不周山龙潭虎穴,我们还没有九州屠城的本事,就不该生闯!”
    宴如是却说:“那你走。”
    又道:“愿意听信巨蟒承诺之人,就此退出业火吧。”
    “你不走?”
    “我不走。”
    “你留在此处白白被业火灼烧?你想如何战胜黑蛟?”
    “……”宴如是沉默,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答案。
    可是,怎么做是一回事儿,决定去做是另一回事儿,宴如是只知此刻绝不能离开,游扶桑被妖兽吞吃入腹,身边还有岳枵虎视眈眈,也许就留着一口气在等她……
    姜禧似是着急,怒道:“你想怎么样?你要给你师姐陪葬吗!?”
    宴如是不假思索:“打不过,就陪葬了。”
    “…………”
    姜禧怒而大骂,褚薜荔却问:“如果能杀死那只巨蟒,业火就能消退,是吗?”
    宴如是:“……是。”
    姜禧警惕:“你也不打算走?”
    褚薜荔理所当然:“不打算啊。”
    姜禧怒骂:“一个个都着了什么迷,犯了什么病,以为自己是女娲,摆摆手蛇就能上钩?”
    褚薜荔反过去白眼:“有镜妖前车之鉴,谁还敢听妖兽的话,怕是一出这蛇尾就被吞下肚子了。业火确难对付,但我倒留有后手。”
    后手?
    可是褚薜荔为符修,本就仰仗灵力画阵,修为封锁的她又如何战胜一只鼎盛时期的大妖?
    旁人于是全当她在开玩笑,孤注一掷才更要壮阔士气,宴如是却听褚薜荔对自己说:“宴仙首,倘若我回不去,切记帮我向陈君道带一句话。”
    宴如是陡然瞪圆双眼:“薜荔掌门,你要做什么?”
    褚薜荔取出一把匕首,划开手腕,血珠成线地滚落下来,虚浮地悬在空中:“我青城山立在鬼门关旁,盂兰之日捉鬼之道,常常全军覆没,即便如此也能解决大部分鬼物,保凡间安平,只因有一招血祭,是以血为祭、以命为祭,不论何种极端险境,皆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无上的战意。”悬在空中的血珠渐渐汇聚成一个阵符,褚薜荔惊喜道,“呀,成了!”
    这一点阵符如一簇燎原火,在电光石火之间生长壮大,很快覆盖半个巨蟒业火范围!
    “快停下!”宴如是阻止她,“可再有别的法子,没必要你一人去拼命!!”
    “没有用,开始的一刻起,就不能停止了。”手上正画着玩命的东西,褚薜荔出声却很轻快,“不必劝。每一个青城山修士,从入山门的一刻便想着自己施展血祭的时刻,要知道,血祭发挥出的力量可是我们平日里拥有的二倍有余,我都不敢想施展血祭之时我会有多帅!”
    她笑:“捉鬼捉妖,本就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死在不周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宴仙首,只望你记得回去之后,要让陈君道给我点一盏安魂灯——让那老抠门的给我用最好的魂石!!”
    *
    唐刀刺穿岳枵的心脏。
    业火之边肉体凡胎,喉舌心口皆为命门,游扶桑这一击,岳枵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血肉被刺穿的声音很是渗人,刀锋如在凌迟,声音细碎,能感受到抵抗的阻力,被切割的心脏发出一声悲鸣,尔后是细细的呻吟。
    业火燃烧着魂魄,岳枵肉身死,千百魂魄如破壳而出,纷飞在业火之中,如同散化灰烬,抽出细长的烟丝,在火光里挣扎、扭曲、盘旋——
    最后散作无形的云烟。
    游扶桑静静注视着她们的消散。
    游扶桑是无魂之体,便不怕业火灼烧,而在火焰中找寻岳枵魂魄,半晌后知后觉——岳枵也是无魂之体!
    浮屠令后浮屠生,追求物无所托之境,凡以浮屠生复生者,皆是无魂之体。
    ……算了。游扶桑本抱着连岳枵魂魄一同铲除的念想,此刻仍是觉得,算了。岳枵必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消灭,此刻去追那顶不存在的魂魄怕也是徒劳无功;不过七十年前青鸾在十八地狱之口消除了岳枵顶着庄玄面孔的肉身,岳枵就此沉寂数十年,如今游扶桑以唐刀重创她,业火又烧毁了岳枵千百年吞噬的那么多那么多魂魄,千年的根基毁于一旦,几乎再没有能力东山再起了。
    也算是大仇得报,游扶桑却没有快感,她直觉狡诈如岳枵者,此中必定留了后手。
    比如业火中这蛰伏的噬魂妖鬼。
    岳枵太过自信,在与游扶桑赤手空拳搏斗时居然压制了这妖鬼的动作,倒让游扶桑捉住破绽,乘胜追击了。如今岳枵身散,妖鬼蠢蠢欲动,还不待游扶桑观完那些魂飞魄散,已经下潜,融入地底!
    一如先前的霸道蛮横,业火之边,修士变作凡人,妖兽的妖力也大打折扣,可即便如此,妖兽依旧庞然,唐刀再锋利,游扶桑挥起它站在妖兽之下,仍如螳臂当车。
    倘若这一次再被吞吃入腹……
    游扶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头来,身前是如同小山堆积而起的妖兽,业火燃烧在它身侧。妖兽劈头盖脸地俯下身来,如山岳压顶,力大无穷,先前与岳枵一战,游扶桑体力几乎耗尽,以一己之力抵抗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是痴人说梦!
    妖兽四处游走,灵敏至极,庞大的身躯压向业火,游扶桑狼狈躲避。
    要么,让业火燃尽这妖兽肚子里百八十个魂魄,使其自生自灭,要么另寻出路,想办法打败妖兽,或者脱离业火。
    都很困难!
    妖兽妖身坚硬,烧尽里内魂魄至少半个时辰,游扶桑未必撑得到那个时刻,权衡之下,只能是尽量找法子脱离业火,将妖兽引至业火之外,再以浮屠令与煞芙蓉一招毙命!
    ……浮屠令?
    有一根弦绷紧在游扶桑脑海,她恍然大悟:没有魔气的浮屠令难以驱使这妖兽,可对上空行母却还是大有余地!如果这只浮屠鬼是空行母所造,擒贼先擒王,只要捉住空行母,妖兽之难迎刃而解!
    空行母在哪里?
    游扶桑短暂地闭上双眼,敏锐感知空行母的气息,苦难悲怆的怨气……却不纯粹,空行母仍保留着位列仙班之时的神性,无意滥杀,只是意在造物开物,她身上有神的气息……而不尽然。游扶桑仔细辨别了一下,应当是堕神之气。
    都说空行母本是梵神,因为某种缘故堕入凡间,尝尽人间恶念。
    再具体的事情无人知晓,但此刻的游扶桑恍然有一个预感,她将在业火中循着空行母的气息,窥见那一点密辛——
    识海渐渐溃散,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纷至涌来,如走马观花,快速地掠过游扶桑脑海。
    空行母本是梵神,进入凡间,去尝那人世冷暖,她在一个山麓村庄逗留许久,注意到一个女孩。女孩孤苦伶仃,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却有一双狼似的眼睛,锋利如寒星,充满戾气与欲望。
    那是一种很有生机的渴望,不同于对宝物财物普通的占有之欲,女孩的欲望更像是……一种信心,一种对世间一切美好事物志在必得的信心。
    彼时的空行母还不知晓,那份欲望虽不与“恶”直接勾联,却千丝万缕分不开。她只是觉得女孩很有生机,像是侵占鹊巢也要存活下来的鸤鸠,不顾一切地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即便是盗窃、欺诈、明抢,即便是伤害她人。
    “告诉我,现在的你最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看见空行母的警惕,到最后确定是神明降世,被眷顾的女孩受宠若惊,她从巷尾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身上簌簌坠落着旧冬的积雪,可眼睛里恍然已有春的萌芽。
    空行母问:“你想要什么?温饱,亲人,庄园?”
    如此问,不过是因为女孩看起来饥饿、孤独、无家可归。
    女孩想了想,却说:“我想要……用不完的钱财。”她抬头,明亮的眼睛紧盯着空行母,“事实上,钱财已能解决所有温饱,不是吗?”
    其实空行母很惊奇女孩会这样说。
    空行母以为七八岁的女孩最图该是真情,总归是需要呵护或陪伴更多一些的;眼前的女孩无母也无旁的亲人,怎么会不需要一些真情呵护呢?
    另一面,她也不感到意外。偷窃度日的女孩会贪恋钱财,最正常不过了。
    女孩则解释:“我虽没有家,却也见过许多本有家的人因为这些东西闹得阖家破碎,亲人离散。她们有些是因为寡薄,有些是因为多而不均,我却是从未拥有过。我于是想知道,她们说的那些好东西,是不是真有那么好?”
    空行母思索半晌,向她许诺:“好,我可以给你用不尽的钱财。往后我可以给你三个愿望。”她稍顿了下,缓缓道,“十年后我再来找你,那时你要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
    十年后,女孩正是将近二十的顶好年纪,她有了自己的钱庄,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她有虚构的落寞孤女的身份。女孩很聪明,知晓来路不明的大量钱财定会惹人起疑,甚至遭致杀生之祸,她给自己编撰的故事滴水不漏。女孩的钱庄有几棵枣子树,枣子树下,是深不见底的积蓄,若是去铲,单是残留在铲子上的那点脂膏都够平凡人家,富贵地去活一辈子。
    女孩安然度过这十年,还会安然度过下一个十年、二十年……
    “那么此刻,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呢?”空行母问她。
    “我想……”女孩站在熹微的晨光里,安静的清都,车马还未开始喧嚣,帝王宫殿里的钟声已经响起,十分宏伟,女孩说, “我想,做这国度的帝王。”
    这一次,空行母并不感到意外。
    女孩的愿与欲望总是顶天立地,在她能望见的人生里走到最顶端,空行母欣赏这样的野心。
    次年,新的帝王异常顺利地坐上皇位。
    起初,女孩并不是一个好的皇帝,只靠着自己野蛮的思维去治理国度,外忧内患,空行母支持这样的皇帝算是有违天道,只是白白耗费神力。
    但后来多试多错,多错多悟,到底一切见好。
    女孩总是这样聪明的。
    聪明,勇敢,野心,狡诈,杀伐果决,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品质。
    又十年。空行母再见到女孩,或该说女人,是在一个将明的长夜,辉煌的宫中,御书房。御案朱砂研磨成血,十二旒颗颗的珠子和长明的烛光一起跳动,燃烧起来,烧成舆图上的战火。御案上一本一本奏折,一篇一篇征战的捷报,女人不到三十,最有野心也最胆大的年纪,野心勃勃的帝王罔顾伤亡,芸芸世间都是她的珍珑棋盘。
    无上的权力,无边的疆土,万千惊惧,万国来朝,女人几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几乎。
    女人放下朱砂笔,从案边站起,龙涎的香径恍惚一下,在光影里变得稀疏。女人向空行母真诚地感激着: “若不是您,我看不到这么多好风景。”
    空行母颔首,无言。
    似在等女人第三个愿望。
    空行母以为皇帝已是凡人愿望的尽头,下一个愿望也许是长生。令凡人长生,对空行母而言并非难事,却忽然觉得很无趣,财富,地位……长生。原来那个狼子野心的女孩也循规蹈矩地走在世间既定的道路上。她们之间只剩这最后一愿,如果许下长生之愿,那么女人长生之后向往何方,空行母不再关心了。
    空行母已经看过世间俗愿了,她该回归上重天。
    女人看向空行母,眼底有烛火跳动,一如最初相见,突破了冬雪、生长在女孩眼底的欲望的新芽。“我还没有体验更多,不知道什么是更好的。”女人说,“也许凡间皇帝,已经是凡人顶端了。”
    固然是这样。
    空行母不置可否。
    女人话音落下,案牍边燃香尽了。
    空行母闻不见龙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香,十分熟悉,似来自于母国。
    “真情,钱财,权力,地位……”女人轻叹,“凡人所求,太过俗愿。这些,我不想要了。”
    她看着空行母,淡漠的神情渐渐染上喜色,“不如,由我送您一份礼物。”
    恍然,烛火啪地一下,跳断了。
    那抹异香变浓了,如藤蔓缠绕上来,即便空行母这般以分魂立足此地,也显然觉察得窒息。
    御书房外渐渐有人聚集起来了,都是带着神兵利器的修士,以那异香为引子,无形的符箓飘散空中,显现出梵文,那确是空行母母国的东西,也是女人送她的大礼。
    女人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许下第三个愿望前,她设下了针对神祇的围剿。
    女人说:“我听闻神祇下凡,不可逗留太久,不可干扰凡间事情太过。于是我知晓,这些年我造来的疾病与杀孽,都是要算到您头上去的,神祇造孽,大抵一回去上重天,就要受到天兵的押罚了。您与我萍水之缘,驱一善念,舍命如斯,我自是感激不尽。”
    “便想为您做些什么。”女人说得太恭敬了,低声絮语,让人恍然看不见她眸底的僭越。
    她深深作揖,是刽子手挥刀之前,最后表现得似人的一面。
    “最后一个愿望,是,您的神格。”
    梦魇到此穷尽了。
    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游扶桑感受女人沉静的气息与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会为您建造许多祭拜的宫殿的。所以,您安心地去吧。”
    已经是千万年前的事情了,世间还是芸芸苟苟一片,混沌而虚无,作神祇试法的棋盘。
    女人是唯一僭越的凡人。
    凡人掠夺神格当然是无稽之谈,故事的结局不言而喻;不过,空行母也因此受罚,被贬下十八地狱。
    游扶桑却想,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如此的。品行不端,万路皆难,所有的一切从第一个愿望就注定。也许女孩也曾真心感谢过空行母,也许最初她也只想要一顿温饱……
    女人围剿空行母,这之间有没有犹豫或挣扎?事败之后,心头是否萦绕悔恨?
    是悔恨自己的恶欲,还是悔恨下手不利,居然失算?
    隔世事太久,竟谁也看不清了。
    世人皆知,空行母是一个悲于人世愁苦而留身凡间的神祇,却不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只不过游扶桑却想,没有神性,做不了神明,只做鬼神也是理所当然。
    总之世事如此了,游扶桑在空行母的梦中悠悠转醒,恍然虚许多,却猝然觉察天旋地转!
    业火中的妖兽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一整座山在悲鸣,代表空行母的那团魔气变得急躁而易怒,她在妖兽腹中窜动,如一粒炸开的火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游扶桑!!
    原来空行母梦魇也只是困住敌人的武器,到头来,她还是要杀了她!!
    游扶桑以唐刀一挡,锃的一声,刀刃与火石碰撞出玉石俱碎的疾响,从刀尖研磨到刀尾,震得游扶桑虎口发麻。
    妖魔并不会因为暴露梦魇而变得脆弱,她依旧强大,甚至是被激怒了,下手更重,欲置人于死地。
    游扶桑清晰地知晓,倘若自己不想死,便要去想空行母的破绽!
    哪里是破绽?
    凡人女子是如何钻研出对付空行母的方法的?
    梵香,梵文,梵国……
    电光石火里,那段在牵机楼瞥见的梵文猝然闪烁在游扶桑脑海——居然还要多亏了岳枵,多亏她在牵机楼里钻研那些梵文,游扶桑才在此刻有了头绪。
    空行母造浮屠鬼的方法实则与浮屠之功法一脉相承,生死后是轮回,业为思所动,果为因所结,业报之间因果法则,都有迹可循。息念未成,观入出息,从鼻入出;息念成已,观身毛孔,犹如藕根,息风周遍,于中入出。令息风渐渐微细,乃至不生;令心行渐渐微细,乃至不生。*贪欲、瞋恚、邪见,是业自性,*怨气由此生,魔气由此结。
    想阴施设名言为业,思役心为业。*此为业。“以业火干枯。”
    凡人之业为欲,神祇之业为倨。
    至于曾经空行母提点那七罪业,傲、忮、愠、怠、贪、哀怨与饕餮,游扶桑曾细细思索过,她所经历之最傲慢是宴清绝,所经历之最忌妒为江汝,愠为姜禧,贪为赤澄,饕餮为岳枵……至于哀怨,她向来以为是庚盈之怨……
    未曾想过其实庚盈早就放下一切。
    到头来,游扶桑醒悟,其最怨是她自己。
    原来是她不曾放下。
    她深陷在过往不曾释然,复生一遭却没有丢弃过往,还是遵循从前路途在行进。是她未做到“从前种种皆死,从后种种还生”——
    可是,那又如何?
    从前种种皆成今我,从前旧事方成新我,从前宴门低矮如尘埃是她,掖在深阁里发潮的是她,心怀一抔雪妄想站在明月下的是她……入魔后逃窜是她,幸得救助是她,浮屠城万人之上是她。蓬莱吹拂空山新风是她,歌尽桃花是她,听雨点滴到天明是她。
    如今今日,业火中也是她。
    不论经历多少,游扶桑对从前从不是“哀怨”。
    而是“悟”。
    当游扶桑破开七罪,心里升起快感,并非那类嗜血嗜杀的快感,只是轻快。似有千丝万缕都在眼前敞亮了,她尝试调动空行母,从万千思绪中抽丝剥茧,一缕神鬼交错的气息牵绕着她,眼前绽出强光,一阵失色,她下意识闭上眼,身前有寒冷袭来,却不彻骨,天光乍现,她如在山涧,是松风春雪淋了一身。
    睁不开眼,恍惚间却听见人言。
    “乱红垂泪之事,对她们还是太过艰难,上重天神女都找不到的东西,九州修士如何寻得着?归根结底,也只有万年前神女身边的人知晓了。至于神女本人,早也化作虚无,究无可究了。岳枵能想到乱红垂泪,也算是她的本事,我常觉得岳枵其人心思近妖,在上重天不会没有姓名,可是……”是一个老者的声音,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很熟悉的两个人,游扶桑却始终想不起名姓来,其一暮暮老矣,其二青丝仍在,寡言却温柔。青年者道:“您常说万事有定数,扶桑之事,想必也有善终。”
    老人道:“哈哈,但愿如此吧……”
    那声音近而悠远,游扶桑想去捉,却扑空,四周光亮幻化成一个点,又到了松风春雪,归鹤掠过云霄,游扶桑向前踉跄,一个扑空,跌倒,手撑在地面。
    她居然摸到了毛茸茸的草地。
    她倒吸一口凉气,猝然睁开双目,身下轻青草木摇曳,柔软干燥,身处静谧丛林,远处春光晃眼,鸟鸣啁啾。
    春光似柳絮,点点滴落身前,只忽觉三千烦恼丝统统消失不见,因为眼前实在无事好晴天,是个静谧温暖的春日。
    游扶桑向再远处望去,仿若还有遥遥迢迢仙宫……
    这是哪里?
    不等她再四处张望,触碰大地的手腕隐约攀爬上一丝冰凉的痕迹,转瞬即逝。一条小蛇急促地缠上她左腕,蛇身洁白,不足一尺,鳞片如上品的绸缎流光溢彩,温暖的春光,冰冷的蛇身,让游扶桑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一种生动的古怪。
    她不知道眼前是幻是真,但这草地与小蛇确确实实地触碰到她了。
    洁白的小蛇没有敌意,缠着她手腕却不用力,首尾相连,便像一只小镯一般静静待在她腕上了。游扶桑低下头,身上是不曾见过的素白衣裳,很是素雅,素雅得让她陌生——不论宴门、浮屠城、蓬莱山,她都不曾穿过这样文静的衣衫。
    可又是这件衣衫,居然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她生来便是裹进这般衣衫里的,又好似,这样的衣衫伴随她岁岁年年。
    那面容可有变化吗?游扶桑伸手摸了摸脸,一个鼻子两只眼,嘴巴在正中间,再多就不知道了。游扶桑觉得好奇,想去寻个活水或铜镜,看看此番面容如何,又想,姓名与身份呢?又是什么呢?她真想去捉个活人,提着她耳朵,盘问出此处何处,她是何人,家住何方,所执何事。
    脑海中隐约有声音说:此处是上重天仙宫,瑶池仙境处。
    嘶——
    腕上的小蛇忽而吐信,是身后有人靠近!
    游扶桑心生警惕,犹豫转身,眯起双眼。春光晃眼,她看不真切来人面容,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人一身明黄,精神抖擞,身板挺拔,还有足上一双玲珑履。
    明黄衣衫上长羽点缀,让那人瞧起来好像一只小凤凰,她开口,笑盈盈的,艳丽而明媚,如此中春光。
    “扶桑小仙,怎么在此处偷闲?”小凤凰半笑着问道,“蟠桃宴快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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