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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玲珑弈(三)

    ◎我帮助谁,不是以“她会回馈于我”为目的的◎
    在其余人文绉绉向破阵的仙首道谢时,游扶桑率先踏入不周山。先前戏谑说仙首临境不带一兵一卒,游扶桑分明也不遑多让,只身前往,衣上仅仅一把唐刀。
    唐刀上别着一枚宴门传音铃,是临行前,由孟长言递给游扶桑:“不周山境内诡谲多变,难免会走散,做好万全的准备。”
    游扶桑没说什么,微微颔首,收下了。
    不周山一行,蓬莱派出的是金乌,她是凤凰后裔,本身便有守护不周山生灵的职责,也是最熟悉不周山之人。
    宴如是一列则是孟长言、宴清嘉两位长老,前者做防守,后者擅输出,宴清嘉所修之道与宴清绝类似,都是霸道蛮横的剑道。宴如是虽是剑与弓双修,但主要还在长弓上,她的弓箭杀气不绝,相比之下,剑意便没那么坚韧,如春风,无杀意,宴清嘉的存在很好地填补了这一片杀机空缺。
    不多时,青城山的褚薜荔也到了,她擅鬼道,擅捉妖,对妖鬼事知识渊博,又有一众符箓傍身,很是严谨稳妥。她解释,原本此次出行该有她与大掌门陈君道一同前往的,不过陈君道致力于封锁鬼市,分身乏术,又本就身体欠佳,不便前往了。
    宴如是慰问几句陈掌门身体,便将此事草草翻篇。
    此次不周山之行,本也无意让青城山做主力。
    六人踏入不周山,在徐徐向山中深处行进的同时,也需依照空行母气息找到这山中的第七人,甚至第八人,以免众心不一而生变。
    岳枵是铁板钉钉的敌人。
    姜禧是捉摸不透,不知何时会变成敌人的友人。很多时候就连游扶桑也不明白姜禧所思所想,所欲所求;即便从前浮屠城,姜禧立在魔修之列俯首称臣,狭长凤眼眯着笑,看似温淡,眸底却总布满阴霾戾气,几乎是将野性难驯四个字写在脸皮上了。
    但游扶桑也知晓,姜禧其人看似冷血,实则极重情义,否则不会为了庚盈之死奔波劳碌六七十年。
    但姜禧重情重义,却不代表她万事以情义为先。“重情重义”与“疯起来六亲不认”这两件事情也许在别人身上显得矛盾,在姜禧身上却是共生的,她生来就是那样的人——游扶桑很是确信。又听闻御道之事,岳枵与常槐久有纠缠,也不知姜禧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
    游扶桑恍然,不论从前还是现下,她身边连个可以全心全意信任的都没有,真真腹背受敌,可怜又憋屈。
    多想无益,正事要紧。
    思绪收回,游扶桑步入不周山。
    先前山外几个阵法都是人为设下的,不过是为了防止外人进入不周山,白白丢了性命,虽也是重重险境,但有正道仙首在,总归没什么大问题。如今进入不周山,那才是真正的险境迭生。
    首先要对付的是面前三头六臂的庞然大物。
    甫一起身,遮天蔽日,拦住六人去路不说,开口咆哮腥臭难闻,游扶桑瞬间被那冲天的臭气浇得连连后退,斗志全无。
    她很想举手投降,如果这样可以让它把嘴巴闭上的话……
    只见眼前白光闪烁。
    宴清嘉长剑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割妖兽!
    剑气凌人,山阴初月箭适时射出,趁着最后一抹剑气凌云而上,击碎庞然妖兽!!
    要不怎么说宴门是芸芸正道第一呢,再心存芥蒂,出手依旧配合无间。电光石火,妖兽残躯被切散,孟长言又出手,召出阵法将其残躯吸收殆尽,不消多时,眼前一片清净,山林重归清明,熏天的臭气也尽数消散,恍若从未浮现过。
    有这漂亮的一计猛击,宴门之势便在此中彻底建立起来了,宴门门主与两位长老在电光石火里出尽风头。
    褚薜荔左瞧瞧右看看,跃跃欲试:“下一个由我来开刀!”
    金乌却泼冷水:“像这种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妖兽是最好对付的,最怕会变幻、会思考的妖兽,打你个措手不及。”
    褚薜荔呛她:“金乌,你也是妖兽,你教我们打她们,岂不是同类相残?”
    金乌道:“我们虽踏足不周山,却没有任何率先展露杀意的举动,不过路过。能暴起而攻击我们的,都是无差别霍乱的妖兽,以杀止杀,是为自保。就算不杀她们,她们也会在妖力暴起之时自戕而亡。”
    褚薜荔嗤笑:“强盗逻辑。”
    “好了,不和你闹了,”金乌伸个懒腰,“这个庞然大妖是镜妖,通常有黑白两个共生体,我们消灭的是黑体,本体为白,应当藏在不远处。只有消灭那个,才是彻底毁坏这只镜妖了。”
    游扶桑插嘴问:“什么是镜妖?白体又长什么样?”
    金乌解释:“镜妖有双生,黑体便是方才消灭的那个庞然巨物,白体则是一个小小女孩。倘若不消灭白体,黑体便会不断再生;传说镜妖也是个胃口大的家伙,喜欢谁,便吃谁,尔后化成新的模样。撑破肚子不说,吃坏肚子吐一地,就会像方才一样滂臭滂臭!战力一般,可实在是恶心人——”
    游扶桑听得恶心,宴如是却捕捉到那句“镜妖是个胃口大的家伙,喜欢谁,便吃谁”,她于是犹疑道:“这听起来……十分像饕餮功法。”
    金乌无所谓:“兴许有异曲同工处吧。”
    游扶桑也道:“还是捉白体要紧。”
    才要去找白体去向,意料之外的人却出现在不远处古树下。姜禧毫无怜惜地拎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女娃娃,“你们说的白体,是不是这个东西?”
    她拎着的娃娃年画娃娃似的,约莫三四岁,两面腮儿粉黄,这个像是偷了邻家姐姐的花黄,自个儿对着铜镜涂抹在脸上;一只辫子扎歪,这个似是某个技艺不精笨手笨脚的婶婶扎的。这娃娃单看与普通的女娃娃没有任何区别,以至于游扶桑开始怀疑姜禧随便在路边村庄劫了个娃娃来凑数。
    但金乌赶忙道:“正是她!你可太迅速了!”
    “嗯。”姜禧没什么表情,把龇牙咧嘴的娃娃“啪唧”丢过来,似丢了个投名状,尔后站到游扶桑身边,入伙了。“不周山的入口需要妖魂才能进入,附近我都找过了,没人的妖魂是匹配的,唯独这镜妖还有点用处,”她说,“就留着没杀,带给你们看看。”
    金乌一拍脑袋:“啊!我确实有听说过,以妖修魂魄进入不周山深处……不过我是没试过。”
    姜禧眺她:“你没试过?大名鼎鼎的凤凰后裔也不知要怎么进入不周山深处吗?”
    金乌:“自然知道!只是去得少。不周山深处有业火丛生,封印修士修为,传说业火烧毁的不是凡人皮肉,而是魂魄,但凡三魂六魄烧个边边角,下辈子就做傻子吧!我是金乌,有凤凰妖丹护着魂魄,顶多被烧焦一层皮,但是……”
    ……但是也怕疼。
    姜禧觉察她犹豫,嗤笑:“哪有那么多但是,要么是不敢,要么是不能,反正现下就是进不去呗。”
    金乌炸毛:“谁说不能!我现在不是在帮你们找关闭业火进入深处的法子吗?”
    姜禧掏耳朵:“可你不是没找到吗?就连镜妖也是我给你捉来的。”
    这就是姜禧了,一己之力挑起硝烟火药味,甚至是和仅与自己一面之缘的金乌。
    金乌炸毛,骂骂咧咧,褚薜荔还得给她顺毛。褚薜荔看了会儿,转头去问她觉得可靠的人,也就是宴如是:“眼下要怎么办呢?如何处置这个小……镜妖呢?”
    就算知晓是妖兽,但对着这样一个圆脸圆眼的小女孩,褚薜荔还是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宴如是大抵也是如此,才犹豫着没有立即答话,姜禧于是插嘴:“不是说了妖修魂魄么?自然是要把她杀了,取出魂魄,封锁业火。”
    “不要杀我!”小镜妖在脏兮兮的地上滚了一滚,两只胖手捉住褚薜荔衣角,抬起眼睛,可怜巴巴道,“我只是一只小妖怪,牙都没长齐呢,取我的魂魄有什么用呀?”
    说话间,娃娃圆圆地张开嘴巴,小小牙齿稀稀疏疏,确是没有长齐。声音也很软,几乎就是凡间娃娃的声音了,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穿着棉袄虎头鞋、嘴角挂着饭米粒、却去求同座的大人再给自己兜一勺芝麻汤圆的可爱娃娃。
    褚薜荔的心立刻也软下来了,她看着娃娃,很是怜爱:“哎呀,小娃娃,我们也只是想走过业火,并非真的想杀你。假若你能告诉我们如何通过业火,我们保证不伤你一根汗毛。”
    “啊……可是我也不知道要如何通过业火诶。”
    褚薜荔立刻改口:“那讲一讲你知道的也可以。算了,不讲也可以……”
    娃娃眨着大眼睛:“真的吗?”
    褚薜荔于是转头再看宴如是:“仙首大人……?”
    轮到宴仙首表态了。
    于是乎,镜妖也像个团子一样滚到宴如是脚边,闪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模仿褚薜荔的称呼,哀求宴如是:“仙首大人,仙首大人,仙首大人……”
    游扶桑心想,这镜妖也不完全傻,精准地找到一行人里最心软面善的,又正巧,宴如是这个心软面善的人……在她们这一行人里颇有话语权。
    宴如是也在认真思考。
    小镜妖看她态度松动,立即趁热打铁,从衣襟中拿出一把巴掌大的长命锁,递给宴如是:“我很笨,不知道要怎样进入业火,也从未摸过业火的边,真的,真的不知道什么。不过,姐姐,我人虽小,力气不大,好在朋友多。有了这把长命锁,姐姐进入不周山深处这一路便畅通无阻啦。”
    小镜妖一身棉袄缝缝补补,一头黑发也乱糟糟,这把还算晶莹剔透的长命锁怕是她全身上下最值当的东西了。
    宴如是立即有一种拿了小孩东西的感觉,十分不好意思。
    逼着一个娃娃问东问西也问不出什么,要抽离这娃娃的魂魄又着实不忍……
    宴如是态度松动,褚薜荔便偷偷招呼镜妖,摆摆手,示意让她快些走。镜妖眨眨眼睛,不敢确信,还在反复问:“我真的可以走了?我真的可以走了?”
    过了许久,宴如是才下定决心道:“你离开吧。”
    “就这么放她走了?”许久不说话的游扶桑终于忍不住发言,“进入业火需要的是妖修魂魄,这长命锁有什么用?”
    宴如是轻声道:“就算没有用处,也不能滥杀无辜……”顿了顿,“再者,我帮助谁,不是以‘她会回馈于我’为目的的。”
    游扶桑沉默看着她:妖魔狡诈多辩,言而无信,也就你会相信她了。
    宴如是又道:“先前击杀黑体,现在想来亦有失偏颇,也许黑体站在前方也并不是为了挡道或攻击,只是因为它庞然,面目崎岖不可亲,便二话不说击杀之,有失稳妥。不周山到底是妖兽的地盘,我们此行也并非为了屠山,而是为了寻找乱红垂泪。不要滥杀——真是滥杀起来,众妖兽群起而战,我们未必是对手。谨记,我们此行仅以寻找乱红垂泪为目的。”
    游扶桑于是问:“那现下失了现成的魂魄,我们又要怎么进入业火?”
    宴如是:“只能再找别的办法。”
    让她对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痛下杀手,她做不到。
    也很少有人做得到。
    游扶桑不再追问。
    只是心笑:仙首在前,立了规矩,谁敢说不是呢。
    大概也是与她相同想法,姜禧不自觉便站到游扶桑身边来了。
    游扶桑轻问她:“空行母呢?”
    毕竟她们最初是追着空行母气息而来的。
    姜禧眺来一眼,眼底带讽,不回答。
    只消这一眼,游扶桑便知空行母已不在姜禧手上。没用!都到手了还能弄丢——游扶桑几乎想这么骂过去。可事已至此,责骂也无用,她于是闭嘴。
    游扶桑转而去向宴如是讨长命锁:“把它给我。”
    孟长言还在皱眉问“为什么?”,宴如是已经将长命锁递过来了,也许也是觉得镜妖之事略有分歧,想要以此稍稍讨好之。
    游扶桑将灵气运于长命锁,对众人道:“看着。”
    长命锁晶莹剔透,可遇见灵气却如遇见王水,在电光石火里尽数融化,化作黑烟!
    黑烟从游扶桑掌心冲天而出,似乎在召集着什么——刹那间,原本平静的山林登时阴风阵阵,无数恶枭野兽哀鸣,妖气铺天盖地袭来,密不透风地遮住天光!!
    四野已然昏暗,远处密云翻滚,无数妖兽聚集,皆是冲着她们来的。
    一行人中,金乌与姜禧已然向左右一站,作御敌状态。游扶桑轻轻拍了拍掌心,去看宴门二位长老:“愣着做什么?等妖兽袭击到面前了才开始准备防御吗?”
    可是,发生了什么?
    孟长言不明所以,一只半人半兽的八尺妖兽已经扑将上来!她措手不及,宴清嘉迎上前来,一剑刺开妖兽!!
    呲——
    耳畔是妖兽低吼。
    妖兽被长剑刺穿胸膛后仍然剧烈摆动,利爪亦挥向宴清嘉!
    铮——
    游扶桑唐刀一挡,给了宴清嘉反应的机会,长剑很快收回,再次刺入妖兽命门。
    一阵混战,击杀了数十妖兽,几人这才清楚那镜妖小娃娃送给她们什么“好东西”!!
    所谓长命锁,内里却是招阴作用,招来的便是不周山里最穷凶极恶的妖兽。只要持有者灵气波动,长命锁便是一个活靶子,无数妖兽群起攻之——
    “这就是你们眼里可爱的小娃娃送给我们的宝物。你放她一条活路,她反置你于死地,这便是不周山的妖兽。”刀光剑影似暴雨如注,妖兽嘶吼不绝,摧枯拉朽而势大,使人应接不暇。游扶桑一面用唐刀御敌,另一面出言解释,嗓音是暴雨中沉默的深湖,沉着得令人可怕。“也许仙首大人所经历最恶劣的险境便是浮屠城,那我便不得不提点一句。不周山不是蓬莱山,此处的妖修便如人间邪修,嗜血屠杀,在此中以貌取人,是为大忌。
    “你看镜妖皮相有多可爱,天真无邪,令人不忍伤害,却忘了这意味着她吃掉了同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娃娃才获得了这般皮相。
    “‘镜妖是个胃口大的家伙,喜欢谁,便吃谁,尔后化成新的模样’——宴仙首,我希望你是贵人多忘事忘记了这句话,而非明知故犯,偏偏去着了小镜妖的道。”游扶桑说着,不再看宴如是,转而轻声去唤,“姜禧。”
    “在。”
    浮屠城共事百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转眼姜禧移形换影——如半个时辰前拎着镜妖出现在树下,此刻她亦凭空拎着那镜妖出现在人群之中。姜禧本就不信镜妖,在其身上留了个记号,方便了此刻再次擒拿。陡然出现在此中的小娃娃瞪大眼睛,仿似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怜兮兮问:“姐姐,怎么了?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姜禧不答,双指并拢,折断娃娃脖颈。
    妖兽不会因此而死。浑浊的妖气不断攀升,很快腐蚀娃娃细嫩的皮肉,镜妖的原身显现出来了,脏污的蛆虫爬满整个崎岖的头颅。
    “姐姐!你对我……做……什么……”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镜妖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这句求饶前后换了两个声音,娃娃的软糯语气与妖兽粗粝而深厚的嗓音来回切换,十分滑稽。
    似在滑稽地嘲笑几人一片善心。
    宴如是开弓张弦的手一顿,但很快调整回来,长箭射出,击穿远处两只妖兽。
    在不周山之中,镜妖从来不是什么小妖,否则她给出的长命锁也不会招来这么多庞然野蛮的妖兽。
    而这颗爬满蛆虫的崎岖头颅,游扶桑也曾是见过的。
    曾经她为浮屠城主,曾收到过远在不周山执行任务的魔修传回城中的飞报。传闻不周山有一妖兽,狡诈多变,擅长幻化成不同形态身份将魔修骗去业火边封锁修为,尔后虐杀。所谓镜妖,可照见人心底处的恻隐,以此欺诈。
    恻隐之心是人之本性,于是大部分并未完全丧失人性的魔修生生惨死其中。
    不周山是什么地方?
    善良在此处不值一文。
    抑或是,不仅不值一文,而且极其致命——善良在此处是最致命的弱点。
    不周山的凶兽最以嗜血为乐,凌厉的哭喊是她们最爱听的乐曲。镜妖在此处幻化千百种形貌,欢快笑着,拖着长长的锁链,将失去修为的修士捆绑,拖拽,肆意凌虐,血痕拖出十里地。修士哭喊,挣扎,哀求饶过一命,可到最后,那些哭喊渐渐消散,死而无声了。
    修士是被镜妖虐待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惶恐错愕中尖锐地死去的。
    那样的死法在旁人眼里定是酷刑,不周山妖兽手中却是家常便饭。
    人世间通用的仁义礼智信,在此处只是滑稽的笑话。
    正因为游扶桑曾是邪修,才最懂这些妖兽脾性,从镜妖出声讨饶的一刻起便有所保留,有所疑虑。
    宴如是不是邪修。
    游扶桑不计较她不懂。
    相反,倘若宴如是某一天懂了,游扶桑才会觉得怅然若失。
    怅然若失到……
    希望这世上一切扰乱那颗良善心的阴暗之处皆是消失了,那才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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