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浮屠令

正文 第91章 空行母(七)

    ◎短番外三则/玲珑七杀/月华流照/等闲春风面◎
    梦魇番外
    【一】
    姜禧 / 玲珑七杀
    东方既明,薄雾未退,熟悉的山道后郁郁葱葱,是连州姜氏的世家明水筑。
    姜氏为大世家,枝繁叶茂,一片红墙淡瓦的庄园约占了半座山头,每月月中,庄园灯火过夜,闪烁的灯火缠绕山上,似星子落在山间,明亮透彻。
    此刻山庄也在闪烁,却不是因为星子或长明灯,而是……
    淋漓火光。
    这是三百年前御道灭门姜氏一日。
    熊熊烈火烧死姜氏上下百余人,亡魂遍野,御道在逼姜禧就范。
    姜禧知道这是空行母针对她的梦魇幻境,却哂然,自己内心深处最深的梦魇竟是这一日。她于是想,原来,我仍被困在旧局中惶惶不知所措。
    玲珑七杀阵,这个曾让天才姜禧名震九州的阵法,此刻玲珑七杀下,火光烧毁了她的家。
    真荒唐。
    姜禧对御道乃至正道的恨意向来合情合理。她恨这些虚伪阴险的东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姜禧不疾不徐走入山庄,这些灵火已烧不到她,可看着山庄内那些熟悉的面庞渐渐消散,她还是感到苦涩。山庄后清泉,泉眼无声惜细流,泉边长短朱亭,姜禧的姐姐们曾在这里对弈,有人下赌,胡乱起哄,又在自己要输掉的时候悔棋:我不干啦!我是第一天学棋,你不让我就算了,还阴我!你太坏啦!
    她们看到姜禧,跑过来拉住她:小禧,你来评评理!阿姊是不是很过分?
    姜禧最喜爱的姊姊坐在亭中,静静看过来,似笑非笑。
    姜禧仿似在做一场梦。
    一场故人俱在,旧园青葱的梦。
    可是梦醒了,火光淋漓,故人离去,一切旧景被夷为平地。她最喜爱的姊姊被坍塌的房梁压垮了身子,姜禧到时脉象已断,回天无术。姜禧犹记,那时姊姊见了她,唇齿开合,一定是想说些什么的……
    什么呢?
    她说:“姜禧,去……替我……”
    此刻姜禧站在幻境,又听见这熟悉字眼,她立在火边,渐渐半跪下来,隐忍地注视对方。
    “姊姊,这些年我也常常在反思,临别一刻,你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至少彼时的姜禧是这样为姊姊未说完的杜撰后文的。是以她回到御道,手起刀落,摘下仇人的头颅。粘稠的鲜血滴落在地上,大仇得报,她却没有快感,因为死去再多人,救不回她的阿姊。
    救不回她的家。
    直至此刻,姜禧才又反思:临别一刻,阿姊究竟要我去做什么?
    “是杀人吗?将御道灭门,就像她们对我们做的那样?”
    梦中的阿姊微有愣怔,晶莹的泪水似流星划过面颊,随即苦涩一笑:“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替我好好活下去。我死不甘心,于是看到你……希望你快点离开,快些逃走,好好活下去。姜禧,你从小便是姊妹里天赋最好的,放眼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我与母亲问你长大后何当,你说你要做不羁之徒,做千里快哉风,九州为家,披明月,沐朝阳……你那时候真可爱呀。姜禧,姜禧……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多替我,看看月亮。”
    只那一瞬,幻境俱灭,梦皆破碎。
    【二】
    黑蛟 / 庄玄 / 月华流照
    步入空行母幻境后,周围景色骤变,不再是愁苦腌臢的地宫,而是别处空山,一片桃林挽清风,春雨映桃花。
    黑蛟不知晓自己所在何处。
    这是她从未涉足的山色。
    她看见有一个青衣女子在桃树下躲雨,身侧有一柄竹伞,却没有撑起来。青衣女子站在湿漉漉的桃树下,颜比桃花更动人。
    而她看向黑蛟,面色希冀又比这纯善容颜更亮三分。
    “庄玄。”
    她这么唤黑蛟。
    青鸾头一次直唤庄玄姓名,往常通常是“庄玄城主”。小青鸟也不知这样是否合当,可这一次,至少这一次,她想这么唤她。青鸾想表白心迹,想和她说她喜欢她,不论庄玄是不是城主,她都喜欢她。
    她也想问她喜不喜欢自己,可不可以与她在一起。
    其实她们此刻已经算朝夕相处了,同吃同住,形影不离,青鸾想要的也没有很多,只希望庄玄待她更紧密,更特殊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也要吻一吻她……
    她很喜欢庄玄,可是有时候,庄玄给她的感觉太过飘忽不定,好似手中一片云,一缕风,注定不会久留。
    青鸾想,可不可以用这个表白,留她更久一点儿呢?
    桃树下少女忐忐忑忑,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幻境里,黑蛟看着她只觉得陌生,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小青鸟,其实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青鸾讶异,心脏砰砰直跳:“您、您、您都知道?”
    庄玄道:“嗯。”
    青鸾眼底的光忽闪忽灭,又向往答案,又怕失望。也许是庄玄面上温柔的笑意给了她勇气,青鸾追问下去:“您是怎么想的呢?”
    庄玄只道:“现在,还不可以。”
    青鸾眨眨眼,试图从庄玄面上眼底揪出蛛丝马迹,注视许久,她确信庄玄的意思是,现下还不可以,但往后仍有余地。至于缘何现下不可以?也许庄玄城主有自己要做的事情,现在必须去做,拖延不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修炼浮屠令者皆命短,越是强盛、越靠近第十层,越是性命垂危。庄玄不能给青鸾答案,因为她连自己性命几何都不知晓,太短命的话,没办法给出长情的承诺。好在兜兜转转不负有心人,某日修行,庄玄竟与浮屠城第三任城主有所连结。
    浮屠令下邪修命短,是因为没有长生的先例。可这岳枵城主是个例外,有先例便有突破的可能,庄玄于是想,那是否说明她也有可能走出命短的循环?庄玄翻阅浮屠城内厚厚书籍,将关于第三任岳枵城主的书卷都翻找出来。
    越是翻阅,越是有信心,因为岳枵很强大,人对强大的先者总有本能的信服。她想,苍天不负我,也许,也许……
    可是真正遇见岳枵时,庄玄几近崩溃:“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这分明是移花宫时,附着在她身上、诱她入魔之人啊!
    幻境在此刻变得变幻莫测,密密麻麻的情绪与思绪牵得黑蛟头痛欲裂。这幻境中的“庄玄”好像是她,又好似不是,她有她的记忆,也有她的情感……
    幻境之中,她连自己的身份都难以厘清,更别说什么青鸾、岳枵。
    幻境中雾气丛生。黑蛟自困幻境中,许久都未解开。
    【三】
    成渐月 / 岳枵 / 等闲识得春风面
    踏入幻境时,成渐月早有防备。都说空行母的魔气会凝结出入侵者最深的梦魇,成渐月便好奇了,此中会是成渐月的梦魇,还是岳枵的,或是陆琼音的?
    虚无的幻境中,她听见有人说:“小狐狸,你打架总是太硬,不讨巧,我倒是想教你这些……你听着。人总有软肋,总不是时时刻刻提防着的;这世上没有谁是强大到旁人打不下的。小狐狸,你要学会趁虚而入,学会声东击西,你要知道,世间一切都可以被利用。”
    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岳枵还不是成渐月,也不是陆琼音。她是一个入魔的尼姑,带发修行,一身肃杀。
    那么久那么久以前,小狐狸也没有化作人形,更没有方妙诚的皮囊,她是一只不知来历的狐狸,在俗侩闯荡,通人性,会人语,当过乱世的流民,做过世家小姐的灵宠,后来世家小姐因病辞世,狐狸不满意新的主人,逃了。
    狐狸来到一个土匪横行的无名山寨。
    ……然后被山匪逮了。
    岳枵初入魔,尚保留人的善心,路过,救下了她。
    当然,当然,狐狸也不是什么好货,她初来乍到,窥得此山风景秀丽,试图占山为王,化作妖鬼在此中作恶,今日吓五人,明日害五人,希望可以将人类都赶出去。
    不过她失算了,山匪之中也有略懂捉妖的术士。狐狸失败了,于是被山匪吊在山前。
    如此心肠,歹毒称不上,小聪明倒有一些,也是个有灵智的狐狸,听说还会说话,不过尽是一些粗鄙之语……我这路途风餐露宿,有个伴,也不错。这般想着,岳枵救下她。
    “你知晓你缘何失败么?”
    岳枵救下她后,如此询问道。
    狐狸摇头。
    岳枵道:“因为你害的人太少了。”
    “……咦?”
    “今日五人,明日五人,这山寨六百余人,你这害得何时是个头?要是今日三百人,明日三百人,顷刻山寨覆灭,你不就可以占山为王了吗?”
    狐狸沉默。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狐狸心想。
    岳枵道:“小狐狸,看着吧。”
    魔修以杀为修行。岳枵初次大开杀戒,在岳华寺,第二次大开杀戒,便是此山。山火焚尽之时,岳枵抱着小狐狸,笑声与这吃人的火光一样轻快,轻快得令人胆寒。
    “把人都杀干净了,就无人会阻碍你了。”岳枵说。
    狐狸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发芽了,很痒,在冲破土壤伸懒腰。很突然,狐狸开口道:我不想要这座山了。我想要跟着你,可不可以?
    岳枵说,可以。
    狐狸于是跟着她,千年百年。
    相伴时,岳枵常常勾着狐狸的面颊对她说,“小狐狸,这世间只有赢才是硬道理。”
    要赢,要费尽心机地赢。
    要活,要不择手段地活。
    狐狸说:我会赢的。我会一直赢的。
    可是后来,她们输了。
    便是此刻,身侧空行母的魔气陡然簇拥岳枵,景色陡变,霎时一片漆黑袭来。
    还是濡湿的水汽,却没有地狱冥河的腐臭味,是青草味与荷花清香。
    岳枵隐约反应过来,幻境来到了宴门后山水牢。
    宴门后山水牢,关押道中重犯,每一道锁由灵气灌注,需要五位长老一同施力才能解开,千百年来无一人逃脱。
    就连被孤山方妙诚关押此处的宴清绝掌门……最终也没有成功脱逃。
    不过此中幻境,水牢关押的并非宴清绝。
    是孤山方妙诚。
    原来已是浮屠城破,孤山被剿,牵机楼败的时刻。
    可怜的狐狸手脚枷锁,低垂着头,衣衫褴褛,毛发乱糟糟。关押重犯的水牢中那么多刑罚,教她说出陆琼音去向,说出牵机楼隐秘,在她身上留下狰狞的伤痕,可是自始至终狐狸一句话也不说,一滴眼泪没有流。
    她几乎咬断自己的舌头,却又不想死。她还没有见到那一人。
    刑罚后,狐狸奄奄一息,垂死在冰冷的水中。
    听见足音,狐狸皱眉辨别了一下,猝然抬起头,眼底涌现罕见的光亮。枷锁碰撞出声音,是狐狸勉力向岸上人靠近:“您……您来了……”
    岳枵却冷冷道:“安静一些,不要招来看守。”
    狐狸眼里的光隐约熄灭了,可还是被她强撑起来,摇摇欲坠,苟延残喘。
    您这几日还好吗?您是来救我的吗?您什么时候带我逃走呢?
    无数的问题萦绕在狐狸心间,可最终只轻声问出一个最艰难的问题——
    城主,您爱过我吗?
    岳枵一挑眉,隐约愣住了,不晓得这只狐狸怎么在这生死关头问出这样滑稽的问题。她垂下眼眸凝视着狐狸,高高在上,并不言语。
    那双冷漠的眼睛在说:愚蠢的问题。
    于是,狐狸知道了答案。
    ‘从未。’
    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来,打湿了狐狸整张脸。
    后来,就连向来与人为善的宴门少主也对狐狸这般冷漠无情地说道:“你的陆楼主不会来救你了。她唯利是图,太清楚生闯虎穴救你一个小玩意儿,不值当。”
    狐狸短暂地抬起眼,视线瞥过岸上浩浩荡荡的修士,她的城主站在宴门少主身侧,面无表情,以宴门第四城长老的身份。
    宴少主说得不错,丝毫不错。
    她的陆楼主不会来救她的。
    明媚的夏夜,六月却飞雪,青山剑斩破的魂魄再无往生的可能,煞芙蓉下,恶人无门。
    她是恶人,也是蠢人,死有余辜,罪不容诛。
    可又有谁听见飞雪之中,狐狸低泣,残魂悲鸣,久久盘旋不散。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