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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章 空行母(二)

    ◎乖乖,都哭成小花猫啦◎
    黑蛟待游扶桑一如往常,游扶桑却假意逢迎内里提防,总归不太厚道,可倘若事事讲求均平厚道,便又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有所保留,不过一种自保。
    于是,游扶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不真诚,心思多。
    转念又将这种思绪摒弃了。
    真是世事催人老啊,她心道。
    *
    蓬莱小妖中习武者并不多,却也比游扶桑意料中的要多。提着唐刀行向蓬莱演练场,一路遇见小妖们三五成群地从演练场跑出来,要么大汗淋漓身湿透,被伙伴背着走出来,要么运着一身不那么稳定的灵气,行走间,纷纷显出兽耳兽尾来。
    黑蛟挑了一块清净地:“便在这儿。今日教你几个基础的,明日再教难的。”
    游扶桑说好。
    黑蛟的刀法很精湛,让游扶桑想起移花宫,那曾是一个刀客聚集的地方。倘若生来是妖,修习妖道,是不必去习人类功法的,妖修与天地灵气更为契合,以风为刃,以水为盾,有自己的“道”。
    黑蛟如此擅于刀剑,只能生为人,后入妖道,或者生来是妖,尔后成人。
    出身移花宫的庄玄,以及在移花宫时如影随形、如附骨之疽跟随庄玄的陆琼音,她们都有修习移花宫刀法的可能。这二人关系紧密不可分,游扶桑难以作出区别,总归是这二者之一对蓬莱黑蛟做出了夺舍、吞噬、侵蚀之举……可是黑蛟从百年前就是战力赫赫的大能,还能被别人侵蚀?
    游扶桑有些糊涂了。
    她想到,倘若她还是浮屠城主,根本不用四处猜疑,只需命人把几个可疑人物吊在地宫烈火上,严刑拷打又逼问。宁可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
    唉,可惜今时不如往日。暴力执法,最轻是打草惊蛇,最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再死一次。
    思及此,游扶桑重重叹一口气,黑蛟以为她疲惫,立即问:“累了?要不要去歇息?”
    游扶桑回过神来。
    看回手中唐刀。
    她不过依葫芦画瓢一个时辰,练了十几招刀法,往后还有百余招,要是这里就说累了,那干脆不要练了。
    黑蛟却道:“这没什么,学到哪里便算哪里。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小半个月修习整一套刀法本就是急功近利了,并不好。扶桑,循序渐进。”
    游扶桑提刀的手一顿,眼底似有讶异,一瞬又寂静。她垂眸喃喃:“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般话。”
    这般,十分宽容的话。
    从前宴门习剑,宴清绝要求师姐妹二人每日挥剑二百次,宴如是往往在第二百次打住,少一次不敢,多一次又嫌累。游扶桑根骨不好,同样的挥剑次数,只会比宴如是更累,游扶桑却想到笨鸟先飞的道理,师娘布置两百次,而我练四百次,也许师娘就看到我,就会开心吧——少年扶桑是这样想的。
    练到四百次时,累得几近休克,浑身热汗冷汗如同刚从水中被捞出来,手脚酸胀,做不到行动如常。
    如此坚持了几日,再握剑时已本能地想吐。
    宴清绝一眼就知晓她做了什么,为何这样颓唐,于是轻讽道:“实属活该。自作聪明,自寻苦恼。”
    宴清绝是天才,宴如是也是天才,天才修道,一点就通,并不需要额外多费心思指教。可游扶桑不是天才。她不知晓什么才是好,什么该多练,以为成倍完成师娘布置的任务,就可以更受待见。那时的游扶桑如何想得明白宴清绝收她又唾弃她的原因,这背后是对魔气的成见,根深蒂固,不可铲除。
    宴如是并没有听见母亲是如何嘲讽师姐的,但看二人状态,也知晓不对劲,她几乎被吓了一跳,等母亲离开了,笨拙地牵起游扶桑的手,安慰道:“阿娘在习教的时候确实严苛……并非针对你,你不要自责。上次我被发现只挥剑一百九十九次,阿娘还给我的手打了板子。师姐,师姐,今日我们去泡灵泉吧!宴门灵泉有舒经活络之用,泡完一定舒服,到时你就不会这么难受啦!”
    小孔雀笑着提议,很是希冀,游扶桑却没有说话,也不看她。人之狼狈时,善意的施舍便成了羞辱,她知道所有事情与宴如是无关,宴如是也无法左右宴清绝的思想,游扶桑却忍不住迁怒,会想,这对母女是否是红脸白脸交替来唱,玩弄她于股掌之中?
    ……也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游扶桑于是别开脸,“不必了。”
    小孔雀有些气馁,却也不再强求,她想,或许让师姐自己静一静才好。
    “今日师姐便早些休息,明日再与如是一同练剑呀!”千般叮嘱,小孔雀挥挥手,离开了。
    游扶桑站在原地。
    被浮屠魔气附着的人是修不好道的。彼时游扶桑不知晓这些,只觉得是自己太无能,太无用,才做不好这些,她抱着琼木剑蹲坐在地上,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约默默哭泣一刻钟时间,游扶桑感到身前有阴影垂下来了,戴着单边宝石眼镜的女人撑着伞,半跪在地,身影像一棵繁茂的大树,枝繁叶茂地遮住了游扶桑。
    游扶桑知晓来人是成渐月。
    游扶桑于是死命吸着鼻子,不让那些委屈的眼泪再滚落下来,许久都低着头。
    成渐月耐心地等着她收拾心情。
    实在让她等了太久,久到游扶桑都不好意思了,她才吸着鼻子抬起脸来,全然不晓自己面对成渐月的,是怎样一双红透的眼睛。
    见她那双眼,成渐月微微惊讶:“乖乖,都哭成小花猫啦。”
    成渐月温柔地抚摸着游扶桑的发顶,另一只手取出绣帕,替她细致擦拭眼泪,擦净后,扶着游扶桑起身,又忽而手一提,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
    “成长老……!!!”游扶桑像一只炸毛的猫,张牙舞爪问,“您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我可以自己走……”
    成渐月不松手,轻声笑:“累到提不起剑的人是谁?”
    说话时,成渐月压弯了眼,红唇轻翘。宝石眼镜下,眼尾有一点淡淡的光华,似胭脂,水灵灵亮晶晶的。
    游扶桑怔忡地僵住。她羞于启齿的是,如此蹲坐原地哭泣,除了委屈,还有一个原因……她是真的累到走不动了……
    忽觉自己更没用了。
    于是哭得愈发伤心。
    成渐月抱她到第四城。好在这一路上没怎么遇到旁人,否则游扶桑真的会羞愧到死掉。一路上,游扶桑断断续续讲了此中缘由,成渐月边听边应声,直至到了第四城,她放游扶桑下地,总结道,“宴清绝是一个好的剑修,却不是一个好的老师。她不知道要怎样教导人。”
    游扶桑瞪大眼睛:“在宴门说掌门坏话,不要命啦!”
    成渐月哼了下,勾唇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扶桑还会出卖我不成?”
    游扶桑低下头:“当然不会……”
    成渐月轻轻拍打着游扶桑的脊背,温和的灵气便顺着脊柱倾泻下来,充盈着她的经络,很快,四肢不那么酸胀,她可以行动自如。
    鼻头一酸,眼眶一热,游扶桑又要哭了。
    成渐月道:“我是铸剑师,不知怎么习剑,技法上教不了你什么,却也知晓一个好的师娘是要站在学子角度看问题的。你进展不佳,本就心理内耗而越发焦急,做师娘的不去疏解你便罢了,居然在你狠下苦功时嘲讽你……真是……真是……”
    再后面的话语成渐月没有说下去,可游扶桑窥她双唇起伏,那未说出口的三个字分明是“有毛病”。
    游扶桑想笑却不敢笑。
    她想起成长老的来历。
    几百年前,宴门旧的铸剑长老暂缓了修道。千百岁的修士,没够到进入上重天的资格,又不打算继续悟道,便会如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入轮回,铸剑长老看透了生死,看倦了人间,造出一把石中剑,提出有谁能拔出石中剑,便继承她的衣钵。
    尔后便打算轻飘飘撒手人寰了。
    彼时的成渐月还不是修士,只是一个路过的流民,二十出头的年纪,捡些瓜果吃食,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已是谢天谢地。她坐在城门外,遥遥看见仙门飘渺,城门上有一张醒目的告示,写着拔出石中剑者平步青云。
    成渐月挤进人群:“有钱拿么?有东西吃么?”
    “庸俗!”贴告示的小娘子白她一眼,“这可是入仙门,什么钱不钱、吃食不吃食的,庸俗,庸俗!”
    “我就是庸人呀。”成渐月无所谓地一笑,“所以妹妹,到底有没有嘛?”
    流亡让她衣褴褛、发糟糟,可好歹都干净,仔细打理过。那张脸也十分清秀,五官精致地立在面上,鼻高,唇薄,狭长眼,右眼受了伤,眼底无光,但这丝毫不损她笑起来时眼角一抹顽劣味道,很是明丽,这是被富养长大的证明,想来流亡前也是世家少年,风流郡主,才让这一笑倜傥,胜过春风。
    小娘子回答道:“有啦,有啦,只要去试着拔出的,有十两银子,倘若能拔出来……那就是万两黄金啦!”
    嚯,万两黄金!不愧是仙家,真是出手阔绰!
    如此想着,成渐月告别小娘子,马不停蹄奔向石中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世家郡主变成流民,生死除外,心理那一关最难过。成渐月也苦恼过,颓废过,但当新的晨光照起,她还是收拾好心情。
    成渐月来到长剑巨石前。
    如所有传奇故事一般,她不被看好地站在巨石边,用生满冻疮的手将石中剑轻轻一拨——
    一瞬,巨石俱裂,长剑出鞘。
    这便是成渐月在几百年前的故事。她只想要银两黄金,不想拜入仙门被拘束,那位宴门铸剑长老大抵也没料到自己招进来一个不思进取的顽劣少年,常常叹气。
    成渐月大概是在铸剑师娘仙去后,才正正经经拾起从前习记,满面涕泪,悔不当初地开始修炼。
    这又是另一桩遗憾了。
    正因为从前遗憾,成渐月看小辈才会更加关怀,对游扶桑亦然。
    在她眼里,游扶桑可比从前的自己上进多了,却遇到宴清绝这般绝情之人——真真“遇人不淑”!
    *
    游扶桑与黑蛟的刀法修习进展顺利。
    临近去往十八地狱,游扶桑已学会将刀法与浮屠令融会贯通,浮屠令第十层以上的修行玄之又玄,从前连形也捉不住,如今已可描摹大体,收获颇丰。
    在教人习刀一事上,黑蛟实在很温柔,也是成渐月口中“站在学子角度看问题”的好师娘。何况游扶桑也不再是从前笨拙如稚子学步的小学子了,她很上道,会举一反三。
    只能说她与宴清绝,是一个不那么好的学子、在一个不那么好的时刻、遇见了一个不那么好的师娘。
    错误的方法,练上千万遍也无用,宴清绝那句“自作聪明、自寻烦恼、庸人自扰”,游扶桑如今是懂得了。
    而今她有刀法傍身,浮屠令加持,虽与前世鼎盛时期还有差距,却和从前宴门模样大相径庭,绝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与黑蛟、成渐月、姜禧一同站在十八地狱前,她打头阵,抬手唤起浮屠十一层,电光石火,十八地狱中鬼气呼啸,万鬼应召。
    但仅仅一刹,又觉察不测。那些呼啸而来的鬼气中,有一缕极为强劲的杀意,这并非是妖鬼生来具有的邪念杀意,而是针对游扶桑一行人的!!
    游扶桑稍愣,转念反应过来:浮屠令换了芙蓉灵气,小鬼还觉察不出,大鬼自然不服——以魔修怨气结成的浮屠十二鬼,怎么可能甘心被煞芙蓉灵气所驱使?
    如今还剩下二鬼,青面獠牙毒罗刹,空行母荼枳儞。此刻呼啸而来的应是毒罗刹。
    “毒罗刹,行动迅猛,食人而力量壮大,世有‘念观音菩萨而免受罗刹鬼难’的说法,”姜禧行色匆匆地解释,运起魔气,小声责怪道,“是你驱使浮屠令的灵气太过纯粹,惹它生气了!”
    话虽责怪,手里动作却不停,姜禧以魔气贯穿浮屠令,到底遮掩了一些神血气息。
    可毒罗刹还是来了。
    起身时带起阵阵腥气,鬼火烟气弥漫开来,毒罗刹立在十八地狱冥河之上,如一座百尺城楼那般高大,血盆大口,流着脓血,两只眼空洞。
    正是它起身的刹那——
    耳后有箭声破空!!!
    那支羽箭那样快速,在夜里带起一簇雪白的光,转瞬即逝,叫人还未看清那箭矢,眼前罗刹鬼已被穿过眉心。力度之大,百步穿杨,毒罗刹鬼猝然坍塌,如一座城池轰然倒塌!
    “山阴初月箭!”成渐月惊呼。
    山阴初月箭,快雪时晴弓,弓声如惊雷烈火,箭矢如冷星残月,一击必杀,箭无虚发。
    弓箭缓缓放下。
    弓箭后,宴如是双眸如星明亮,白衣如雪沉静,圣洁不似杀伐之人。
    可那箭矢又确确实实刺穿恶鬼。
    冥河之上,恶鬼消散,已不留一丝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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