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浮屠令

正文 第80章 婆娑乎人间(二)

    ◎师姐,可不可以把我松开?◎
    宴如是抬眼与游扶桑正对上时,一滴将坠未坠的泪珠恰好滑落脸颊。
    泪水是浅浅的银河,晶莹地挂在白皙的面颊上,如一道白昼流星。
    耀伤了游扶桑的眼睛。
    游扶桑短暂移开视线,目光回到掌门桌案边存放缚仙锁的匣子,“缚仙锁,我借一个走,都是缚鬼之用,宴翎仙首应当不介意吧?”
    宴如是唇齿翕动着,僵持许久,没有说什么。她介意的哪里是取走一件法器?她介意游扶桑此刻做事只做一半,余她煎熬。然而,在这种事情上她总是羞于表达,只能自己忍受。
    游扶桑不在意,俯身一捞,拿走一只缚仙锁。
    “谢了,”她边整理着黑袍衣襟,往外走出几步,遥遥看见孟长言堆在门口的书卷,又道,“外面的书,我也拿一本走。”
    顺手牵羊倒是快。
    浮屠令与西沙月华寺之事,游扶桑比宴如是进展更快,她已经略过求实的环节,只需要求证。到时去门外匆匆一眼,自然知晓哪一本书最有用。
    游扶桑道:“也提前谢了。”
    有礼貌,又没礼貌。
    游扶桑瞥一眼窗外,还是夜深露重,月明星稀。游扶桑行过屏风,轻开门扉,风吹进屋,一室旖旎骤散。
    冷风沿着衣袍缝隙爬上宴如是的身体,丝丝余韵徒留寒冷。
    宴如是一哆嗦,手仍缚在身后,愣眼去看游扶桑:“师……师姐?”
    游扶桑不耐烦:“又怎么了?”
    这一冷声登时打得宴如是无措,她低垂下眼,嚅嗫几番,尽量软声哀求道:“师姐,可不可以把我松开?”
    “……”
    游扶桑转身,不动手,没回复。
    夜风吹散云烟,稀星明月挂梢头,醒着双眼。云雾漫开,宴门十二楼五城静谧,更胜天上白玉京。九州仙图,宴门为中又为首,一切得益于宴门主明察秋毫亦见舆薪,一夕飘摇,东山再起成中流砥柱。
    宴门十二楼以十二律、十二月为照名,最低为黄钟,是众音之启,众楼之首;最高为应钟,是最高处。
    宴门掌门居位于宴门第十二楼应钟之顶,传说是九州最近天穹的地方。
    高处不胜寒。
    游扶桑从此处缓步而出,略苦恼地在门外挑选书卷,屋内是一人挣脱不得,泣声在道:“师姐,你回来……至少帮我松开……”
    游扶桑听不见。
    “游扶桑!”
    声音逐渐拔高,有什么东西磕到桌案角的响动,尔后声音又压回去,“游扶桑,你回来,我求求你……游扶桑……师姐……”
    游扶桑还是听不见。终于挑好书卷,厚厚一本,搭在手边。
    一转身,与山道上另一人遥遥相视。
    周蕴从山道走来,一身飘飘衣袂与斗笠,见了游扶桑,摘了笠帽挂在手边,莫名道:“果真是你。”
    游扶桑皱眉:“什么?”
    说话间游扶桑向屋内一拨手指,松开浮屠令的桎梏。两人之间,再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但有第三人在场,总是不同的。浮屠令散了桎梏,仅仅是缚仙锁,宴门主应当很快能破解吧。
    周蕴在与游扶桑半丈远处停步,“先前在山下我与孟长言长老相见,她说宴门主有恙,但不确切,倘若我不算忙,有空闲,便来看看。”她轻轻眺游扶桑一眼,“总觉得与你有关呢……果然,果然。”
    游扶桑忍住一个白眼,向下一斜视,许多恹气。
    周蕴又近一步,瞥见她唇间血迹,猜了个大概,“折腾了?”
    游扶桑没搭腔,却挡在周蕴与书房门扉之间。
    “不让我进去?为什么?”周蕴奇怪,“搞了什么名堂?”
    游扶桑冷冷:“与你无关。”
    周蕴来劲儿了,偏要踮起脚去张望。
    游扶桑冷冷抬起手,一丝浮屠灵气聚集在掌心,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分明是:不想死得很惨的话,就不要好奇心太重。
    周蕴咽了口唾沫,退开几步,顾左右而言它:“浮屠令能用了诶,城主大人恢复得不错哦。”
    游扶桑不说话,手中灵气不退,视线在周蕴鞋履上逡巡。
    周蕴识趣,又退开一大步。
    游扶桑手中灵气这才熄灭。
    深知自己今日是进不了书房这扇门了,周蕴戴回笠帽,摇了摇头。
    她盯着游扶桑看几许。
    从前世人总用金瞳雾发眉间朱砂、赤襟黑袍蟒蛇纹路来认这只浮屠城浮屠鬼,如今游扶桑相貌不变,但那些个张扬的标志皆不复存在了,六十年过去,旁人大多认不出她,她也就这样大张旗鼓来宴门,着一身黑色,在宴门明黄色学子服之间十分扎眼。真是不要命了,周蕴心想,看到游扶桑腰间宴门玉佩,又问:“哪儿来的宴门令牌?”
    “成长老给的。这几日她在第四城足不出户,令牌借我了。”
    “哦,”周蕴深吸一口气,“还以为是你偷了宴门主的。”
    “少放屁。”
    很忽然地,周蕴道:“你对她不好。”
    游扶桑反问:“与你有关吗?”
    周蕴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在无奈。“我知六十年之前的事情是你心里一根刺,千百年过去刺不再生疼,但还会变成一颗芥蒂,膈得人难受。但你应该知道,不论庚盈之死,牵机之毒,浮屠城破灭,都不是她的本意,是她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你们朝夕相处过,该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早就不在意她是哪样的人了,”游扶桑漠然道,“如今,此刻,她的血对我来说有用。仅仅如此。”
    “可是……”
    游扶桑打断:“周蕴,你话太多了。”又讥诮,“你什么时候变成宴门主的御医了?你多在蓬莱与宴门停留,偏偏不回孤山,是为什么?”
    便轮到周蕴沉默。
    游扶桑于是讽笑:“沉浸在往事的人没资格对我说教。”
    不过谈话的一会儿,天边渐渐亮起鱼肚皮,游扶桑想屋内人应是收拾妥当了,不必再挡着周蕴,这才让出身子,掂量掂量手中书卷与缚仙锁,轻巧道,“走了。”
    她说得轻巧,走得也轻巧,一身黑色隐入晨雾中。
    凝视游扶桑背影,周蕴在门前呆立一会儿。
    许久,周蕴叹出一口气。她确是没资格说教了,可到底也只是想说一句……
    不要像我,悔不当初。
    *
    离开宴门,游扶桑往蓬莱去。御风三万里,耳边嘈杂渐散去,面前熹微晨光从一个汇集的光点中挥洒开来,四周骤亮,万般景色立于一阒然。
    那些俗世声音再听不见了。
    从前作浮屠城主,游扶桑懂得一个道理,倘如人行得慢,便注定要受俗世声音左右,因你是蝼蚁,要看她人眼色。甚至于常常还要被迫给出回应,被迫回以微笑,说自己绝不在意。
    其实在意得要命。
    反之,倘如行得快,那些个声音便都被抛之耳后了。如游扶桑从前入魔,骂名漫天,可即便如此,真与她交锋了,又无人敢言一句不是。
    只因她是尊主,屈指可取万人性命。
    覆手为云,于是也可以拥有不顾旁人意愿的张扬个性。面刺她过错的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死得透透的。
    也许这就是邪修崇尚变强的原因。病态的世俗让人染病,变成蛀虫,继续啃食这片大地。
    如今她再变强大了,却又有新的体悟,发现了许多乐趣,从前没见过的,或是见过而略过的,才知晓,四时有四时景,一时又有一时的快乐。她在从前的路上,居然错过那么多风景。
    不过——游扶桑又警觉,这灵气到底是借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会散去,什么时候会被收回去,必然要谨慎,速战速决。
    她回到蓬莱时,立即奔向翠翠的病榻。
    她与翠翠都属仙草,芙蓉神血对她有用,对翠翠也会有用。
    由椿木把关,游扶桑不疾不徐以浮屠令构建翠翠经脉,疏通五感。这功法游扶桑许久不碰了,怕有生疏,便让椿木多提点一些,又提到以灵气修浮屠令隐隐有突破第十层的预感,问椿木是否有所了解。浮屠令十层以上的功法这世上无人知晓,游扶桑本不抱太多希望,椿木说自己略通一二,游扶桑也随意听了,可当椿木将浮屠令指向十八地狱十二鬼“荼枳儞”,即“空行母”,再与游扶桑道:“荼枳儞是鬼也非鬼,她是从上重天来,体察人间,却被俗世浊气玷污的神。她以鬼身被困人间,却仍保留神性,浮屠令之事,可多询问她。”
    游扶桑面上犹犹豫豫,点头说好,心里不禁想到:椿木想来所知甚广,该知晓的、不该知晓的,尽数明悉在她心里。都说椿木原身为一棵万年古树,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可她究竟是在哪里生长了万年的古椿木呢?这一点,俗世之人从未有解。游扶桑很恍然地预感,莫非……
    她其实是上重天的人?
    上重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游扶桑从来不知晓,她只知道九州之外是海,海外有仙山,比如不周山妖境,走到海的尽头,俗世的脊背,又是山海界……
    想到这里,游扶桑微微游神,忽有一只手伸来狠狠扯了她衣袖——“哎哟!”翠翠埋怨道,“游扶桑,你走神什么呢?捏疼我啦!”
    翠翠摘下眼上厚厚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二人一对视,翠翠不习惯这明亮的天光,刺激得要掉出眼泪,又闭上眼睛。她一把抱住游扶桑,喜极而泣道:“憋死我啦憋死我啦不能说话真的太难受了!听不到,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那真是太难受了……”翠翠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有些委屈,“还好,还好我知道你们就在我身边,扶桑,或者我的其她朋友们,或者周医仙,椿木长老……然后就不怕了!”
    她说得声泪俱下,游扶桑理应安慰,可某一刻,翠翠的视线向下,触碰到游扶桑腰间玉佩,登时又噤声,惊讶、后怕、忐忑、慌张,这般情绪一一在她面上流淌而过,最后化作焦急:“游扶桑,你这玉佩哪里来的!?”
    一身如漆墨袍,搭配这样两块玲珑玉佩确实奇怪,游扶桑也没多想,细心解释道:“这是宴门的玉佩,也是宴门通行令牌。”
    “不,不,”翠翠一急就大舌头,快把自己急死了去,“这个玉佩谁给你的?”
    “我向宴门长老借的……你怎么了?”
    “我在被抓走的时候!看见陆琼音有这么两块玉佩,就如你一般系在腰间!”
    游扶桑皱眉:“你说陆琼音有宴门的玉佩?”
    翠翠笃定:“绝对有!”
    “莫非陆琼音是宴门的人?又或许是哪位宴门的人与她勾结,将令牌借给她……”游扶桑问翠翠,“你可还记得她玉佩上是哪一个数字?”
    宴门十二楼五城,不同城楼修士令牌分别以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拾壹、拾贰等数字为区分,十二楼分别是仲冬黄钟、季冬大吕、孟春太簇、仲春夹钟、季春姑洗、孟夏仲吕、仲夏蕤宾、季夏林钟、孟秋夷则、仲秋南吕、季秋无射、孟冬应钟;五城分别是宫、商、角、徵、羽。这些门道让翠翠这株不谙宴门门类的小草妖去记实属为难,游扶桑便只问了数字。
    “呃……”毕竟是眯眼偷看的,之后又丧失五感昏睡好几日,翠翠回想了许久,还是不甚确定,“也许是捌……我只记得玉佩上那一竖笔峰很利,一下贯穿了整枚玉佩,字形很复杂,是有左中右三个结构的,那应当就是捌了……”
    捌——第八楼宴清嘉!
    虽然翠翠说得犹豫,但游扶桑心里已有答案,倘若玉佩是第八楼的,便与她从前针对宴清嘉的猜想都吻合了,这个宴清嘉一定有鬼。
    不一定是第八楼长老,也许是楼中某一位修士、小学子,言而总之,与宴清嘉脱不了干系。
    事实上还有另一种可能,陆琼音食人而化出新的长相,也许是她盯上了某一人,其人遇害,陆琼音全然替代了她,便也继承她的玉佩;翠翠修为不佳,并不能完全确定其虚实,陆琼音挂着玉佩往她身前一晃,又抹去她五感,让她记忆模糊似是而非——这一切,也许只是陆琼音的障眼法。
    但大费周章是为什么?游扶桑隐约能感知到,这陆琼音是个极其自恋的人,纵然心眼颇多,但很多时候又会故意露出马脚,引她们向真相去,在尽头好整以暇等待她们,见了她们,露出赞许的微笑。
    待做出惊世骇俗之事,陆琼音是一定会将自己的本命挂在废墟上的,她不做隐姓埋名的事情。
    那么玉佩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游扶桑稍稍眯起眼睛,却见到椿木端起茶盏,抿茶轻笑。倘若游扶桑真的进了死路,椿木多半会提点几句,指点迷津。此刻泰然模样,倒像是……她们已离答案很近,很近了。
    游扶桑看椿木,翠翠便看游扶桑,确切而言,是在看游扶桑腰间玉佩。翠翠知晓这不一定是同一个,但还是心悸,纠结许久,撅嘴叹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
    宴门的藏典阁在半山腰,其外百尺危楼,内里万仞乾坤,海纳百川,是九州之内藏典最多之处,多是慕名而来的修士。
    一座藏典阁,一座长明灯塔,是宴门入夜仍灯火辉煌之处。
    已近子时,藏典阁内仍有人声,宴如是步入其中,层层向上,便有路过的学子或长老一一向她作揖问好。
    藏典阁分十二层,第八层至顶层仅仅长老以上可以通行,宴如是越过第七层与第八层的分别,眼前一片漆黑。她取一只火烛,上前点灯,烛光照亮一片书架。
    今日早时,孟长言整理出来的书卷被游扶桑拿走一册,宴如是却明白这是游扶桑无言的提醒:这本才是重中之重,其余看也无用。
    比对孟长言书写的书册名单,宴如是知道游扶桑取走的那一卷是稗事西沙,是一册有关西沙月华寺、比丘尼浮屠令乾坤的书卷。
    书册提及,浮屠令本非邪功,而是月华寺中两任比丘尼所著至纯至善的功法,意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舍己为人,以肉身吞噬世间恶念邪念,替世人赎罪。
    这只是孟长言留下的记录,宴如是此行便是来瞧这一册书还有没有别的抄写版,照理说,同一册书藏典阁会收留原版与誊抄拓印版。
    宴如是举着烛灯向内走去,目光寸寸掠过书架上书脊,停留在某一处时,烛火被无形的风一吹,陡然暗淡下来。有烛火照明,她的夜盲不再犯,兼以这藏典阁也是宴门之内,当是安全,她便疏忽了识灵一角的窥探,此一刻烛光暗淡,宴如是猝然感知堪堪身侧以前,隔着书架,是有另一人的!
    甚至那人与她盯上了同一册书。
    趁着烛火幽暗,宴如是要取那一册书,书架后那人也不松手。
    那人修为飘忽不定,但至少此刻与宴如是持平。
    同时,宴如是闻见熟悉气息,是煞芙蓉的清气。
    虽有敌意,但无杀气,是师姐……是师姐吗?
    这一想法震得宴如是错愕,她的手腕还隐见红痕,是此日清晨,游扶桑用缚仙绳索狠勒出来的。这边错愕,夺书的手一松,这册书卷花落别家。书卷被取走,书架空出一块,前后互通。
    隔了书架,映那葳蕤烛火,果见游扶桑那双寒冷如冰川的眼眸闪烁在黑暗里,如狼一般,正盯着她,凝视着她。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