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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拂墀声之珊珊兮

    ◎仙首封禅(二)◎
    周蕴全然懵了。
    她怔忡在原地,人傻了。
    修为高于周蕴者自然知晓先前周蕴正在与宴如是传音,只不过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什么,于是问道:“不知医仙大人与仙首大人说了什么,竟让她这样焦急地离去了?”
    周蕴扯一扯嘴角:“我不过是说了些对鬼道之事,望她助力,不成想……”不成想她居然一声不吭地去了!周蕴讪讪呵呵,“仙首、仙首大人真是心系苍生……”
    说完心有余悸去看御道常思危一眼。很好,舌头没有断。
    周蕴在心里骂:真是夸太早了,真是夸太早了!成熟稳重个屁!
    虽然几乎没有见过宴清绝,但至此一刻周蕴陡然咬定:这宴清绝一定是一个疯子,否则——
    如何会教出来这样一对疯魔到般配的师姐妹!?
    *
    正是翠翠被庚盈掳走的那一日。
    游扶桑一计浮屠千里,与姜禧共堕十八地狱。
    这并非她第一次进入十八地狱。身侧飘过身戴铁链的游魂,河床下污血灌溉出坚固的荆棘,鬼火攒动,每一步都踩在淤泥中。游扶桑站在最高处,身边是打着哈欠的姜禧,姜禧道:“这里没有陆琼音或庚盈的身影。先前陆琼音以幻境之术在蓬莱设阵,那都是假的十八地狱,是她陆琼音自己按照记忆化出来的十八地狱,庚盈和翠翠未必在这里。”
    游扶桑迟疑:“浮屠地宫,十八地狱……她们不在此处,又在何处呢?”
    姜禧耸耸肩膀。
    两个人在怨魂横生的地界里行走几刻钟,游扶桑掸开附着在肩上的鬼气,忽问:“当初的浮屠十二鬼,如今还剩几个?”
    姜禧答:“两只。毒罗刹鬼与荼枳儞鬼 。”
    “这两只鬼是作什么用的?”
    “罗刹鬼青面獠牙,行动迅猛,食人而力量壮大,世有‘念观音菩萨而免罗刹鬼难’的说法。至于荼枳儞鬼……便是‘空行母’,传说最有神性的恶鬼,瞧起来是手持镰刀、头戴白骨花冠的愤怒的年轻女子,我见得不多,只是听说如此。她掌握着邪修八苦、浮屠七罪,八苦为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七罪为傲、忮、愠、怠、贪、哀怨与饕餮。”
    一股脑儿倒豆子似的说完,姜禧舒出一口气,“说来荼枳儞鬼是十二鬼之末,其实她是前十一鬼之母。六十年前我就驾驭不了她,有时甚至见不到她,心想着那些正道人千万别把前几个大鬼都打趴下了,要是轮到荼枳儞鬼出场我却驾驭不了她那看起来实在是很糗——哎、哎哟!”挨了游扶桑狠狠一个爆栗子,姜禧幽怨得要命,“是她太强,不是我差。荼枳儞鬼这般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只怕陆琼音那个千年老不死也驾驭不了吧!”
    “也许吧。”游扶桑轻声道,“否则她为什么诱我们来十八地狱?”
    但她现在也不关心什么浮屠荼枳儞鬼,只关心翠翠在何处,是否安好;转念一想又自哂异想天开:距离翠翠被陆琼音掳走已近一个时辰,翠翠怕是……
    游扶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俱是陆琼音那些拔舌断耳的残忍手段,登时心乱如麻。翠翠与她曾经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翠翠势弱,几乎没有修为,这样的人本在蓬莱逍遥清闲,是游扶桑拖累了她。
    游扶桑深吸一口气。“姜禧,我记得曾经我以浮屠令……是可以召众怨鬼,为我做事的。”
    姜禧点头。
    浮屠令,万鬼莫敢不从。
    曾经的日月鬼、星宿鬼、巽风阵、刀杖鬼、枷锁鬼、破军阵、戎道、兵道、礼道、思凡道、浮屠城的那么多坚不可摧的阵法不都是这么来的?
    思及此,姜禧忽然心生激动,心潮澎湃。
    游扶桑立身万鬼间,开掌向上,升起一丝灵运。
    实际上此刻她手中并非鬼气,而是芙蓉清气,她也无法确信芙蓉清气之下的浮屠令是否还能驾驭浮屠地宫与十八地狱的恶鬼,但事关紧急,她必须去试。
    犹记黑蛟说过浮屠令最开始是度化恶鬼之用,那或许……
    只看电光石火间狂风大起,无数鬼气冲天,如一阵飓风,几要冲破这地狱地宫!
    而此中芙蓉清气为引线,悄悄串起层层鬼气,游扶桑站立其中,狂风卷过乌黑的散发,她目不斜视道:“浮屠令,万鬼从,此刻天意,浮屠城主有诏:倾万鬼之力,寻蓬莱仙草小妖,春翠翠。若遇陆琼音,死生不论。不伤庚盈。”
    一口气下了三个命令,也不知道所剩的芙蓉清气够不够支撑。游扶桑言闭,周围凝聚成飓的鬼气如箭矢一般冲将出去,沿着地狱冥河呼啸而去,游扶桑再加重道:“不论如何,带回春翠翠——带她回到蓬莱——”
    倏然一下,鬼气骤散,游扶桑恍然一阵眩晕,有姜禧扶稳她,才避免一头栽倒下去。
    驱万鬼,即便从前鼎盛时期都极难负担,此刻借了旁人灵气,又如此用之无度,只怕是……
    但她不能放弃。这是眼下唯一能找到翠翠的办法了,恶鬼已出,倘若中途灵气中断,必定被反噬。
    游扶桑不怕被反噬,只不过不甘心……
    此刻一只手抵住她后背,姜禧带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畔:“尊主,倘若浮屠令策鬼太难,由我助您一臂之力。”
    魔气代替芙蓉清气,重新占据在地宫上方,盘旋的恶鬼再次受到召引,向远方而去。
    该拒绝姜禧的,游扶桑很清楚,姜禧会引诱她吸食更多魔气。可是……该怎么拒绝?一边是力量……找回翠翠……一边是理智,理智告诫她,不要重蹈覆辙……
    而她身后,姜禧倾身而来,眼底是近乎狂热的敬意:“尊主,我的魔气供您使用,您不必介意的。”
    虚弱的身体很快被魔气占据了,充满力量的感觉让人难以拒绝。游扶桑甚至能借着恶鬼的眼睛找到了翠翠所在之处……翠翠仿似被抽离视觉了,紧闭着双眼看起来那么痛苦。在此一刻,游扶桑绝不会记恨姜禧,甚至后怕:若非姜禧借力,她一定救不回翠翠。
    *
    啪地一下,游扶桑从梦中惊醒了。
    夜晚并不寒冷,月色下仍有蝉鸣,只不过不如盛夏聒噪,渐渐稀疏了。
    在蓬莱药草小屋中呆坐一刻钟,游扶桑才恍然:她已经从十八地狱里出来,眼下是回到蓬莱了。浸入魔气之后的事情不曾留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恶鬼拖回翠翠,没有陆琼音与庚盈的身影。
    眼下她在蓬莱,她很好,没有受伤,翠翠也捡回一条命。从前嗑瓜子絮絮叨叨唠嗑儿的翠翠,现下双眼裹覆白纱躺在榻上,陆琼音抽出了她的五感,让她变得目不能视、鼻不能嗅、耳不能听、口不能言,游扶桑在她身侧坐立难安,翠翠于是伸出手,轻拽一拽她衣角,意思似乎是:不必担心我。
    失去五感的世界寂静又黑暗,翠翠那么胆小,该多害怕呀。
    可即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翠翠却还是认得出游扶桑,她摸索着起来,手在游扶桑面上张牙舞爪,很乱也很轻,游扶桑任她摆弄了许久,才知晓是翠翠以为她要哭了,于是用手势安慰她,说不要哭,不要哭。
    那么一个瞬间,游扶桑眼眶猝然被浸湿了,她闭上眼睛,脑袋里淌过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最初宴门一点桃花,林花谢了春红又匆匆,到后来浮屠万人之上,群魔喝彩,到如今……蓬莱仙山仙境,她在其中,以芸芸仙草的身份,怡然自得。
    一下子,梦醒了,她不是仙草,她又沉入了魔气的沼泽,她感觉到魔纹重新爬上背部,眼下还没有痕迹,也许一日后,几日后……那副魔纹又要回来了……
    她需要煞芙蓉的血逼退魔气。
    此刻就连周蕴也劝说道:“倘若告知宴门主,她不会不救。她是个好人,总不会害你。”
    “谁在乎呢?”游扶桑呢喃,“我已经被她害死过一次了。至于我自己,再次入魔最坏也不过一死,这是我早就经历过的。”
    周蕴道:“别这样说。这几日仙首封禅,我该启程了。”
    游扶桑感到心烦,又无所谓,是以没有搭腔。
    夜晚松风落,入秋已经好几日了。游扶桑站在屋前,梦中宴门的桃花吹过她,她感觉不到春风温暖,只忽然觉得很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一时又不知晓要从何处怨起。
    也许去纠哪一步的错都没有用了,她该想想往后要怎么办。怎么救回翠翠的五感,怎么与陆琼音抗衡,怎么从浮屠令里……找回自己的道心……
    道心,道心,游扶桑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她站在蓬莱山上,远处火光冲天,是宴门的方向。
    今夜仙首封禅礼,想来又在为苍生说那些言辞灼灼的话了吧,若说“苍生”是宴如是的道心,这六七十年间没怎么变过,从前在庸州城,游扶桑与她说“倘若你留下来,或许我会既往不咎”,宴如是没有停留。
    如今宴如是走在仙首的路上,依旧没有停留。
    正道少主在正道上风光无限。
    至于她们,自始至终也不是一路人。
    心如蒲草终要散,散了便散了吧。
    聚散无常终有时,至少今夜,蓬莱还是好月色。
    闭窗回身的刹那,游扶桑闻见风动,何人翩然而至了,踏碎一池月光。
    游扶桑不用侧身都知晓是谁。怪那抹芙蓉清气太熟悉,牵引血脉,让人心悸。
    “师姐,我听闻您又沾染了魔气——”那么急切的关切,气喘吁吁,高堂上伶牙俐齿,迂回婉转,眼下却是有心不得提,生怕哪一句讨得人厌弃,“您还好吗?”
    真是可怜的语气,可是游扶桑心里已经翻不起什么波澜了,她很累,不想计较,不想有纠葛,不想被纠缠。
    于是蓬莱宁静的风里,只有一人叹气的声音:“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我之间事已矣,命数早已定,不必再勉强了。”
    宴如是似乎愣了下,风露长生在月色下拖出长长的影,高处不胜寒,她像广寒宫对月独坐的仙子,清冷一身月光,孤寂无主闲桥。
    她便这么一身翎羽地站在月光里。
    曾经骄傲的白孔雀,如今只剩破碎与怜乞,面色苍白得,几要被月光浇透了。
    夜色将她吞没。
    开了口,宴如是依旧固执地问道:“您还好吗?我已经闻见魔气了,再这么下去……”
    “再这么下去,怎样都好,都无你无关了。”游扶桑道,“宴如是,你太固执了。”
    宴如是向她近了一步,“师姐,你明知我向来固执。”
    宴如是闭上眼睛,夜盲还在作怪,只有稍稍阻隔了视觉,依靠识灵一角,她才能更好地感知师姐的轮廓。
    宴如是看见丝丝缕缕魔气正在盘旋,似疯长的荆棘,一不留神便会如六十七年前那般,绞落一朵开得正艳的山茶花。那是无数夜里困住她的梦魇,求索不得辗转反侧的心障,如今让她再看见,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再次睁开眼,那双如浓墨点漆的眼中,固执渐渐成了偏执。
    “师姐,我向来很固执,”她沉静地重复道,“也偏偏最喜欢勉强。曾经我什么都拥有了,旁人穷尽一生难以得到的东西,我唾手可得,我不知道‘争取’一件东西是什么滋味,也从来不觉得我喜欢的东西,会落入别人手中。”
    宴如是一字一顿,步步靠近,纤长的翎羽摇曳在地上,她的眼里无波无澜。
    却大抵静水流深。
    “宴门破碎,我在泥里摸爬滚打一遭,落入人人可欺的境地,我逐渐明白这世上弱肉强食的道理。从前得到了又如何?倘若不够强大,那些东西随时会被夺走,弃我而去。”
    “我最珍视的,最珍视我的——这一切——只要不够强大,便都是指间沙,林中风,都握不住。”
    “后来,六十七年的梦魇亦教会我一个道理。”走近游扶桑身前,宴如是倏尔半矮下身子,她在低处,仰头望她,眼底却有疯狂的矜傲,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亮,“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去争,去夺,去抢,能留在身边,能放在手边,那便是好的——而不愚蠢天真地去求什么善始善终。”她注视着游扶桑,眼底一如既往地认真,是最寻常不过的和善颜色,“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也从未这般做过……只是现下,很恍然地,我想这么去做了。”
    宴如是低矮在游扶桑膝边,她仰起头,眼角忽然落出血一样的红色。
    恍然间游扶桑闻见血腥味,宴如是的唇角与她眼角一般殷红,是血染在唇上,散发淡淡芙蓉清香。
    这样的宴如是让游扶桑觉得很陌生,可是宴如是却自在极了,夜盲让她视野模糊,她便用染血的唇慢慢摸索着游扶桑的腰际与前襟,血的气息侵入她,二人脉际共振,宴如是在哀求,神色里又一丝狡黠。“师姐要我不必勉强,可是倘若我偏要勉强,师姐又如何呢?”
    游扶桑哑然几许,只笑:“不如何。不过是恶心你罢了。”
    游扶桑不耐烦,宴如是反而扬起一个笑来,笑意绽放在她眼眸,绽如一束剧毒的罂粟花。
    “嘘……”她悄悄道,“师姐,你让我不要再来找你,可是……”
    芙蓉清血勾动游扶桑心里那一支弦。
    罂粟花下,那抹野火般的欲望,被悄然点燃在二人之间——
    “师姐真的有办法拒绝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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