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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章 云暗澹兮花狼藉

    ◎大地的眼睛◎
    从“今夜怎么没带算盘?”的揶揄听到“耳鬓厮磨者情假亦真、蒙蔽真心者情真亦假”的争论,游扶桑心里都没起什么波澜,她只看着月下竹林,听着风声,鞋履下踢着小石子儿,神思飞到几千里之外。
    耳鬓厮磨为真,蒙蔽真心为真,有人爱较真,也有人情愿将错就错。
    游扶桑都无所谓。
    只不过,这一个龙女与小仙的故事,游扶桑曾听的是另一个版本:
    龙女为东海之主,受邀前往王母蟠桃宴。仙宫惊鸿一瞥,她钟情于西王母身边,那位垂眸倾茶的小仙。
    这个版本里,不闻情爱的是小仙,用情至深是龙女。
    可惜龙女有梦,小仙无情,而傲慢如龙女偏偏不让步,于是以芙蓉神血诱之——
    渐渐地,小仙更多地注视着龙女了。她从未有这种体验,以为这就是情与爱。
    故事的结局,小仙知晓了真相却无能改变,她不能停止注视龙女;她恨龙女,又爱龙女,在无数的纠结中黯然逝去。有人说是自尽,但千万年过去谁还知道真相呢,不论怎样,恨与自尽,都是违反本能的,求生的本能,煞芙蓉压制下全心爱慕龙女的本能。
    可怜的小仙,游扶桑想,活得不明不白,走得不明不白,可怜,可怜。
    这个版本里没有情劫,没有鲜血浸灌下的情欲,只是一个求而不得剑走偏锋……又误入歧途,两败俱伤的故事。
    从前游扶桑并不知道这故事里的“神血”就是煞芙蓉之血。
    游扶桑也不知晓煞芙蓉之血有那样的效用。
    也许宴如是知晓,也许宴如是不知晓。
    游扶桑慢悠悠走在山道上,背后蓬莱长老阁微微烛火,月色清明,风凉透。游扶桑的喉间仍有一点腥甜,她开始回味,开始想念——
    她也要变成神话故事里的可怜小仙了。
    但也不尽然。不算可怜,一是因为芙蓉神血能让从前游扶桑对浮屠令的修炼都回到她手中,倘若潜心修炼,她甚至可以突破第十层浮屠生,来到第十一层、第十二层、第十三层……只要足够强大,便不会与“可怜”这类的词语挂钩。
    二是倘若芙蓉神血之真能让受血者全意倾心于喂血者,游扶桑又怎能对宴如是说出那些嫌恶之辞?只能说神话故事到底是有偏差,即便有芙蓉神血干扰,游扶桑也可以掌控自己的真心。
    喜欢便是喜欢,嫌恶便是嫌恶,游扶桑不会受芙蓉神血操纵,她认得清自己的感情。
    在屋前深吸一口气,游扶桑推开门扉。
    床榻已经被置换一新,还多了几盆盆栽,翠翠蹲在墙角摆弄着龟背竹,见游扶桑回来,立即哭诉道:“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吗?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游扶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唉……”
    “为什么叹气?”
    “觉得累。”
    “为什么觉得累……”翠翠想追问,周蕴哐地一下拍开大门:“游扶桑!”
    屋内二人面面觑然去看她。
    自金乌说游扶桑全程听完了那些对话,周蕴马不停蹄赶回草药屋。“游扶桑……你,你……”她的脸上有说闲话被抓包的尴尬,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还好吗?”
    游扶桑一脸莫名其妙:“我很好啊。”
    “那就好,那就好,”周蕴连连颔首,结巴道,“那我,那我那我不打扰了。”
    言罢又一股脑儿关上门扉。
    翠翠摸不着头脑:“她咋么了?”
    游扶桑摇头:“不知道。”
    她看起来也很不解,翠翠便信她了。
    周蕴离开了,两人又清净,翠翠于是问:“还没与我说说呢,怎么就累了?”
    游扶桑答:“很困,很饿,但是吃不下又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翠翠喃喃自语,“大晚上看见两个血人,吓都吓死了,怎么睡得着?”
    游扶桑躺上干净的床榻,翠翠便可怜兮兮看着她,“今夜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一个人也睡不着。”
    游扶桑说“好”。
    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心却还是很乱,游扶桑闭上眼睛,脑袋昏沉睡不着,翠翠踩在榻上打开窗户,夜风把月色吹进屋。“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三十三、三十四……”翠翠在数数,“四十一……我还是一棵小草的时候,成天没有事儿干,就喜欢数星子。日日数,夜夜数,是故化成人形后,我的算术是小妖之中极好极好的。”翠翠在榻上走来走去,十分骄傲道,“我可是很清楚八个九是七十二,九个九是八十一的哦!”
    游扶桑陡然问:“那十二个九是多少?”
    翠翠自信答:“一百零八!”
    游扶桑在榻上翻一个身,“不对。”
    “诶?!”翠翠大惊,开始掰手指,“十个九是九十,十一个九是九十九……十二个……咦?难道不是一百零八吗?……”
    游扶桑于是又道:“方才骗你的。”
    翠翠生气:“游扶桑,你真坏!”但也不是真的生气,骂完又笑了,“我就说我怎么会数错……怎么会算错嘛!”
    游扶桑看着她笑,莫名地,心情也好一些。和翠翠相处时日不长,相交平淡如一汪清泉,没有什么大风大浪生死与共,但游扶桑很喜欢她;毕竟是以仙草复生后的第一个朋友,总是印象深刻。
    翠翠单纯如她本身,就是一株最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小草,但她也不追求特殊,一日三餐饱,一夜瞌睡足,她就很满意了。游扶桑想,许多人间修士穷尽一生想要追求的淡泊宁静与超然世外,翠翠生来就做到了。
    翠翠道:“我生来并不知道我是一只小草,我以为我是大地的眼睛,所以只能向上望,却不能走动。等我渐渐化作人形了,旁人与我说:你是一株小草,我才知道呢。原来这人间有这么多分别,小草,小花,大树,水流,鱼……人类……真是复杂。而我是其中最小的,最微不足道的一株小草。”
    “不是啊,怎么会微不足道?”游扶桑冷不丁道,“翠翠,你是一个将军。”
    “什么?”
    “天上地下无敌神草至尊将军,不是吗?”
    翠翠:“……”
    翠翠忽然有些羞赧:“其实比起将军……我更想做一个画师。”
    “那就去学画,去作画,去做画师呀。画师比将军好做多了吧。”
    “唉,”翠翠叹气,“苦于没有门路。”
    “画师需要……很多门路吗?蓬莱上没有人会作画吗?”
    翠翠神秘道:“我想做的不是普通画师,是宫廷画师。”
    “什么是宫廷画师?”
    翠翠贴近耳朵悄悄道:“就是给妃子画那个那个的画师。”
    “哪个哪个?”
    “画春宫。”翠翠感慨,“我曾见过很多妖兽交媾,但那些都过于粗糙暴力,不如人类之间……那种欲语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我欣赏那些,喜欢画那些。”
    “…………”游扶桑哑然地张了张嘴,好半晌才道,“天呐。”
    真是,志存高远。
    翠翠在窗边扭捏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最得意的画作,给你瞅瞅。”
    朦胧的月色下,白宣纸上二人解衣相吻,很是旖旎。游扶桑不得不承认,翠翠欣赏的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总赧然的美感,在这份画作里表现出来了。
    “你完全可以去做宫廷画师了,倘若她们不收你,那真是她们有眼无珠。”游扶桑感慨,翻阅几张,又问,“你只画女子吗?”
    翠翠道:“我这般有追求的人,自然只画女子。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中有言:女人是水做的,遇见就让人畅快,男人是泥做的,看了就觉得嫌弃。本画师深以为然。不过我觉得女人不只是水,也是火,是大树……”她看着游扶桑,认真道,“你像是云做的。缥缈无影,捉摸不透,但越是自在才越是好看。”
    游扶桑心头动了下,似有清风撞开来。
    翠翠又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你那座城叫浮云城,你是浮云城主,后来才知道是浮屠城和浮屠城主,哈哈哈哈……”
    她把自己乐得七仰八叉,游扶桑也跟着扬起嘴角。不论是浮屠还是浮云……都是过眼云烟了。
    滴答。
    一滴雨落下。
    正是此刻风轻云淡时,蓬莱之上却乌云压山。
    月色陡然消失了,星子也暗淡下来。翠翠的笑声戛然而止。
    “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翠翠灵气微弱,但也能觉察危险靠近,于是问道,“浮屠城主,是不是有人要来暗杀你了?”
    “少看点话本。”游扶桑坐起身来,“但是你似乎说对了。我感觉到许多杀气,但是不纯粹。”她将翠翠护在身后,仰头向窗外乌云望去,果然在一片密林尖上,看见庚盈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翠翠也看见了,惊讶地叫了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去搬救兵?宴门那些人还没走的话……我们应该去找她们!”
    “找不到她们了,我们已经……我们已经不完全在蓬莱了。”游扶桑从榻上坐起作防御状态,对翠翠言简意赅道,“我们入境了。”
    浮屠令第六层南柯一梦,与梦境幻境有关。游扶桑不会造境,只会破境,在这一层的造诣只能说马马虎虎;而她犹记,岳枵的法号是梦柯……
    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个第六层南柯一梦,就是岳枵这位第三任浮屠城主创造出来的。
    游扶桑在心里给自己捏一把汗。
    翠翠还在身边喊:“浮屠城主,你可要保护我呀!”
    游扶桑失笑,到底说“好”。
    游扶桑三百年的性命里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其一以在扶桑之地遇见宴清绝为启,以在宴门入魔为闭;其二以在荒原遇见庄玄为启,在浮屠城身死为闭;其三便是现在,以浮屠生复生、在蓬莱仙山以仙草铸身为启。
    此中与她羁绊最深者不是哪位活人,而是浮屠令。
    对浮屠令她恨过也爱过,却也必须承认它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即便如今她魔气尽失,即便已经不曾潜心修炼浮屠令许久许久了,可她抬起手,召起一丝灵气,那些浮屠的功法又浮现在她脑海了。
    真是丢也丢不掉,舍也舍不了。
    霎时间竹林风起,幻境里的小小木屋很快被夷为平地。不再是蓬莱静谧夜景,而是一片鬼气森森的幻境,此中恶鬼哭嚎叫苦不迭,地上流淌着血腥的莹光,走在其间,如渡冥河。
    游扶桑很快反应过来:十八地狱!
    是浮屠城的十八地狱!
    也许正邪大战后,岳枵也起了驾驭浮屠恶鬼的念头,她在十八地狱里摸不着头脑,于是想到用游扶桑作诱饵,去引这冥河之路。
    很快,蓬莱山色在这十八地狱幻境里消失殆尽,游扶桑的身后是翠翠,她抬起头,与血瞳庚盈视线相撞。
    庚盈是吸引游扶桑的诱饵,游扶桑又是引路十八地狱的诱饵……自始至终岳枵未露一面……游扶桑不禁心里轻哂:陆琼音,你真是好计谋,不动神色,坐山观虎斗。
    幻境铺满视线,这电光石火间,庚盈俯身冲来。
    她还是那样迅猛,俯身而来如弦上石火,被击中必死无疑。百年不见她变得更强了,身后不仅是铺天盖地的魔气与鬼气,还有陆琼音的操纵。
    但游扶桑的背后也有煞芙蓉在加持。煞芙蓉为世间至纯至粹的灵力,千万年前东海龙女以此征服整片海域,直至今日无人敢作威作福。龙女虽无仙身,却有仙名,这煞芙蓉之力足可以媲美巫山上神的乱红垂泪。
    此刻游扶桑以煞芙蓉之力催动浮屠令,幻境顿起清辉满壁,庚盈俯身而来时,眉眼一动,迟疑一瞬,双唇紧紧抿起。
    但仍然进攻。
    游扶桑护住翠翠,运气与庚盈几个来回,从前不敢下手到如今游刃有余占上风,她敌过的不仅是庚盈,更是陆琼音。
    煞芙蓉灵力充沛又纯粹,却不是游扶桑的灵力,用起来心里没有个数。要速战速决。
    觉察此意的庚盈也抓紧了进攻,渐渐换成不要命的打法,以血为刃,以身作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琼音不在乎庚盈的性命,可游扶桑在乎!
    便是分神的刹那,庚盈眯起眼睛狡黠一笑。
    电光石火,魔爪伸向翠翠!
    庚盈袭击翠翠,与此同时陆琼音操纵幻境破碎,无数厉鬼拔地而起,游扶桑应付几下要去追庚盈,已然来不及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庚盈掳走翠翠,地狱幻境退散,蓬莱夜景再如潮水涌入视野,游扶桑独立草药屋中,风静静吹动草药香。
    先前一切恍如一场幻梦。
    但身边的翠翠确是不见了。
    *
    大梦三更,姜禧仍在梦中,浑然有人闯入屋内一把揪起她来:“随我去救人!!”
    “救,救人,”姜禧瞌睡不醒,见是游扶桑,于是晃晃道,“救谁呀……”
    “救我朋友,翠翠。”游扶桑言简意赅,已在抬手用灵力画阵,是浮屠千里。
    “去哪里?”
    “浮屠城十八地狱。”
    被一把抓进阵法前,姜禧没搞清楚情况地发问:“等一下等一下,什么……前因后果是什么?翠翠又是什么?我没睡醒啊!”
    “等不及了!”
    一个巴掌,游扶桑把人拍入阵中,双双以浮屠潜力遁空而行。
    姜禧要等,游扶桑已等不及了,迟到一点儿翠翠便少一分生机;上一个与游扶桑说“你要好好保护我呀”的人如今已被陆琼音控制了,游扶桑没做到好好保护她,这一次……
    她一定,一定会把翠翠从陆琼音手里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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