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浮屠令

正文 第71章 动霧縠以徐步兮

    ◎騃女痴儿,神女无梦,不可强求◎
    宴如是方到蓬莱时,正是一场骤雨。
    雨色如梦,蓬莱群山环抱之中,椿木在对弈亭中合目静坐。
    亭中袅袅香径独立氤氲雨气,椿木手边茶壶沸腾,茶色比雨色更浓。一只棋盘,只有黑子在天元,第一步就是糟糕的棋。
    宴如是停在亭外,还未作揖,椿木开口:“有些铺张,不妥。”
    约是指宴门那些宝骑香车的礼物。
    宴如是不动声色行完一支礼,面色沉静,长揖恭敬道:“这六十年九州太平,约有战乱却是人为,而无妖鬼作祟,这其中蓬莱出过多少力,旁人不知晓,如是却记在心里。蓬莱与人间有约,不以妖修能力侵扰凡人,蓬莱妖修不仅做到了,还屡次出手相助。家母曾教导,贵相知者深交远迎,重在神领,俗礼略表单薄心意。蓬莱重义重诺,如是感激不尽,椿木长老以茶相待,以弈相邀,如是以礼相回,怎会不妥呢?”
    椿木这才睁开眼,徐徐摇头轻笑。“越来越像了……但你不必像她的。”
    宴如是未动。
    此中的“她”指的是谁,这个宴如是很清楚,但缘何又说“不必像她”?
    女肖其母是世间常理,何来不必之说……
    椿木淡淡望她:“宴门主请坐。”
    宴如是闻言时一瞬惊诧没逃过椿木的眼睛。
    椿木固然了然:“我竟忘了,宴门主大约不是来找我的。”
    宴如是连忙道:“怎会……”
    椿木看她模样,眼底升起一丝玩味笑意,似无厘头地打断问道:“今日门主衣衫似幻似仙,真是美妙。”
    这确是一件世间独一件的孤品,柔和如水,无形无色,随天光云影徘徊,衣衫倒映人间形色。
    椿木犹记,这宴门主小时候宴清绝偏爱给她搭配澄黄与白的衣衫,袂尾短羽,小少主穿时明艳如一只白色的孔雀,金枝玉叶,钟鸣鼎食之宗众星拱月地长大。
    如今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曲终人散,小宴少主变成宴门主,独自撑起一个偌大宗门。她站在萧瑟后繁华道,洁白如仙鹤,官场仙家名利场,她步步走过,始终独立不染尘埃,今日兼以华服,椿木则见,这仙鹤似又要乘风而去、腾霄而起,越过九天,变作无双的凤凰了。
    椿木道:“老身约见此为龙宫鲛纱,听闻是鲛人龙宫琉璃织纱提过,东海月明照过,蕴纳天地灵气七七四十九日,才得一匹鲛纱布。千颗夜明金翠点缀,千余绝顶绣娘经手,才得这么一件……唔,老身隐约记得名字是……九曲月明?不知是否记得正确。”
    宴如是垂眼答道:“是九曲月明。这是母亲留下来的衣服。”
    九曲月明。月光皎洁,但本质无情无心,垂挂天上,只因沾染旁人情绪,才有了不同颜色;如这衣衫。真是很合衬的名字。
    椿木又问:“不日后封禅之典,宴门主也着这件衣衫吗?”
    “那是另一件衣裳,名风露长生,仙家之中尚在赶工。”
    三百年前宴如是作为宴门少主初入道,母亲相赠弓箭凌云破空。六十年前宴如是坐上宴门掌门位,已继承宴清绝那一仞青山剑。如今仙首封禅将至,一件风露长生衣,一张快晴时雪弓,数支山阴初月箭,是众仙家鼎力共织共铸,献给这位初任仙首的。
    “风露长生……那想必是更羡煞世人的一件高贵华衫了。”椿木淡淡感慨,她的目光在宴如是循风微起的衣袂上逗留几许,“宴门主今日模样,与神女赋中那句‘姽婳于幽静,婆娑乎人间。动霧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珊珊’倒是很配,徐步动轻纱如薄雾,小楼春江晚,拂玉墀,声霏霏,有绮香,有玲珑,这便是今日宴门主给我的感觉:神女下凡,我见犹怜,倾慕至极。”
    宴如是才要出言推辞,椿木紧接着摇头:“只可惜,这神女之赋终究是在写,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不可强求。”
    宴如是神色一滞。
    推辞之言顿在喉头,她轻哂自己自作多情。
    一时亭内寂静无言,只亭外雨声不歇。
    椿木屈指在棋盘上轻敲几下,山中雨骤然停下。她看着棋盘便茶水,手指轻碰瓷壁,讶道,“坏了,光顾着说话,茶水凉了。这凉茶不好待客,是老身招待不周了。”
    她说着,将茶水倾倒在亭外,溢出些许茶香。
    “宴门主,雨已停了,山路湿滑,我陪你向下走吧。”
    竟是下了逐客令。
    宴如是不起身,抬眼踌躇道:“椿木长老,我想见……”
    “老身已经将道理说与你听,宴门主应当不会是不懂。如此执着,是痴缠。”
    宴如是沉默。
    她起身,作长揖。
    她站在蓬莱山色里,乌黑而纤长的眼睫隐匿眼底神色,作揖的手相覆,指节分明,青葱却坚韧。
    她在拜,不退让。
    良久,椿木叹:“騃女痴儿。”
    山色里老人轻轻一叹。
    “随你去吧,我不阻拦。只要知道,世间有因果,有轮回,有报应,宴门主本可以避开,却选择迎回:该退而返迎,痴缠不松手,这并不明智。”
    “如是从不推脱因果。”宴如是只道,“该来的不该避,也不会避。”
    *
    行到山道中,遥遥可见周蕴悬壶小筑,一片青绿银杏连天。小筑向西三里地,粉色木棉青竹里,是游扶桑的药草小屋。
    极远极远的距离,宴如是便看见了悬壶楼榭上沉默的人。游扶桑披着厚厚狐裘鹤氅,面色了了,她低着眼,病容苍白,迎着骤雨初歇的雾气吹着风,风吹动柔软的额前碎发。
    一瞬视线相触如短兵相接,游扶桑率先收回目光,抽身向回走。
    宴如是的脚步下意识去追,椿木阻拦道:“你可知扶桑为何人所伤?”
    “……”宴如是沉默,“庚盈。”
    “你可知庚盈为何而死,又为何伤她?”
    “不知。”
    椿木道:“死于你手,丢魂于陆琼音,如今差错,她被陆琼音操纵,嗜血嗜杀。一夜杀千人的厉鬼,仙家会如何行动?”
    “寻常妖鬼感化为主,而厉鬼杀业无数,应当围剿镇魂,若能唤回理智,则助往生,若否,嗜血不思其反,则就地正法,以免再犯杀业。”宴如是稍稍顿住,“可您说她为陆琼音操纵……这在仙家祛鬼一事上是尚且不闻的。”
    椿木似笑非笑:“那是陆琼音,总能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们总不能因为闻所未闻,就不想法子。”
    宴如是立即道:“当然不会。”
    椿木解释道:“陆琼音生食魂魄。魂魄入口,倘若肉身未入肚,能行走,有法术,便会为她所操纵,为她杀生,替她聚鬼怨、挡杀业。”
    宴如是:“那厉鬼也是无辜……”
    椿木:“无辜也犯无数杀业,你不知如何唤醒她,也无法长久地控制住她,只有置之死地或放生,你如何取舍?”
    宴如是低垂下眼,微微思索,缄默不语。
    椿木于是道:“看来宴少主也没有答案。待想清楚了,再来找她吧。”
    椿木已是二逐客,倘若继续固执,则显得不识礼数。可是死生殒落路途浅,青山诀别难再逢,游扶桑之事,宴如是总是情之先至。
    她焦急道:“她重伤,我便不能来了又走,一眼都不看。”
    椿木心道:我再三劝阻,是宴门主执意如此。届时游扶桑见了她,可不要说是老朽不做事儿啊。
    *
    约过两个时辰,黄昏入夜,游扶桑又从浅眠里惊醒。屋内无人,周蕴已经离开,一双跫音响在屋外,有人轻叩门扉。
    游扶桑在榻上翻了个身,没回应,厚厚棉裘冬氅还披在锦被上。这一刻她是真的明白了,说这些氅衣像雪真是没有错,大雪压身,越盖越冷。
    身后两人轻手轻脚进屋,游扶桑能听出是谁:椿木与宴如是。
    隔着透光的帷幔,游扶桑坐起身,轻挑了挑烛火,屋内更暗一点。“来了?”
    这句话是在问椿木,无关宴如是。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不无力,想来这一日一夜蓬莱倾全力的救助与自身歇息,她身体已经好了许多。
    但还是不够。庚盈之事只是一个开头,倘若再次遇敌,这样实在太被动,眼下路子有二,一是如青鸾一般,以灵力从头来过,循序渐进归列正道,利是不惧反噬,弊是耗时太久,她等不起。又或许正道功法学有所成之前不离黑蛟半步,她去哪里游扶桑跟去哪里,有她维护,倒不怕庚盈。但一是不晓得黑蛟愿不愿意,二是即便与她如影随形,也总有落单的时候,陆琼音最会准时机,捉了机会便来了。
    路子之二则是再次入魔。邪修之道最是一蹴而就,如今游扶桑的浮屠功法还在,缺的只是充沛魔气,而浮屠令的修炼让她可以吸食旁人的灵气或魔气——姜禧应当很乐意吧。
    毕竟她巴不得游扶桑再次入魔。
    但后一种办法利弊也十分明显,利是一蹴而就找到庚盈暴力压制,此后不论陆琼音怎样腥风血雨使得生灵涂炭,游扶桑不在意,只要庚盈好好的,一切可以不计较。这人间她不在乎,只是她被人辜负过,便不想去辜负别人。
    弊便是反噬,已经身死一次的邪修控制自己谈何容易,重蹈覆辙几乎是在眼前了。而这一次,没有第二个“浮屠生”为她兜底。
    想到这里,游扶桑心道,又或许……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浮屠令能吸食魔气,也能吸食灵气,倘若有人将灵气借给她……罢了,她又否定,邪魔外道邪魔外道,魔气为外道,求诸外,可靠不正之道掠夺而来,正道却属于内道,求诸内,求诸己身,灵气需要修炼者本身苦苦内化而来。姜禧可以用魔气在连煞山庄捏小人玩儿,她不嫌浪费,而寻常正道修士却是对灵气稀罕得很,没有白白送给谁的道理。况且想要对付陆琼音,或说陆琼音操纵之下的庚盈,这灵气的供养者需是世间强者,才能相互制衡,游扶桑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有谁可以……
    思索的电光石火,椿木道:“屋内极寒,金乌不在,炭火早不管用了。倘若你还觉得冷,至少还要再休息几个时日,否则不宜多走动。”
    游扶桑问:“黑蛟去哪里了?”
    岂料椿木一眼识破:“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黑蛟固强,却都是有代价的,她遇上陆琼音,不一定能打得赢,若非万不得已,我私心……不想让她二人碰上。”
    “……”游扶桑违心道,“我未曾有那般想法。不过是许久不见了,我挂念她。”
    “如此便好,想来她也是挂念你。黑蛟在不周山修行,不可中断,听说你受伤,她几欲闭关中道而废,我连忙说伤不致命,已有缓和,她才安心。她是武将,而非文官,更不是医师,如此从不周山赶回蓬莱,白白废了修行,得不偿失。她却道:就算派不上用场,病中疼痛时身边有人陪伴,大抵也是好的。老身却奇怪,你们相处几月,如何会有这样深的羁绊?”
    游扶桑只答:“也许不止几个月。她似乎是我很熟悉的人。”
    又问:“她在不周山的修行没有出岔子吧?”
    “不曾。到底是劝住了。”
    游扶桑于是颔首,舒出一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椿木有意为之,说得这样恳切,让游扶桑听完内疚极了:打这样一个人的主意,真是太不善良了。对付陆琼音的事情还是要另寻出路。
    大约是又闲谈了几句,游扶桑才去注意帷幔之外的宴如是,开口问:“椿木长老为我问脉,你来做什么?”
    不曾想会是游扶桑主动提她,宴如是一瞬惊喜,几乎受宠若惊:“我、我来看看你……”
    游扶桑打断道:“那你看到了,请回吧。”
    宴如是不甘心:“师姐与黑蛟将军情真意切,病中挂念她,而黑蛟将军在不周山修行,甚至愿意为了师姐中断闭关,那句‘病中疼痛时身边有人陪伴,大抵也是好的’,师姐,我也是那样想的……是以我想来看看您……”
    游扶桑冷哼,毫无顾忌道:“不必照猫画虎,鸲鹆学舌,照搬别人的话,你好意思吗?我再要人陪也不是你陪。而且说了多少遍,我早就不是你的师姐了。”
    宴如是猝然便愣住了,照猫画虎鸲鹆学舌八个字说得她无地自容。可是她真的是这样想的,绝无虚假,不过晚了旁人一步说出,怎么她就成了那个虚伪的人?又不甘,相错几月,师姐身边有了更亲切的旁人,那么多朋友,都与她无关。可是她们相错的何止几月?是三年,是六十年,是百年,三百年;但仍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变成那个掖在卷脚,藏在细枝末节里,只在师姐与旁人传奇唱罢后才被提起的人。
    ‘这游扶桑还有一个师妹,也是一个厉害人物,不过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她不要变成另外的故事。
    她们曾经那么要好,明月芦花里破道,春秋下相依,天下无人比她们更亲密。她是宴门少主,也是浮屠城扶桑城主的师妹,生死危机存亡关头她投靠她,彼此在身不由己的漩涡里相互成全。
    她是师姐临死前也要推开成全的人。
    结果现在一切镜花水月都成空,成了她一厢情愿哀求的苦果,这让宴如是怎么甘心?
    都是东奔西顾茕茕白兔,对她是“人不如故”,对游扶桑而言却是“衣不如新”。
    这让宴如是怎么甘心。
    却是宴如是自找的。
    到头来只能怪自己,皆是她自作自受。师姐看错了人,将自己的真心交付给她,这个无能至极的人,宴如是什么都护不住,留不了,她自己的命运、亲娘的性命、师姐的性命与真心。
    她不甘心,可她又什么资格不甘心?
    她不配的。
    也许她真的是那个学西子捧心鸲鹆学舌的人吧,什么也不配,才只能拾人牙慧。
    从游扶桑这边儿去瞧,是宴如是久久沉默不言语。她透过帷帐去眺,果然见到一副无措面容。她没有哭,嘴角甚至还噙了笑,但那神情真是比哭丧还要难堪,不解,失落,自嘲,认命,隳颓——那么多情绪都能从她面里读出,倒像是游扶桑狠狠欺负了她,把她的心意当作无用之物丢弃,又将她的尊严踩到地上去碾了碾。
    可游扶桑干什么了呀?
    也没说什么大逆不道惨绝人寰的话,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病中的人身心俱疲,出言难免刻薄,可都是实话,没有半点掺假。
    椿木刚转述黑蛟的话,宴如是立即说自己也有此意,这不就是鹦鹉学舌?想从前这宴少主,或说宴门主,也是个文采斐然的人,如此照搬之举落到她头上,不该讽刺吗?
    游扶桑也没有说谎,谁来陪都轮不到她宴如是,她们早没有从前那般亲密了,她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的旧忆,游扶桑深知沉溺昨日的人将难以拥有明天,于是将那些血光记忆连同宴如是这个人一并丢弃。游扶桑觉得这并不难,自己是可以做到的,也快要做到了。
    再者,倘若真让宴如是来陪她,杵在身边,哭丧一副遗孀神色,看了添堵。
    病上加病,雪上加霜。
    可宴如是还是缄默,眼底是颓唐的死寂。
    游扶桑不晓得自己哪里戳痛对方了,莫非自己刻薄功力见长?其实也不然,游扶桑说话百年前就是如此,只不过从前她喜欢宴如是,说话多少留有余地,不多讽刺,如今不喜欢,于是也随意了。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宴如是心思脆弱,不懂得增铸心防,才一副要哭鼻子的样子。
    甚至、甚至游扶桑吸食灵气的那些主意都没打到宴如是身上去呢,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话说回来,宴如是的灵气虽好,但总是膈应,游扶桑也不想碰。宴如是白白送来她也不要。
    此刻游扶桑的思绪在脑中形成闭圈,十分自洽,她挥手向椿木道:“我又困了,想要睡觉。椿木长老,这几日与蓬莱无关的闲杂人等就不要进我的屋了,还我一片清净,多谢。”前半段在与椿木说道,后半段二字“多谢”则转向宴如是,这二字里还有一个警钟:趁我好声好气说话的时候,见好就收,赶紧滚蛋,多谢。
    宴如是却像听不懂,椿木都要离开了,她还固执地不动。
    反正今日已被下了无数逐客令,要说丢脸也早就丢了个干净,她不怕被驱逐,只怕这就是她和游扶桑的结局。
    她究竟想要什么?冰释前嫌回归正途,恨海情天抵死不相忘?
    宴如是心中也没有准确的答案。她只知道不能就这样结束,就算挣扎,就算狼狈,也不能就此作罢任由这一刻生疏变成她们之间的结局。
    “师姐……扶桑……”宴如是的声音飘忽不定,像风里摇摇欲散的蒲草,“你真的要赶我走吗?你明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许多没说清的,没偿还的,我欠你许多,你也少我几个说法……我们……”
    “唉……”
    帷帐之后人的轻叹一口气,“椿木长老,你先离开吧。”
    这一刻宴如是知道自己隐约胜利一步。
    椿木深深看她一眼,摇了摇头,离开小屋。
    随门扉闭合,游扶桑在榻上微微动了下,仍然没有掀开帷帐,只言简意赅道:“宴如是,我到底是不明白了,此后我们没有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不好吗?你说我少你一些说法,那我现在便说给你听:我们之间有仇,而我现在很累,无力讨伐你,你该感到庆幸。”
    有仇。
    她们之间隔着数条人命,真真血海深仇。
    可是宴如是也从游扶桑不寻常的言辞中敏锐觉察到,不同于前些日子的平静,此刻的游扶桑有许多隐忍的恨意。
    有恨才有余温,让宴如是觉得有机可乘。
    “师姐对我的恨,与我的仇,一是庚盈之死,二是浮屠城破方死方生,可如今您还站在我身前,庚盈虽被操纵,但三魂好歹都被召回,这不就说明这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吗?师姐,现在的我不再是从前任人鱼肉的模样,我可以助你寻到庚盈……”宴如是更近几步,半跪榻边,眼底有一种奇异的期许,“甚至,倘若您想回到从前巅峰,我的灵气供您使用,我无怨言。”
    咫尺之间,帷帐之隔,游扶桑讽笑道:“是了,今时不同往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什么身份脱离‘任人鱼肉的模样’,又要以什么身份去帮我寻找庚盈?宴门门主吗?仙首吗?当你以这些身份与我勾结时,你还能用这些身份去做事吗?旁人探寻要如何,东窗事发要如何?你怎么解释?你说一切情有可原,师姐罪不至死,她身为魔修残杀千人万人,但她仍然是我的好师姐……宴如是,你在开玩笑吗?你很强,但远远不是以一人对抗一整个世间的强大。如今正派那么多人是你的拥趸,可是她们能教你生,也能让你死,能把你捧到神坛上,也能众口铄金将你踩进泥巴去。宴如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
    “我……”
    “六十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天真。”
    游扶桑的语气似乎很失望,也夹杂着毫无顾忌的戏谑。“宴如是,天真不是好事,至少对现在的你来说。你的天真迟早会害死身边的所有人……哦,不该怎么说,应当是你的天真已经害死身边许多人了。我知道你在抄书,宴门长明塔里那么多书卷书信都是你的字迹,但你知道么?在我眼里,那些不过事后补救。事后悔悟,无益当初。宴如是,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这样假情假意佯作悲天悯人的样子,很让人作呕?”
    宴如是没有说话,但眼睫颤动一下,很是不堪。许久之后,她嘴角又弯起,挂上一个很假也很狼狈的笑。
    这又是何苦呢?
    在游扶桑眼中不过是一种愚蠢,粉饰太平的愚蠢。
    游扶桑继续说道:“宴如是,既然你觉得我欠你几个说法,那今日我们便将这一切都说清楚,免得你再以此为借口生事端。”
    “第一是我的死。事实上若非浮屠生,我早就凉透了。”说到这里,游扶桑伸手向案边倒了一杯茶,只有冷茶,但聊胜于无。她抿一口,似笑了一下,很是自嘲,“我原以为浮屠令害我至深,你待我至亲,事实上是你害死我,浮屠令救活我。浮屠城破败之时,你害我入死,浮屠令与我共生。”
    “宴如是,你欠我一命,且永远无法偿还。”
    “第二是你最‘关心’的,庚盈的事情。六十年前,你向牵机楼临阵倒戈,对庚盈射出那一箭,打的是为母报仇的旗号。那么多年,我真切以为庚盈是真的失控,她生食了你的母亲,那么一命还一命,技不如人,箭下亡魂,很合理,很划算。但事实呢?庚盈被陆琼音诱骗至宴门后山水潭,为的就是这一箭三雕之法:庚盈与宴清绝起冲突,青龙冲破煞芙蓉的禁锢,割下庚盈一条手臂;陆琼音有‘饕餮’之能,以生食夺人魂魄命格,外化至容貌,她先吞噬庚盈那条手臂,成了她的模样,再杀死你母亲,将其拆吃入腹。宴如是,你的敌人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陆琼音,”游扶桑淡淡道,“原来,是你欠庚盈一条命。”
    宴如是一愣,慌不择路道:“师姐!我、我如何会知晓陆琼音的饕餮功法?我只是……”
    游扶桑冷冷反问:“你只是什么?你只是被她牵着鼻子走,杀人并非你本意?”
    “师姐……”宴如是几欲落泪,“不论是害你,还是错杀庚盈,都非我的本意,倘若我知晓这一切,我如何会……如何会……”
    砰的一声,茶盏被狠狠盖上,游扶桑冷然道:“可惜啊,宴如是,没有如果。即便你本意并非如此,可你确然这样做了,回天乏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宴如是沉默一下,但没有缄默太久,便道:“师姐,你说即便我本意不是害你害她,如果知晓一切,断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可是,没有如果;却又说,如果没有浮屠令,我们此刻依旧天人两隔,阴阳不见,哀恸逾恒。可是,师姐,你说没有如果。”宴如是抬起眼,半跪榻边,小心翼翼掀开那一袭轻如鸿毛的帷帐,她看见游扶桑面无表情望她,眼底没有波澜。期许的神色在宴如是面上一点一点跳动,她小心翼翼道:“师姐,没有如果,所以无论如何,你一定会再回到人世,再回到我身边,因为没有如果。师姐,我们现在还能这样相处一室,难道不是说明……一切都有回旋的余地与机会?”
    最后一字落下,游扶桑手中茶盏抬起又倾斜,其中凉透了的茶水半点不剩地浇在宴如是头上!
    先前蓬莱那一场急雨没有沾湿宴如是乌发与衣衫,此刻这一盏茶水替她淋了个透。皎洁潋滟的华服沾水如人海,流光溢彩,此刻湿漉漉沾在身上,都随宴如是呼吸而起伏。她的眼角挂着茶水,似泪,却不敢哭,她不知晓游扶桑突如其来的发难所因何事,却知晓再哭哭啼啼只会惹人生厌。
    即便心里痛楚冲破屏障,她快要忍不住了。
    游扶桑丢下茶盏,青瓷的小盏在坚硬的地上转出几圈,很快停下,清脆的声音倒是还在耳边,一声又一声余韵不绝。
    人一昏病就变得很刻薄,游扶桑也随心所欲了些,她不想听宴如是讲那些文绉绉的陈词滥调——她是来和她讨论所谓如果不如果的吗?她只希望宴如是闭嘴,然后滚。
    至于累,也是真的,她不想再和宴如是牵扯下去了。
    “闭嘴。”她于是道,“宴如是,你何时变得这样喋喋不休,令人厌烦。”
    师姐……师姐……
    宴如是浑身颤栗,昏天黑地,几乎要晕倒过去。
    便此一个瞬间,她忽然觉得,求死之外不知如何是好。
    许是宴如是落汤模样实在可怜,游扶桑板起脸来,收起讽笑,貌似温柔地道:“宴门主何苦去敲一扇敲不开的门。我们有仇,但我已经说了不向你追究,你便应该见好就收。我不追究你的过错,庚盈的事情我自己会去解决。宴如是,我不想再看见你,觉得和你交谈……很累。”
    除去帷帐,她们之间的情绪更加清晰,她看向游扶桑,眼底的漠然一览无余。
    游扶桑道:“宴如是,你走吧。就当放过我,好不好?”
    先前茶水淋头,宴如是都不曾沉寂至此,可因了游扶桑这句话,她的面色很快地熄灭了,如灯尽油枯。
    宴如是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游扶桑会打她,骂她,如先前那样刻薄她。宴如是曾想倘若师姐打我,怎么作弄我,我一定都受着,一声也不吭,绝不会还手,师姐要怎么样对我都可以,欺凌我,揉捻我,侵蚀我,吞噬我——都可以,是我应当承受的惩罚。
    但没有想到,到了最后,游扶桑只是说:
    你走吧。就当放过我,好不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