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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连煞山庄(一)

    ◎无人解道取凉州◎
    游扶桑照顾山鬼的第十日,将屋内两支蜡烛都砍下一半。
    她知道宴如是夜盲,夜里必定点蜡烛,倘若烛油短了,燃不起几日,宴如是必然会不堪黑暗,走出药草小屋。
    游扶桑知道宴如是是个较真儿的人,有时候就是太较真儿了,不砍蜡烛,宴如是是真的会等成传说里的山鬼的!
    思及此,一双委屈的、微红的眼睛掠过脑海,游扶桑一个激灵,从颠簸的马车里醒过来。她眨眨眼,醒了会儿神,眼前渐渐汇集光点,游扶桑恍然觉得自己对宴如是过分忧心了,这是陷在往事里的表现,让她很不愉快。
    游扶桑拨开珠帘吹了会儿风,马车外是千篇一律的翠绿。
    正是离开蓬莱第十日,她与青鸾共租用了一架马车和一个赶车的,眼下快要接近九州西北——凉州了。如今游扶桑只是蓬莱仙草化作的小妖,青鸾也褪去了魔气,回归蓬莱名列在册的青鸟妖,重新修习正道功法。毕竟未修习几日,功力远不如修魔时,但至少,从此之后再也不用担心魔气反噬了。
    不过也出了一些问题。
    传送符箓需要以灵力或魔气注入符箓,以此传送;前浮屠城主,前浮屠护法——这两个从前呼风唤雨的魔修,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能力支撑不起一张传送符箓”这种问题。
    是以她们向黑蛟讨了一张传送符箓、合力捏碎符箓时,一阵天昏地暗,两个人齐齐跌进某个荒山野岭,游扶桑咳出两口血,倒地不起,身边是不省人事的青鸾,再一抬头,荒山月夜群狼环伺。游扶桑仰躺在地上想,果真大难不死,必有后苦。
    狼以群居,游扶桑坐起身子,只见饿狼们赤红发光的双眼层层叠叠数不过来,蔓延到极远之处。
    第一只狼面露精光满口涎水地跃起时,游扶桑有些紧张地抬起眼去。
    她从没有趁手的工具或武器,打架都是徒手。
    ——尔后,她徒手掏出了它的心脏。
    游扶桑惊奇地发现,自己掏人(狼)心脏的功力不减,虽然对付不了得道修士,但对付野兽凡人还算游刃有余。
    也许是第一只狼死得过于血腥,从心脏开始,身子被血淋淋劈成两半,是以那些狼群隔着荒草再看了她二人一炷香的时间,纷纷离开了。
    游扶桑于是晃醒青鸾,与她商量是打道回府回蓬莱,还是继续赶路。
    下了荒山,二人去某个小镇里瞧一眼舆图,竟然已经在半道了,青鸾道,回蓬莱也是这些路程,去凉州也是这些路程,还不如继续前进。
    游扶桑说好。
    问题是怎么去?徒步要到猴年马月?
    商量了好一会儿,她们选择最简单质朴的出行方式:马车。
    提及马车,便不得不提游扶桑那二十一两盘缠。寻常人寻常生活,一年五两银子足矣,是故游扶桑那二十一两实在是一笔巨款。
    而由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租一辆马车去凉州,也是五两。
    “这太贵了!我们根本没那么多银子。”这位前浮屠城主在蓬莱山上学会了一个美德,与之对应的新招,节俭与砍价,“二两!不能再多了!”
    出租马车的伙计上上下下打量她二人:“你们看着也不像没钱的样子呀……”
    此话不假。这两人便是站在这小镇里,浑身写满了格格不入,皆是相貌周正,年纪极轻,虽是眼下乌青面色苍白一副赶路没睡好的模样,导致气质十分文弱,没什么神采,但单看那身形仪态,分明两个富养出来的世家大小姐。
    游扶桑于是恨恨地想:早知道先前那件染了咳血、狼血的衣衫便不换了,就那么穿着——看这伙计还敢不敢和死人谈钱!
    伙计又道:“再者,二两也太少了……大小姐,价不是这么砍的……”
    游扶桑随即摇头:“我此行去凉州,只是孤身一人,根本用不了四匹马两个车夫。换成两匹马一个车夫,马车也可以小一点,那不就是二两?”
    伙计看一眼青鸾,又看回游扶桑,狐疑问:“你们不是两个人?”
    游扶桑立即道:“她不去。”
    “她不去?”
    游扶桑肯定:“她不去。”
    雇主都这样说了,伙计也不好多问,只在出车时留了个心眼,去瞧马车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游扶桑一人。
    临行一看,果真只她一人。
    伙计只心道:真是奇也怪哉,先前另一位女子居然不见了踪影,凭空消失似的。不过,她身边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青鸟的?算了算了,不管这么多了,让车夫赶车吧。
    青鸾想过很多从人形化作青鸟的原因,为了节省灵力,为了潜敌深入,为了……
    却从未想到有一天,是为了节省银钱。
    尊主真的变了很多。
    而同时游扶桑对青鸾也很愧疚:她们离开得太匆忙,其实该让青鸾再在蓬莱山上修养一段时日的,但事实也容不得她们整理行装、修养完毕再出发,倒不是急着见姜禧,只是急着……
    离开山鬼。
    摆脱山鬼。
    这么说来,倒是游扶桑连累青鸾了。游扶桑于是叹了口气,拍拍小青鸟:“是我连累你了,对不起。”
    “缘何道歉?是我先说要去凉州连煞山庄的,”青鸾道,“我在风青山的时候便听过姜禧在凉州的邪名了……”
    都说浮屠城一战,余下青鬼与赤鬼,前者独自栖居徐州风青山,后者领着部分魔修余孽,去往凉州,修筑连煞山庄。具体几何,游扶桑并不清楚,只知晓姜禧邪名远扬,什么生啖人血肉啦,剥人皮作衣裳啦,不输给曾经的游扶桑。
    搞得游扶桑也怪好奇的。
    青鸾又说,姜禧这几年所作的事情与庚盈有关,也和御道有联系。
    御道之事游扶桑并不关心,但她关心庚盈。从前姜禧与庚盈是极好的朋友,姜禧从御道一路浴血躲进浮屠城时,是庚盈替她打跑了御道那些人,两个人对所谓“正道”皆有极深的怨怼,一拍即合,相见如故。
    是以,对于这个连煞山庄,游扶桑一定也是万分好奇的。
    *
    约在马车上度过腰酸背痛的十几天,终于到了凉州。这几日游扶桑不怎么进食,要怪这些地界的食物重油重盐,不合她口味。
    又是夏季,又是风沙,天光惨烈至极,热腾腾的蒸得游扶桑快晕过去,凉州城外,她几步走不稳,青鸟化形去扶她,游扶桑倒想就此瘫在地上长醉不复醒,她嘟囔:“姜禧就不能自己现身吗?非要我们去找她?”
    正是此刻,有一个果农推着木车经过,大约也是要进城。她抬了抬遮挡风沙的斗笠,瞥一眼游扶桑,笑着问她:“妹妹不是凉州城的吧?头一次来,遭不住天光了?”
    游扶桑囫囵摇了头,又点头,过了城门立即躲到阴凉处,她问果农:“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吗?”
    果农喃喃:“好吃好玩……凉州城呀,白天没人呢,夜里会下雪,那才有意思。”她低头翻了下木推车,“妹妹,看你有缘,送你一串青提子,清清甜甜。再往前走几步,有卖杏子酒的,三文钱一杯,可解渴。”
    游扶桑下意识随着果农指的方向去看,才要说好,一回头,果农已经不见了。
    “她人呢?”
    “不知道,”青鸾淡淡摇头,再淡淡道,“我只知道,她是姜禧。”
    “……”
    “…………”
    游扶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青鸾:“你怎么不早说!”
    “不是您先说的‘姜禧就不能自己现身吗’,她才出现的吗?我以为您知晓她就是姜禧的……”
    “我不知晓!”
    她居然还占我便宜叫我妹妹!游扶桑捂着额头,气极了。
    “青鸾,你能再把她叫出来吗?”
    青鸾摇头,视线慢慢滑到游扶桑手上那串青提子上:“也许这串提子上有玄机。”
    游扶桑道:“是哦。”
    很遗憾,那只是一串青提子,除了异常甜爽,并没有什么别的玄机。两个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分完了提子,正好走到姜禧说卖杏子酒的地方。
    白日凉州街上果然没什么人,杏子酒的铺子外旌旗飘飘,只不知还开不开。
    青鸾又道:“也许铺子里有玄机。”
    “好,进去看看。”
    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不过一道厚重门帘的区分,小小店铺里居然沸反盈天,瓜果美酒清香扑鼻,店内座无虚席,各个都是高谈阔论,游扶桑才在心里感慨一句当真别有洞天,立即有伙计迎上来:“凉州醴,三米酒,杏子茶——二位客官都尝尝吗?第一杯不要钱,喝了喜欢再一杯,第二杯才要钱!也不贵,小店所有茶水统统三文钱一杯!”
    游扶桑说好,伙计立刻茶酒各一杯,领着她们入座。
    这些茶酒酒味不重,果味倒浓,极好入口。游扶桑喝了果然要了第二杯,青鸾也轻声:“葡萄美酒夜光杯,倒是不假。”
    凉州城是古战场,传闻千百年前久有怨恨的二国交战,仇敌见面分外红眼,杀了十天十夜,并无赢家,全军覆灭。这一片地界死尸无数,是战场也是坟墓,俗称万人坑、乱葬岗,怨气阴气重极。
    趁着伙计端上酒盏,游扶桑手搭在案上,一枚银子推出来,轻声道:“打听一点连煞山庄的事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原先人声鼎沸的酒铺居然因为这句毫无重量的问话静默一瞬,游扶桑顿时感觉无数目光利箭那般射了过来,几乎要刺穿她的脊背,一些属于凡人,一些属于修士,还有一些……
    并非活物。
    是鬼,还是行尸走肉?
    来不及再思考,店内重新沸反盈天,根本没人注意游扶桑这一桌,仿似方才只是错觉。伙计面上也毫无异常:“连煞山庄?好说好说,连煞山庄嘛,就是传说中浮屠赤鬼的地盘咯。这凉州城本就是建在万人坑上的城池,家家哭魂,夜夜冤雪,无常索命……”
    话音落下,一阵阴风袭来,酒铺门窗大开。
    只看那前一刻还天光惨烈的窗外,仅仅一瞬,便是乌云压城墨色如夜——
    竟是暮鼓声起,旌旗撤下,入夜时分。
    游扶桑呆呆地看着窗外异象,好不容易回神,再回头,伙计已经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那一两银子也没了!
    游扶桑气坏了:“这伙计是太监吗?传御令的?什么重要的都没说,才几个字就敢拿我一两银子!”
    青鸾却道:“尊主,看窗外。”
    只见漆黑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地飘落,洋洋洒洒,竟是六月飞雪。
    ……不。
    不是雪。
    游扶桑定睛去瞧,隐约察得那状似鹅毛大雪的景色里,从天纷然而至的……是纸钱!
    小小的,白色的,铜板纸钱。
    如此异象,店内众人却喝酒吃肉照常,仅有少数的几个人面上诧异,但很快也压了下去。
    游扶桑与青鸾稍一对视,各自了然: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原来她们早就进入连煞山庄了。
    “既然是姜禧指引我们过来的,那这个酒庄本身就是连煞山庄。”游扶桑轻声,又耿耿于怀道,“还有,等遇到姜禧,要让她把那一两银子还给我。”
    青鸾失笑。
    “姜禧可算是占山为王了,有的是金银珠宝。尊主不必再担心钱的事情。”
    游扶桑没作声,却用眼角余光一指身后,用唇形对青鸾示意道:“那一桌,全是御道的人,你还记得御道书生吗?坐在桌尾的那个人就是她,不过是易容过的。”
    青鸾点头。其实她也有所感知,却不确切。
    游扶桑认出她们主要是因为口音。御道宗门地处东北,人人一口官话,放这到处是戎腔狄调的酒铺里简直是方枘圆凿。
    游扶桑继而道:“方才与我们攀谈的伙计,没有呼吸。这店内算上掌柜的,共是五十一人。不过嘛,有呼吸的只有十六人,其中御道一伙占了七个。”
    没呼吸的,自然不是人——而这店内非人之物居然有三十五个之多。
    青鸾颔首:“尊主可有注意店内招牌?连煞山庄的异兆,实则都写在招牌里了。”
    招牌上并非什么茶酒菜谱,却写着:凤林关里水东流,白草黄榆六十秋,大雪覆凉州。
    读到此处,青鸾指一指窗外:“凉州,大雪。”
    方才姜禧扮作果农的时候也说了凉州夜里会下雪。
    招牌下一句是:海中升雾雨,山庄渡岚风;煞城起波涛,十七人入局。
    青鸾疑道:“但您说,此中活人只有十六个……难不成姜禧要自己入局?”
    游扶桑也无解,耸耸肩膀,将招牌上的文字继续看下去。
    “无人解道取凉州,十七人入局,十人死,七人生。”游扶桑呢喃,“是以,这是一份预言?”
    那空缺的一人呢?姜禧自己要入局?还是说她数错了,店内其实是有十七个活人的?
    正是此刻,闹腾的店内有一道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十分怪异,如同巨人步步踩在地上,急促地走近,又如同……
    有人隔着棺材,正在不停从内拍打棺面,用身体奋力向外撞击!
    此猜想不假,游扶桑起身四处张望,果然看见酒铺坛坛层叠的酒坛之间,诡异又突兀地摆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从外扣住,自然无法从内打开。
    可是倘若里头不是死人,又为什么会被装进棺材?
    渐渐地,拍打声越来越大,而店内交谈声渐渐小下去,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寻找声音来源。
    游扶桑亦听见,除了拍打声,棺椁之中还传来抽抽嗒嗒的哭声,当属于少年女子,十分害怕,声音微弱地道:“有没有人……在外面……”
    游扶桑反应一下,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顶着众目睽睽,游扶桑上前,拨开了棺椁板。
    棺椁内,少女乌发白衣,一张漂亮的脸哭得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似核桃。重见光明,她怔忡一瞬,猝然起身抱住游扶桑,因为被关在棺材里无法呼吸,此刻的她不停喘息,身子上上下下抖个不停,显然难以平复惊恐的心绪。
    游扶桑任她抱着,不推开,只心道:宴如是啊宴如是,你偷摸跟过来就算了,何苦把自己搞进棺材里呢?
    ——棺材中之人,正是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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