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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旧怨(四)

    ◎很想、很想、很想见到你◎
    周蕴说完故事,游扶桑如梦初醒,瞥了眼窗外天色,恍然已经是要去给椿木长老泡茶的时辰了。
    她半蹲在地上,将兜里仅剩的百枚银钱放进桌案下的小盒子,背后有人目光灼灼盯着她,那眼神比饿鬼更可怕。游扶桑于是锁上盒子,回过头,不放心地问:“周蕴,你不会趁我不在偷拿我的钱吧?”
    周蕴听了一皱眉,佯作不解:“你那些钱本就是要还给我的,如何有‘偷’这一字啊?”
    游扶桑撇嘴:“倘若四百年前方妙诚知晓你这副贪财嘴脸,一定不会被你吸引。”
    周蕴笑了一下,移开视线。“我常常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被另一个人吸引。想了很久,想了几百年,得到的答案是‘相反’与‘相似’。”
    她站起身来,晨辉照在她身上。
    游扶桑不得不承认,此人不谈钱的时候浑身有一种很能唬人的清亮高洁之感。
    “因为相反,是以觉得特别,多有关注;因为相似,是以兴趣始一,情投意合。”周蕴道,“我常常觉得,人是会爱上自己想成为而未能成为、或说不敢成为之人。所以深居简出的贵女与少年游侠的故事广为流传,被要求规规矩矩的郡主与舞枪弄棒少将军的话本层出不穷,妖鬼与人阴阳之恋总成绝唱。”
    “是以,我觉得。”
    说到这里,周蕴诡异地顿了顿。
    “方妙诚本质里也是爱财的。否则为什么被我吸引?”
    游扶桑心道,说这周蕴有自知之明吧,她确实知晓自己‘贪财爱财’为一大特质,说她没自知之明吧,她好似是忘了自己除了爱财分明还有许多别的能说道,比如医术、皮相、精打细算又节俭、做事严谨如有强迫之症。
    周蕴不晓得游扶桑心里这些小九九,继而说下去:“蓬莱之中方妙诚的朋友不少,都觉得是我害了她,才对我颇有敌意。其实她们也没错,”周蕴低声喃喃,“确实是我害了她。”
    游扶桑不赞同:“怪自己不如怪那只赤澄狐狸,这件事里唯一心怀恶意的人是她。世情总是如此,好人思虑太多而自责,坏人无所顾虑而逍遥。这样不好,这样很不好。”
    周蕴恍然一下,细细盯着游扶桑。她其实觉得挺稀奇的,这人人惧怕的扶桑城主大梦一醒,假意将前尘旧事全部忘了干净,装出一副温良和善的样子——虽然这样也不知晓她从前什么脾性,但能统领那么多魔头的人脾气不好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愿意和她玩你欠债我追债的游戏。
    那几十个银子,游扶桑完全可以不还,周蕴不能拿她怎么样,但是游扶桑不仅答应了会还,还按着周蕴给她布置的变态作息劳作着——这不,眼下正是椿木长老喝茶的时辰,游扶桑已经整装待发,要向长老阁过去了——
    奇怪,太奇怪了。
    周蕴于是问她:“所以,这一次你还是想做一个坏人?”
    游扶桑摇头。
    “那做好人?”
    “也不想,”游扶桑道,“我想做一个自在的人。”
    “然后现在……”游扶桑幽怨地看着周蕴,“自在的人要给蓬莱长老摘晨露春桃泡茶去了。”
    *
    抵达长老阁的时候,时辰约晚了一些,游扶桑在阁外遥遥看见黑蛟子,以为她是来罚钱(罚迟到钱),岂料黑蛟反而给她塞了许多碎银,“椿木有客,你不便进去,不用泡茶了。这是今日的钱,你快回去吧。”黑蛟给她使了眼色,意在催促。
    游扶桑当然说好,欢欢喜喜收下钱,佯作告退,却在拐角处又折返,轻手轻脚趴在墙边,意在偷听:椿木避世不出,十几年没一个客人,如今这么早就有人拜访,可太稀奇了。
    何况长老阁外还有几座金玉的步辇,这客人排场还不小呢。
    游扶桑扒着墙走,阁外早有另一人在偷听。
    是翠翠。
    二人见面俱是做贼心虚地一愣,看清来人后又露出“原来是你啊”“我懂我懂”的表情,翠翠给她挪了个地儿,两个朋友于是愉快地听起墙角。
    偷听的位置是游扶桑无意间发现的,在长老阁东南角,藤萝尽处,假山相接,另一面则是长老阁的高窗,偷听偷看坐在一旁便是了,甚至不需要掀窗——内将长老阁尽收眼底,外又鲜有人经过,风景秀丽还不晒,实在风水宝地。
    一个人偷听做贼心虚,两个人偷听心安理得,三个人偷听正大光明。只需要做好放风放哨、时刻注意动向的工作,不被抓到就行了。
    就算被抓也可以打哈哈,佯作突发恶疾或者蓦然落泪,总之能逃走就行了。
    这是游扶桑在蓬莱几日悟出的生存之道。虽可耻,但十分有用。
    游扶桑向阁内望去,在乌泱泱的客人里隐约见到一个用软剑作衣带的女子,当是客人之中的领头者,浑身金玉最金贵,红衣张扬,一脸煞气,开口闭口咄咄逼人,有明显的兴师问罪之感。
    值得一提的是,此人与周蕴长相十分相似,不过稚气一些。
    翠翠在她耳边提点:“这个人,是周侠医的妹妹,叫周聆。是如今孤山的掌门人。”
    游扶桑哦了一声,“那……她是来抓她姐姐回来?”
    “不是,”翠翠虽只比游扶桑早到一会儿,却早把前因后果缕清楚了,“她是希望蓬莱助她一臂之力,一起去捉青鬼。”
    “青鬼?”
    “嗯。六十年前浮屠城灭,浮屠城主座下两个力将没被抓回来,就此逃走销声匿迹,青鬼就是其中一个,”翠翠十分认真地摸着下巴回忆,此刻的她在游扶桑眼里散发出知识渊博的光芒,“如今有传闻,浮屠赤鬼,青鬼,一个在凉州连煞山庄,一个在徐州风青山。”
    游扶桑喃喃:“这两人关系大概不好。凉州在西北,徐州在东南,可差得真够远的。”
    翠翠道:“徐州是归孤山管的,如今屡屡出事,孤山掌门总要有些作为的。倘若能捉住青鬼,也算是收割魔修余孽了。”
    游扶桑扒拉着窗墙,低声道:“那想来周聆是没抓到,并且短时间内毫无捉拿的可能——否则不会到处求人,也不会这么生气。”
    “是的。我曾听闻周聆是被一个老辈扶持着上去的,本没有什么治理门派的能力,几十年过去,只能说……只能说将孤山治理得没有从前那样混乱了。你相信吗?很久很久以前,这孤山几乎是与宴门齐名的门派,甚至隐隐有打压宴门之势……真是风水轮流转呀。周聆与宴如是,说来都是大门派的少主,但在修行与治理门派的能力上还是天差地别。如今宴门一家独大,各处处理魔修余孽的人都要借助宴门主的力量。虽然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记得当年宴门风雨飘摇的样子,如今也算是拨云见日,东山再起了。”
    游扶桑于是哇了一下:“好厉害。”
    “是吧,那些做少主的真是不容易呢。”
    游扶桑:“我是说你一连串用了很多成语典故,好厉害。”
    翠翠:“……”
    游扶桑笑了一下,“不说那些了。我只是好奇,你说魔修之事要去找宴门主,那为什么周聆不去宴门求助,反而来蓬莱?椿木长老年岁已高,应当是不太容易出山了。”
    “不晓得为什么不去宴门求助,但来蓬莱也不是没有道理:青鬼本来是蓬莱山的人。”翠翠叉起腰,“我都能猜到周聆怎么兴师问罪的,反正青鬼是从你们蓬莱出来的,你们蓬莱要帮我把她捉起来!”
    游扶桑道:“好吧。”
    周聆来蓬莱确实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因为她万万没有料到宴如是会不帮她。
    风青山屡有祸端是十几个月前的事情,发现青鬼羽毛则是在十几天前。从前还不觉得徐州那些无端失踪或横死的人与魔修余孽有什么关系,如今在山间揪住一根妖修魔修气息并存的青鬼羽毛才是把这两件事情勾连起来了。
    这些日子仙家也在忙,忙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什么九州封定,仙首封禅。
    封为祭天,禅为祭地,这些仙家分明是拿出了敬拜上神的势头来册封这位仙首;至于仙首——还能有谁?反正和她们堪堪无名的孤山无甚关系。
    周聆本想借着这个由头道德绑架一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宴翎仙子是要做仙首的人,对我们孤山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岂料宴如是瞥一眼那羽毛,淡淡反问:“周掌门身居高位六十余年,如今连一个不知几何的山中青鬼都对付不了么?”
    我呸!你个宴如是傲什么傲!
    周聆本想如此骂回去,但做掌门几十年好歹让她变得沉稳许多,也会多方考量了。
    其实她也可以用激将法,问宴如是是否因为曾在浮屠城与这青鬼相处过一段时间,此刻才无法狠下心去赶尽杀绝,可惜那日旁听之人太多,谁都知晓宴门主屈身浮屠是一件忍辱负重之事,实在可怜可惜,倘若周聆拿这件事情作文章,一定显得很不厚道。
    本来孤山就没什么人心,再丢下去,孤山就要散了。
    周聆只好藏起自己握紧的拳头,皮笑肉不笑道:“宴门主说的是。倒也不是捉不住青鬼,这不是想到了您的煞芙蓉……想想能不能借来用一用呢。”
    宴如是青茶盏碰一碰,叮当作响。
    美人笑起来也似轻铃一样清丽伶俐,“这青鬼还没见着呢,未曾交手,怎么已经开始想着借用煞芙蓉了?”
    谁都知晓“借用煞芙蓉”并不是简简单单借一朵芙蓉花,而是要将宴如是整个人“借”过去,相当于是请别家掌门出动了,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可周聆有什么办法?
    那青鬼从前是浮屠鬼身边的人,听说厉害得很,周聆自认单打独斗不是对手,想找个帮手也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嘛。
    如今拿着青鬼羽毛找上蓬莱也算是追本溯源了。
    周聆知晓作为掌门有这样那样的糗事很丢脸,但她不怕丢脸,能把事情解决了就好。
    她也是这么与椿木说的。
    而椿木的反应与宴如是如出一辙:“听说青鸾是文官,并不擅长打架呀。周掌门见都没见着,怎么就开始四处找帮手了啊?”
    “这青鸾确实不擅长打架,但从前浮屠城的阵法是她与姜禧一同画的,戎道之战是她设计的,甚至浮屠十二鬼的战略也大多为她主持。这样一个人擅不擅长打架还是其次,计谋,战术,人心,兵法,她都是会算计的。否则也不会……”
    周聆肃然低下声音,“否则也不会让徐州那么多百姓,在出事了十几个月以后,才将一切告知官府。官府前去山中彻查,去百姓家里问询,才知晓此为修士所为,于是告诉孤山。许久以前,徐州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听闻徐州风青山山神庙中佛像为两面,一面善,一面恶,在善面阳面与佛像跪拜,说的都是敞天的明亮话,祝福这个、祝福那个、早有建树、阖家团圆;而向恶面阴面说的都是压心底的顾虑,忌妒、阴毒、诅咒、贪婪……不乏阴暗心思。久而久之,佛像阴面生出鬼怪,专门听从百姓的邪念,以此为祸一方。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一个妄言,风青山的山神庙里,佛像只有光明正大的一面。但这传说十分有意思,亦耐人寻味,到底是流传下来了。”
    “而青鬼正是借用了这个传说。”
    “第一个见到二面佛像的人恍然想起那个传说,她于是跪在地上说:我男人是个进了家门打孩子的孬种,请神佛惩治!于是翌日清早,她家男人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听过路人说是喝醉了酒不慎失足溺水而亡,被发现的时候皮肤被游鱼虾蟹啃得不成样子,千疮百孔,真是可怜。没人去怀疑那个早早在家中抱着孩子入睡歇息的妇人。”
    “第二个见了二面佛像之人也许下如此心愿,第三个,第四个……我的邻居、我的兄长、我的母辈、我的朋友……”
    “对‘阴佛’祷告的人不会主动说出这些事情,她们从来都是偷摸着上山的。只有最先恶毒诅咒的人才最清楚这一切,悲痛的家眷仍然云里雾里不知所措。这也导致了祸端屡现,却很少有人将这件事情摆到台面上说,有人敬畏神佛不敢妄言,有人自己便是参与者,才将事情不断归于报应说、鬼神说,或是压下去。人人讳莫如深。”
    “‘阴佛’听愿不问对错,不问是非,只去听谁想去杀谁,她于是动手。”
    “这样下来,虽杀了许多人,却没一个杀业是算到青鬼头上的:冤有头债有主,那些死者从命理上的仇敌是山神庙里祷告的人。如此,罪业算到了百姓头上,魔修的杀欲却被满足了。这一招借人转业,是很典型的邪道手段。”
    椿木听着,莫名‘啊’了一声:“可那些人也确实是知晓后果几何,才去山神庙里跪拜祈祷……她们也确确实实说了自己憎恶之人的姓名与行为,青鸾只是替她们付诸实践。说到底,这不是求仁得仁吗?”
    “果然!”周聆奋而抬起脸,恨道,“果然你们妖修也是邪道——无端端死了那么多人,你居然说什么求仁得仁?!”
    “嗤。”
    这一声笑不属于椿木那一道,也不属于孤山这一列,仿若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明明白白不偏不倚地打了周聆的脸。
    约是两军交战,一方才放出气昂昂的豪言,立即有人嗤笑起来。丢脸程度不言而喻。
    周聆循声而望,恰与偷听的二人目光撞个正着。
    ——游扶桑发誓她也不想笑的,谁让周聆一边求人协助一边又骂人妖道的样子实在非常好玩。
    这大小姐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从前那样幼稚坏脾气呢?椿木此言很明显是在挖坑,怎么周聆还一脸毅然地往坑里跳啊?
    但此一刻的她与周聆实在是大姐莫说二姐,五十步别笑百步了。
    因为游扶桑这么一笑,笑出一个大岔子。
    如今她的样貌与浮屠城里那段时日模样已不太像,却与两三百年前宴门中那般大同小异。
    两三百年前宴门事,对游扶桑而言早已经是一场远得不能再远的旧梦,彼时“故人”如今散的散,死的死,实在不剩下几个。
    很不巧的是,周聆大概要算其中之一。
    而果不其然,视线对上的电光石火,周聆先是怔忡,尔后眸光一亮,饶有兴致地笑起来。
    这神情可比先前求椿木搭手一救那会儿自在得多。果然人在有把握的时候不由自主会表现出自信。
    “我说为什么椿木长老先前不打算搭救,原来是屋子里藏了个更厉害的人物。”周聆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椿木,手指却向游扶桑的方向一勾,软剑闻声而动。
    “什么青鬼浮屠鬼的事情,我是不胡乱猜测了,也不好扣帽子,说风青山的事情都是某人一手而为。”软剑遁地而行,如一条泥里灰线,在瞬息间如毒蛇一般缠住游扶桑脚踝。这一招与赤澄狐狸学得十成十的像,连游扶桑也忽然好奇她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被仙家除名的嫂嫂。
    翠翠在一旁急得要命,半天扯着游扶桑没扯动,她没听明白周聆在说什么,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但也知道来者不善。
    不过几息间,周聆阔步走来,冲游扶桑一笑:“浮屠城主,这几十年在蓬莱过得可好啊?”
    浮屠城主?
    翠翠听了这四个字如遭雷劈,游扶桑则迎上目光,平静道:“我不认识什么浮屠城主,也不认识你。”
    “哈哈,现在不认识没关系,回忆回忆就认识了。”周聆一手掐在游扶桑左肩,另一手举起来,赫然是一张绘着传送阵法的符箓。
    “有你在,风青山的事情不怕解不出来,”周聆微笑,“但在此之前,有一个人应该会很想、很想、很想……”
    “再次见到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这张传送宴门的符箓被贴上了游扶桑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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