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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辞楼下殿

    ◎路上跫音,悄悄◎
    一听宴如是醒了,游扶桑即刻向寝殿行去。
    庚盈跟在后面,内心忿忿:尊主左膀右臂叛变的消息,居然比不上一个病恹恹的弃子醒了?
    看来还是要想办法把人做掉才行。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浮屠殿前,游扶桑一挥衣袖将庚盈拦在门外:“你不准进来。”
    庚盈一愣,眼角挂出两颗假惺惺的泪:“尊主……”
    回应她的是殿门紧闭的声响。
    与此同时,九州西南牵机楼。
    楼中众人毕恭毕敬迎回陆琼音,与其尾随的还有一只青鸟,旁人不当回事儿,只以为楼主又捡了一只小妖作伴,却有眼尖者瞥见青鸟翼尾一撮白羽,持起武器如临大敌:“楼主,这可是浮屠鬼身边的……”
    “说什么呢?”陆琼音一愣,回身,抬起了手,青鸟便乖顺地栖在她手背。
    陆琼音吻了吻青鸟前额,弯眼笑道:“这么可爱的小青鸟,与浮屠鬼有什么关系呀?”
    这陆楼主是个极其温柔玲珑的美人,紫绸白衣,嗓音也清越柔和,听得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那位下属连连点头,再定睛瞧那小青鸟,白色羽毛居然不翼而飞了,仿佛先前只是晃了眼。
    她赶忙道:“是属下大惊小怪,唐突了楼主。”
    陆琼音摆了摆手,笑得温柔。“无事。警惕点也好呢。”
    她信步朝楼内走去。
    牵机楼建在九州西南最偏僻陡峭的地方,一身精红玛瑙,不菲的绿柱晶石,光彩照人地立在枯木萧瑟里,显得格外乖张诡异。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这楼主姓甚名谁,仿佛一夜之间,这凌霄之楼就建在此处了。
    那约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一开始这位楼主只是救些过路人,此处西南偏僻,魔气瘴气横生,却是经商要道,不少商贩殒命在此,未伤及性命者也瘴气入肺,落了病根,而这牵机楼楼主大抵是有医术傍身的,居然妙手回春;传闻,走卒商贩入道前在这楼前拜上一拜,拿几颗保命的药丸,便能抵御瘴气之难。
    除了救人,这位楼主也曾惩戒一些歹徒。
    西南为九州边界,常有帮派斗殴,凡人道者皆有;这高楼比肩星辰,又是玛瑙晶石点缀,便有人起了歹意,偷抢兼具。
    而这个楼主屡战屡胜;百年间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甚有扩张之势,想来武功定是不俗。
    这楼立在峭壁下沉默静然,如它的楼主。
    楼主名陆琼音,取自路跫音之意,旁人细细嚼这名字,总能想到猫儿踮脚静悄悄的模样。某一日开始,陆琼音做起情报生意,不论是后事,或前生,句句不差。
    于是,她有了“前生情报俱全类江湖百晓生、推演之术堪比蓬莱椿木”的好名声。
    一眨眼几百年过去,牵机楼的名声渐渐起来,集了众多信服者,实力壮大,九州逐渐形成了“宴门为中,东有孤山,西有浮屠城,北有御道,南有牵机楼”的局面。
    陆楼主驻颜在青年模样,温和可亲,又说有一千张面庞,无人见过她真实模样。
    她与世不争,暂且无人与她交锋,有说她实力尚可,对凡修走卒不错,但与真正的强者——如宴门掌门、孤山老人、浮屠城主、御道圣手、蓬莱将军——仍有差距;也有说她实力深不可测,与其交手者败落得惨,嫌丢脸才不与外人言。
    这都是后话了。
    这牵机楼众修士与她朝夕相处,逐渐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极其淡然的气息,有人猜她是殒落的仙人,未堪破某一执念才留在尘寰里,也有人大胆问询,陆琼音一听,一愣,只是淡淡笑道,“人人都想成仙,却是人人都不能成仙。唉,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呀神呀?多的是自扰的庸人。”
    看着陆楼主抱猫儿逗雀儿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她会与俗世纷争有关联。
    但江湖流传,牵机楼本与宴门为伍,要铲除浮屠魔修;虽然中途多了宴门与孤山的冲突,此事不了了之,可近日她们楼主又与孤山方妙诚交往过密……
    剿魔之事,大抵从未松懈。
    若不参与,只会落一个“亲魔”的名派,它日说起来,都是板上罪名;如今冲锋,不过讨一个正道之名,分一杯剿魔之羹。
    也是。人在尘世,何人敢不依附正道,又何人不向利?
    嘴上说着权力利益无用的人,多半是从未摸着过权与利的好。瞎子也觉得自己不需要光呢。
    “倘若瞎子睁开眼,能看得见,如何会不被光芒吸引呢?你说对不对,小青鸟?”
    牵机楼里,陆琼音在最高处星辰下倚窗而坐,身边青鸟显出了原形。
    “青鸾明白的!百年前在您身边,您就告诉过我,世间便是这个样子,人不逐利,却无往不在束缚里。天材地宝摆在眼前,你不要,只会被别人夺去。别人多一分,你便少一分;少一分,便是次一等。倘若不争不抢,旁人只会觉得你无用无能,软弱可欺;必须要有力量握在手中了,说话才会有底气。庄玄城主,青鸾仍如百年前一样,誓死追随您……”青鸾跪地,“只是有一事不太明白,浮屠城主之位是您传给游扶桑的,为何又要打着正道旗号,行‘驱魔’之举?”
    更不解的是,“她们”,不也是魔修么?
    陆琼音只懒洋洋笑:“管它什么旗号呢,能做成我们想做的事情不就行了?”
    “我……”
    “青鸾,你以前不会问这么多的。”陆琼音打断,“还是跟着扶桑这些年,你的心已经偏了?”
    “怎、怎么会!”青鸾立即俯首,情真意切道,“青鸾等了您百年……终于等到您回来,您愿与青鸾相认,更是感激不尽。您知道的,不论您是什么想法,青鸾从来无条件听命,誓死追随……”
    陆琼音淡淡笑着,点了点头。
    眼底却在讥诮——
    这只青鸟,还是这么白痴。
    *
    事实上青鸾叛变,游扶桑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说早在宴如是的记忆中看见庄玄那张脸时,游扶桑便料到有这一刻。
    魔修亦有道心,而青鸾的道心就是“庄玄”。
    青鸟聪慧却实在一根筋,誓死追寻主人,没什么好稀奇。只是奇怪这庄玄分明是第十六任浮屠城主,缘何摇身一变成了正道剿魔手,也要和她玩什么“正邪不两立”的戏码了。
    真是好笑。
    “但您确信就是庄玄了?要是这姓宴的骗人呢?”庚盈追在后面道,“她有前车之鉴,您就这么轻信了?”
    “庚盈,你比我更加清楚,那些银针在篡改记忆的功效上,只能删除、隐瞒而不能凭空杜撰。”
    庚盈撇撇嘴,默认了。
    游扶桑又道:“再说,宴如是从前从未见过庄玄,又要如何杜撰呢?”
    “好吧,好吧,您都这么说了。”
    庚盈叉腰,赌气地想: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有资格质疑您呢?
    游扶桑彻底关闭殿门。
    殿内徐行几步,床帏层层如云雾,云雾间宴如是重新抱起了她的香炉,倚在床侧,瞥见游扶桑时双眼一亮,压下苍白病容。
    显是噩梦余韵不消,她眼角仍有泪痕,咳嗽几下,未先出声。
    该慰问的,自始至终游扶桑最关心的便是宴如是的身体,可她望向宴如是、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似有一道鸿沟如何也过不去。
    她是正,她是邪,她们敌对,势不两立。
    于是开了口,语气漠然,甚至还有一些嘲讽的意味,“宴少主可知晓自己昏睡了多久?”
    “我……”宴如是嗓音很沙哑,“不知……”
    游扶桑单刀直入:“是牵机楼的人打了你。”
    “嗯。是牵机楼,陆琼音。”
    游扶桑心道果然,却也奇怪:“你不是回去宴门,如何又碰见了牵机楼的人?”
    “说来尊主要发笑了吧?”宴如是自嘲道,“宴门早就被孤山与牵机楼……鸠占鹊巢了。也许几日以后,宴门要不姓宴了,姓方,姓陆,姓周,谁知道呢。”
    游扶桑怡然:“嗯哼,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是孤山周聆把你丢回浮屠城的,她说你是正道弃子了。”
    “嗯,正道弃子,她果然是这么看我的。何止我是弃子?阿娘与宴门也是她们棋局里被架空的一个将,在楚河汉界的战役里耗尽价值,随意丢弃,随意瓜分……”
    不过是借剿魔之名,也让宴门覆灭。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宴如是有些茫然地回想着——是了,玄镜,玄镜,都是那该死的玄镜!她想不明白,一面奇怪的镜子,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就扣在她们头上丢不掉了呢?
    她该生气的,此刻却是无力极了,没力气生气,没力气诉苦,没力气……
    做任何事。
    在这棋局里,她无力做任何事,始终被推着走。无法相信任何人,又或者说,能相信的那些人都被铲除了;而此刻她甚至要去害另一个人……她的师姐……
    宴如是垂下头,不言语。
    游扶桑却道:“关于孤山之事,你知晓多少,都说与我听,好吗?”
    宴如是愣愣地看了她一眼,眼里似乎跳动着什么,她缄默许久许久,再开口时又抱起香炉,“我不知道……太多事情。其实在前年,宴门与牵机楼确实有所来往,阿娘与那位楼主也确实提起过剿魔之意。但我不曾见过那位陆楼主的真颜,也未与她交谈过。阿娘从前做事从不会这样瞒着我,兴许是觉得我会与您通风报信吧……”
    其实这百年宴如是自有修行,也不曾与这已经成为浮屠城主的扶桑师姐有什么联系。游扶桑不主动见她,宴如是也没有追着求见的道理。
    但谁让游扶桑入魔那日,是宴如是替她挡了掌门一记杀招?
    宴清绝心里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师姐妹姊妹情深,剿魔之事是隐瞒或是提防,总不愿意让宴如是知道太多的。
    又或者说,少一人知道,便是少一个风险。如此,事败宴如是不必担起罪责,事成宴如是亦有荣光。
    宴清绝总是这样为女儿着想。
    可是啊,阿娘……宴如是心说,这样无知并不是我想要的呀……
    “宴门、孤山、牵机楼三者本为联盟,但不知怎么,也许早有预谋,也许事发突然……总之一来二去,孤山与牵机楼暗中勾结,”宴如是低下眼,“宴门还不曾落没时,我听过她们的计策,她们想从浮屠魔气入手。兴许在您面前谈论浮屠令是班门弄斧,总之,我只知晓浮屠魔气是类似传承的,她们也是想由此入手……但也有长老说,浮屠魔气实则是世间人的恶意,永不可消弭,所以才强大又遭人忌惮、易反噬又难以控制……”
    她叹一口气,“再多的我便不知晓了。抱歉。”
    她言尽于此也意尽于此,再多确实不知晓了。
    但也不是一片真心弃明投暗叛正入邪,只是不想对游扶桑有所隐瞒,不想再骗她。
    宴门、孤山、浮屠之事她自己都未厘清楚,再多都是旁人附加于她的言语,她不曾明白真假。她不想成为一个趁手的兵器,不想成为一个只会服从、不会思考的工具。
    再者,她的身上还有血契的束缚,游扶桑是主,她为客,谎言与背弃都是要遭受反噬的。而此刻她大病不愈,强弩之末,应当是受不起那些折磨的。
    可是……
    却也不想背离正道。
    是了,她打心底里仍然觉得自己是正道少主,不能与邪道尊主沆瀣。
    左右都要违背道心,于人于己不利,宴如是选择沉默。
    游扶桑也没有逼她。
    她只是把先前反反复复揣度的一句话说与她听:“宴少主,你瞧,你珍视的正道视你如弃子,而你唾弃的邪道……”
    她的指腹游移到宴如是颈后,血契纹路开始的地方,“而你唾弃的邪道、唾弃的魔气,顺着这血契,护了你一命呢。”
    宴如是眼睫一颤,但仍垂着眼。
    “算了,”游扶桑不想为难她,“宴少主是安宁的白鸽,断是不想再进这门派纷争里去了。往后或孤山或牵机楼,她们要来对付浮屠的,我自会应付,至于你……便好好留在此处,好好养伤,不必参与正邪之争了。”
    做逃兵总好过丢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这样么?
    宴如是沉默了许久,烛火的影子跳动在她眸底。很突然的,她抬起头,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看向游扶桑。
    “游扶桑。”
    “你也看见了,我对孤山的计策从来一知半解,你说是孤山周聆丢我回来,那必然不只是‘弃子’这样简简单单的理由。她们要借我害你——如何害你,何时害,我都不太清楚,只是,”宴如是望进游扶桑眼底,异常认真地道,“只是想与你说,游扶桑,往后我若做了什么于你不利之事,都绝非……我的本意。”
    她一字一句说:“游扶桑,不论如何,我绝不会是成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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