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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宴安鸩毒

    ◎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密林中的迷雾渐渐散去了。
    游扶桑凝视着宴如是,在等一个回答。
    咫尺间,宴如是低垂眼,手勉强握住长剑,不看她。
    游扶桑很想问问她: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但她知道答案的。
    “不好。”
    正道少主怎么会甘于屈居邪佞呢。
    宴如是默认了银针,默认了正道细作的身份。
    默认了正邪势不两立。
    游扶桑的手渐渐放下去,她松开她,沉默许久,道,“你走吧。”
    “你走吧,离开浮屠,我们成事不说,既往不咎。”
    宴如是反而怔忡了。
    真的离开了,坐实“细作”之名吗?
    她用银针藏匿记忆,不仅是为了隐藏孤山和宴门的计划、不能让游扶桑看到,同时也……
    不敢让游扶桑看到。
    不敢让游扶桑恍然物是人非,从前光明磊落的宴少主成了这幅虚与委蛇模样;不敢面对游扶桑眼底的失望。
    她不想让她失望。
    如果被她觉察,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那样坦诚可亲的关系里了吧?
    好奇怪的心思,好滑稽的妄想,谁都知道她们早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宴如是当然是想解释什么的,但是所有勇气在开口的瞬间都散去了。身前,游扶桑摆开衣角,转身离去,漂亮的高马尾扫过宴如是面颊,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刺激。宴如是抬起手,颌角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她好像哭了,也好像是舞剑时的汗水,滑腻又狼狈。
    密林变得瘴气横生,她只看见游扶桑渐行渐远的身影。
    追不上,不敢追,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
    她不想再伤害她。
    直至游扶桑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宴如是颓然地握紧拳头。
    又松懈开来。
    她向她消失的方向俯首作揖,三拜再起身,沉默良久,收紧弓箭与长剑,决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
    宴如是离开的那天正是霜末,浮屠城一夜入了冬,秋花吹成雪。
    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翌日晨起,游扶桑推开窗棂,遥见殿外兰花谢了,枯萎的细枝盖一层霜,庚盈抱着膝盖坐在兰花边,半垫着脑袋要睡着了,看起来实在可怜。
    听见响动,庚盈抬起头:“尊主,您让宴如是走了?”
    游扶桑低了眼,没应。
    庚盈站起来:“她真的是细作?”
    游扶桑不回话,她更急,“她是细作,您就这样放她走了!?”
    游扶桑开着窗,庚盈闪身在殿外,化作一只黑色乌鸦飞撞在她怀中。“尊主,她有用那些针伤您吗?”
    “没有。”游扶桑坐在窗边,眼下两片乌青,手里三枚铜钱,她不想搭理庚盈,把乌鸦噤声了,再低声喃喃,“马钱子,番木鳖,角弓反张……”
    谜底是“牵机”。
    椿木当时提醒她,宴门之祸,孤山之计,浮屠之惑,三者都在于同一人。
    牵机。不知是牵机毒还是牵机楼……
    鬼市!
    险些忘了牵机楼和鬼市的关联!
    游扶桑恍然有一个预感,那日在鬼市与孤山方妙诚一同出游的也许并不是周蕴,而是……
    牵机楼楼主陆琼音。
    方妙诚与这人如何认识、何种关系暂且按下不表,照理说游扶桑并不认识这位楼主,但冥冥之中,总觉得是该与她相识的。
    自古医毒不分家,牵机楼擅医、毒,还有这世间最大的情报暗网,这样一个暗网组织,其首领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她有一千种不同的样貌,时而化作垂髫小儿,时而化作黄袖青年,时而化作白头老妪,大隐隐于市,杀人不眨眼。
    游扶桑总好奇,这样能力身份的人,缘何在世间总摆一副与世无争的平和样子;而今恍然,或许她是在韬光养晦,筹划更大的东西。
    牵机楼与宴门、孤山的合作,也许从未中止。
    *
    霜末冬寒料峭,宴如是回到宴山山麓,一路上竟然遇不见一个宴门的人。熟悉景色物是人非,有一种人去楼空的悲凉。
    即便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冲击。
    仍是记忆里的山道,山色湖光同天,碧云石林连月,可是,来来往往者皆着孤山道印,见了宴如是客气作揖,仿若她才是那个外来客。
    宴如是脚步飞快,几柱香后站在掌门寝居,她紧了紧身上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迎面飞来一盏九龙玉杯,内里还盛着半杯葡萄酒。宴如是始料不及,也没来得及避开,这杯盏与酒水便齐齐倒在她头上。
    她额角疼痛,又淋了一头的葡萄酒,又疑又气,便听屋内有人沉声道:“滚出去!”
    方妙诚从屏风后走出来,虽是怒骂,但语调带着寻欢作乐后的餍足,狭长的眼睛弯着,笑起来太像一只狐狸。
    看着方妙诚不整的衣衫与模糊了边角的口脂,宴如是气得快要疯掉:“方妙诚,你、你这个人真是好不知廉耻!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这是我母亲的寝居!!”
    方妙诚整了整衣衫,不甚在意地说道:“宴掌门在后山闭关呢,你去了大抵也见不到。”
    瞧着对方混不在乎的模样,宴如是简直要气得哭了,她从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人。
    宴如是羞愤欲泪,方妙诚却双眼一亮,饶有兴致问:“怎么,是要留下来看吗?”
    “方妙诚!!”
    话音落下,身后长剑出鞘。
    这方妙诚是个实打实的小人,趁着宴清绝力在驱逐浮屠魔气,无暇门派之事,她趁火打劫,以玄镜之名把宴门一网打尽,事后还捞着一个正派的好名声。
    更甚者,而今她居然鸠占鹊巢,把她在孤山那些淫逸做派带到宴门来,甚至还是、还是在她母亲的寝居!!
    宴如是知晓自己打不过方妙诚,却还是出了剑,这一剑不过是想让方妙诚明白,自己不是任人揉搓的泥团子,她有脾气。
    她有脾气,有逆鳞,宴门亦有骨气。
    若是打不赢,咬一口也好,假如真要你死我活,她战到底,不做逃兵。
    兴许方妙诚也没想到宴如是会真的出剑,绫罗束缚,她踉跄后退几步,真让宴如是抢到了先手。
    这几月宴如是在浮屠练就了不少生死杀招,出剑少了青涩和和气,多了三分邪气和血性。方妙诚有些错愕,亦措手不及,来去两个回合,掌门寝居里一片狼藉,方妙诚几乎要落了下风。
    而宴如是最后一剑击出,长剑从她手中飞出,直直劈向屏风。
    屏风后还藏了一人,不知是谁。但如此玷污她母亲寝居者都该狠狠挨她一剑!
    一剑劈出,斩过屏风。
    屏风上的竹林一分为二,长剑钉在榻间、榻上人的衣袂间。
    然,榻上人眉目淡淡,不动如山。即便方才宴如是与方妙诚缠斗,她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裳,没有一丝尴尬或羞赧,仿似是久居高位了,或是多见异境险境,才有如此岿然不动的定性。
    宴如是匆匆一瞥,见那人雾鬓长睫,柳眉温润,端的是一副清冷的好样貌。这人她陌生,可这般长相却能与她印象里的周蕴划上等号,不过,也不确切。“你是……”还未问完,宴如是一定睛,陡然发觉那人身下垫着的是牵机楼的衣袍。
    不是周蕴。
    宴如是握回长剑,横剑身前,扬声再问:“你是谁?”
    那人眺她一眼,不答话,抬起手来,掌心团起丝丝缕缕的黑气。
    是魔气!
    更确切地说,是宴如是常在游扶桑身侧见到的——浮屠魔气!!!
    “你究竟是……”
    最后一字尚未落地,宴如是的五感皆是一滞,于电光石火间,尽数封缄于无尽的阒然与黑暗。
    *
    待游扶桑重新捋完浮屠令细枝末节、涉略完历任浮屠城主手札,已是霜末后三天日暮。游扶桑之于浮屠令,除去最后一层心境不至而无法窥视、无法抵达,其余皆是佼佼。
    而之于历任城主手札,她只在某二人身上多耗费了些时间。
    其一是庄玄,其二是第三任浮屠城主,年代久远,名姓已难考,只知姓岳,还有一个法号,“梦柯”。
    既有法号,便出身佛门;然,虽生在佛门,却颇具邪性。
    据游扶桑所阅,这位尼姑城主有一颗与佛门清净地极其不符的杀戮之心。叛出佛门、堕入邪道之前,她曾站在佛门莲花座上,笑言道:“我不犯杀戒,自然有旁人要犯;我替她们犯了戒、挡了灾、驱了难,我才是那个该受人跪拜的大圣人。”
    此言为野史记载,不知真假。
    但游扶桑以为,能修炼浮屠令的人,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还有一点稀奇的,是这位尼姑城主的大半手札都在记录她饲养的那只灵宠狐狸。自古便有喜好花鸟狸奴之人,这岳城主对小狐狸的喜爱并非史无前例,只不过这样一个杀心深重的人,居然对一只灵宠这样上心……罢,有些稀奇,但不罕见。
    游扶桑本也没多想。
    ——如果不是在手札之中,那些繁多的对狐狸的书写,让她想到了方妙诚。
    赤澄狐狸。
    方狐狸方妙诚。
    游扶桑总觉得这二者该有些联系——像是直觉,又似错觉——便好像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该认识那位牵机楼楼主一样。
    椿木亦云,孤山百年之祸是一只狐狸……
    游扶桑正百思不得其解,庚盈在她身侧忽而跳将起来,“尊主!远山青色烟雾,是不是有正道的人攻进来了!?”
    游扶桑悉知庚盈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说的话只有三成可信,说什么青色烟雾,可能只是一抹岫云,说什么攻进来了,也许只是一只正道信鸽。
    她抬头望去,果见远处云烟里一只扑棱棱的信鸽。
    不是大事,但也不算小,因为随着正道信鸽来的还有一个人物,周聆。
    孤山二小姐,周聆。
    这百年间,孤山掌权人从周家二老再到方妙诚,这位孤山二小姐的处境、修为与脾气却都没怎么变化。天赋一般,但有金山银玉供着;四处惹祸,但有孤山掌权人罩着,她张牙舞爪作天作地,而只要不出格,方妙诚与周大娘子周蕴都不怎么说她。
    此刻周聆一身张扬的红色道袍,两鬓玉兰花簪,大摇大摆踏进浮屠城中,朝地上丢出一人。
    那人的面容被一头乱发掩住,双手被束缚,昏迷不醒,她身上太多伤痕,许多还在淌血,衣衫湿透了,是冷汗也是鲜血。一些血液凝固在了衣衫上,成为深深浅浅的黑色印记,勾连着皮肤,狠狠烙在身体上,倘若硬将衣裳撕下,大抵要生生蜕一层皮。
    周聆看去一眼,被那些血迹刺激得眼花又头疼,她觉得奇怪:明知打不过——不论是对方妙诚还是陆琼音——还要这么拼命,这宴少主是何苦啊?
    明明服个软就不用这样受苦。真傻。
    宴如是匍匐在地,双目紧闭,还剩一口气,背后隐隐有金光随着微弱的气息,浅浅浮动,虽看不真切,但周聆听方妙诚提过,那是魔纹。
    周聆于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抬起头。
    城中戒备森严,不见游扶桑的身影,只有十余个蓄势待发的魔修。
    但周聆知道游扶桑都看得见。
    她于是开口,语气暗含嘲讽:“游扶桑,来领你的好师妹!”
    话音落下,电光石火,周聆只觉得千里外有什么逼近了,以挟风裹雾之势,又千钧立于一发,猝然地停在了她身前。
    以周聆的修为根本看不清对方是怎么来的,只一晃神,那双金色的眼睛便出现在面前了。
    “怎么说?”游扶桑抱着手臂,神情闲散,看不见怒意,“你们正道又在内讧什么?”
    游扶桑的样子与记忆中大不相同,发色、瞳孔、气质、身量……好似哪儿哪儿都变了,但分明还是那个人。周聆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内讧?不,不,”她深吸一口气,扬起高傲的头颅,傲慢道,“正道弃子而已。”
    “宴门毁了孤山的镜子,还奢望孤山与她诚心合作?扶桑城主不必客气,这种废物,我们孤山也不想要。”
    “再说……”她看了眼宴如是,鄙夷地笑了笑,“一身魔纹,回得来正道吗。”
    啪!
    周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是游扶桑掌风凌厉,把她掀开几步外,似狠狠掀了她一个巴掌。
    周聆不知道自己哪个字眼惹了她,怎么忽然就挨了打,“游扶桑!你、你嚣张什么!就不怕我嫂嫂……”
    “几百年了,还是这么蛮横没脑子,遇事只会喊嫂嫂。”游扶桑仍然那副似笑非笑模样,不怎么动情绪。
    她说:“我不杀你,但给你的嫂嫂带句话。人,我收下了;但既然送到浮屠来,就别总想着让她为你们正道做事了。”
    她笑着对周聆说:“现下,你可以滚了。”
    *
    周聆黑着一张脸从浮屠离开。
    虽然有些狼狈,但到底是完成了方妙诚布置的任务。
    不过,她心想,这游扶桑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宴如是满身是血躺倒在面前,她不仅对伤势漠不关心,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要知道百年以前她发难游扶桑,还是宴少主挡在她身前呢。
    周聆犹豫:倘若游扶桑真的无所谓宴如是……那她们的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但转念,她坚信嫂嫂方妙诚一定有最万全的准备。周聆顿时有信心了不少,揉了揉面颊也不觉得那么疼了。
    她朝着浮屠地界呿了一声,恶狠狠道:“游扶桑,你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且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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