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4章

    案情告一段落,县衙里里外外都变清闲不少。
    别的人闲下来后,之前一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姜宁,反而成日进进出出,忙得早出晚归。
    往常还能看到他在衙门转悠,这一阵可老不见人,一问就是出去了。
    马县丞家就在惠安县,老的、小的都在,结案后,必要办公外的时间都回去陪家人。
    其实,平时他不过问同僚的私事。
    然而姜宁这个官眷和别人不太一样,闲云观的案子私下里不知出了多少主意,加上河道的事,故而对他印象颇深。
    连着好几日见不到人,和卫长昀聊完公务,一块离开衙署时,随口问了一句。
    “这几日怎么不见姜公子?”
    马县丞道:“听闻他之前开酒楼,可是为了这事在奔波?”
    卫长昀愣了愣,笑道:“应该不是,他是想寻一片地,看看能不能收回来自己种。”
    “我还以为是酒楼的事,想说岭南这边湿气重、天气热,口味可能和黔州、金陵不同,本地酒楼也多,适应口味或者来点新菜,各有各的优势。”
    马县丞看着面冷心热,说不上热心肠,但相处这段时日,对他们二人有几分了解,自是愿意帮忙。
    举手之劳而已。
    卫长昀略有些诧异,笑笑道:“酒楼一事他想暂缓,一是犬子年幼,二是他也想歇一阵。”
    马县丞年长他近二十岁,心境不同,却觉得他们难得有这份心。
    孩子还小时,多陪伴是对的。
    “李家的案子,若非你们来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明白,不过——”
    马县丞看眼不远处的县衙大门,“只要律法还在,冤假错案终有一日会真相大白。”
    卫长昀点头,负手站在原地,“哪怕迟早,也要揭露真相。”
    迟到的正义,是对受害者最好的慰藉。
    马县丞难得笑起来,“好了,我可回家去了,你也别送了。”
    卫长昀嗯了声,“今日我们商讨的事,过一阵子就可以召集商户讨论,尽早落实下去,那些小贩的日子,还有农户的生活也许会稳定下来,即使看天吃饭,也有一些保障。”
    “放心,回去后我肯定仔细看,若无什么问题,就按照县令的意思执行下去。”
    马县丞向他作揖告礼,便步下台阶,离开县衙。
    才走出大门,便迎面撞上匆匆回来的姜宁,晒得面色通红,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
    姜宁热得呼哧呼哧的,看到马县丞,笑着跟他打招呼,“马县丞,您这是忙完了吗?”
    马县丞点头示意,“嗯,和县令商量完公务,便先回家。”
    姜宁掀开篮子上的布,拿出刚买的烧腊,“我去城西买的,可好吃了,拿回去给婶儿尝尝。”
    不管马县丞答不答应,往人手里一塞,几步跑上台阶,“长昀,你拿一下,可累死我。”
    卫长昀看马县丞愣在那儿,一副不知道要不要还回来的表情,忍住笑意,接过篮子,又替姜宁擦了汗。
    “又买了什么,这么沉?”
    姜宁张着嘴哈气,“就是到处转悠,买了一点种子,想看看怎么种,我还看了几棵果树苗。”
    家里怎么能少了果树,樱桃、桃子、杨梅都来一棵。
    后面他还要再搭一个葡萄架,高一点儿,能在下面乘凉。
    俩人说着话往里走,站在县衙外的马县丞低头看眼烧腊,无声笑着摇头,拎着往家里去。
    “其实我还去看了一些食肆、饭庄和茶楼、酒楼,对于酒楼的事,我有了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重新开一家太费力,我也不像从前那样有精力,总不能再让阿娘、方叔和陆拙他们再跟着我熬吧。”
    “所以打算入股别的酒楼?”
    “差不多,先有合作伙伴,这样既能省事省心,还不用一个人操劳。”
    如果不开酒楼的话,那可以开个小一点的食肆。
    姜宁拿手扇着风,“其实我的最佳选择是,谁家酒楼的东家要搬家,不呆在惠安县,着急着把店转手,这样我直接接过来,什么都不用改,原样经营就好,但菜可以上新,还省了我招人的功夫。”
    “这样是最好,不过不着急的话,可以慢慢看。”卫长昀提着篮子,看眼他说话时的神情,“家里那一块空出来的地方,给你种树?”
    姜宁点点头,“还有葡萄架,这就得麻烦卫县令了。”
    搭葡萄架刻不容缓,哪能院子里连个乘凉、遮阴的地方都没有,凉亭是凉亭,葡萄架是葡萄架。
    不能混为一谈的。
    “是,悉听安排。”
    “你去搭你的葡萄架,我今晚做个荔枝肉,保证好吃。”
    新学来的,好不好吃的,其实他也不知道。
    卫长昀挑起眉梢,想起什么道:“所以你前一阵从农户那儿收了不少荔枝,就是为了晒成荔枝干?”
    姜宁理所应当点头,“对呀,什么荔枝干,这叫果脯,逢年过节岭南人家里的桌上可都得摆。”
    “况且果脯晒干后能当零嘴,还可以拿来做菜、煲汤。”
    在城里闲逛了两个月,可不是真的无所事事闲逛,而是打听当地人的生活。
    其实岭南这儿还挺发达的了,相对于从前走过的不少地方。
    稻米的种植、果树的栽培、海鲜的捕捞全都有人在干,可就是商路还未打通。
    这要是打通了,岭南何愁不富?
    “是,果脯。”卫长昀重复他的话,“所以除了荔枝肉还有什么?”
    “再做一个双皮奶,还有米皮。”姜宁掰着手指,“我今天闻到有一家烧鹅挺好吃的,不过赶着回来,等不了他给我烤了。”
    岭南的菜他也熟悉得七七八八,口味其实不算淡,只是少辣而已。
    其他的调味可一点儿都不少。
    有的菜还偏咸口,比如烧鹅、叉烧、肠粉、河粉、扣肉跟白切鸡,他尝了尝,咸口为主。
    用的调料他暂时不确定,但吃起来像豉油。
    “咱们改天还能去讨点荔枝木,听说荔枝木拿来做烤肉,特别香。”姜宁悄声道:“就是不知道荔枝木人家愿不愿意给。”
    卫长昀把篮子放好,指了一下院子里,“那儿有棵荔枝树,打枝的时候可以剪一点。”
    姜宁狐疑地看去,还真给他看到荔枝树。
    怎么今年不见结果啊?
    卫长昀看出他心思,“听方叔说,好像是快养死的。”
    姜宁:“……”
    “要是真养不活,那就砍来烧烤吧。”
    东西,还是得物尽其用。
    -
    姜宁一边物色酒楼,一边忙着在家里种田。
    两边都不耽误,两边都还做得挺好。
    他忙的时候,卫长昀倒是也不闲着,和马县丞两个人领着县衙的其他人,先是说通了商户,可以按照正常价格收购农户手里的果子、蔬菜还有粮食,再经过加工,卖往各地。
    同时又写文书上奏给州府,再由州府上报到朝廷。
    时间是有些慢,但若无朝廷颁布明文,那岭南的商户就不能靠着县府的文牒与各地往来交易。
    要是缺少了文牒,在州府内卖卖小东西就算了,大批货物可不行,属于私贩,严重要入狱的。
    两人忙起来,还好是县衙和家里就在一处,否则也碰不到面。
    不过哪怕是都在家里,一人占了一方桌子写东西,再把幼安放到小床上,时不时逗一下。
    “长昀,给大家的回信写了吗?”
    “写了,还来不及拿到驿馆去寄。”
    “那明日我出去的时候顺道带过去好了。”
    “明日要去哪?”
    “买点东西回来,正好要过中秋,我托人打了几个模具,想多做一点月饼,什么口味的都有,给衙门里的衙差们也分一些。”
    眼看着还有几日就是中秋,佳节在即,自是要好好准备的。
    他们是一家团聚了,但衙门里还有不少人得值班。
    再者哪怕是不值班的,中秋这样的日子,送几个月饼总不会被人说是收买人心吧。
    卫长昀写完一段,停下笔,“有什么馅的?”
    寻常也做月饼,但家里人吃得少,所以都是意思一下。
    姜宁露齿一笑,带了几分揶揄,“水果的、蛋黄的、豆沙的,还有——”
    “五仁的,我特地问了一些人,寻了个馅料的配方。”
    五仁是什么口味?
    卫长昀好奇,“五仁是什么?”
    “核桃仁、杏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仁……”姜宁想了想,“全部炒熟然后碾碎再搅和到一起,加入糖浆调味。”
    其实按理来说是不难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很嫌弃。
    “放糖?”
    “嗯。”
    “这些果仁都是咸口,加上糖会不会有些怪?”
    “……调完了先试试,不好吃我再改。”
    姜宁可不猎奇,吃的东西当然是要好吃才行,为了猎奇去做一些味道,是对食材的不尊重。
    卫长昀看他表情,失笑道:“那等你的月饼。”
    姜宁哼了声,低头继续在纸上画模具的描样。
    色香味俱全,月饼也要做得好看。
    卫长昀看眼天色,捏捏眉心起身,走到一旁抱起自己玩的幼安,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瞥几眼姜宁的模具描样,见他专心,又把幼安放到地上,教他走路。
    一岁大的孩子还走不稳,跌跌撞撞的。
    但小孩心思明显,喜欢谁就要粘着谁。
    黏了一会儿卫长昀,瞥见姜宁不加入,吭哧吭哧地就朝着姜宁腿边跑过去。
    姜宁被个小肉球撞上时,吓一跳。
    偏过头一看,笑意就在唇边漫开,放下笔捏了捏他脸颊肉,“也不怕磕着。”
    又是桌子又是椅子的,哪怕是包了边,磕着一样疼。
    “爹爹,玩、玩!”
    胖乎的手拍拍,扬起小脸就对着姜宁笑。
    “成日就知道玩,玩什么呀?连骑马你都不会。”
    姜宁哼了声,但还是侧过身,弯腰哄着他,又抬眼看卫长昀,“故意的啊?”
    卫长昀露出一个无辜的笑,“不是。”
    “想学骑马了?”
    姜宁把小家伙转了个身,示意卫长昀拍手接他,“之前学了个半途而废,等过一阵子天凉快,正好能去学。”
    这样以后赶路时,他还能骑马,不用总坐在马车里。
    卫长昀接住几乎是扑过来的孩子,“城外有地方可以骑,过几日我要去一趟,你和我一起?”
    姜宁哎了声,“你怎么现在才说?”
    卫长昀道:“是今天才定下来的,不过是视察民情,只有我和县衙的衙差三个人,加上你的话,便是四个人一起。”
    视察民情?
    姜宁听出一些门道,“可是之前说的事有什么阻碍,比如有人不配合,带头闹事?”
    卫长昀失笑,“嗯,差不多是这样。”
    姜宁一听便来了兴趣,“那行啊,一起走一趟,反正我在家也没别的事情。”
    去一趟,就当是玩了。
    “那幼安就拜托给娘他们照顾两日。”
    卫长昀道:“这一去,可能要三天才能回来。”
    “算上来回吗?”姜宁问。
    卫长昀抱起走累了耍赖的孩子,“嗯,加上来回的路程。”
    那三日也还好,其实就是三天两晚。
    姜宁眼珠一转,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卫长昀,见他抱着孩子,肩背宽阔,已不似当年少年瘦削。
    怎么总觉得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过去了这么久。
    仔细算算,如今已是第四年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卫长昀转回来,笑着问:“在看什么?”
    姜宁摇头,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去掐耍赖小孩的脸,“在想,不知道这孩子是随了谁,我们俩可都不耍赖。”
    卫长昀迟疑问:“真的不耍赖?”
    姜宁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耍赖了?我那个叫合理的辩解,还有——”
    “去的时候,恰好是在中秋后,能把月饼做出来。”
    卫长昀笑着避开他打来的手,“今年中秋,月亮应该很圆。”
    不管是十五还是十六的月亮,想见的人都在身边,天上无月,人间也自是团圆夜。
    -
    家里的县衙事情交代好后,卫长昀和姜宁便一块乘着马车去了周围闹事的村子里。
    低调查看情况,就只带了两个衙差,身手都还不错,但看上去面向都挺和善的。
    一个年纪轻的扮作小厮,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是车夫。
    四个人大早上趁着天凉快从县府出发,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才到郑家村。
    郑家村人口不多,但地方大。
    各家田地占了不少,都不挨着,所以比较零散。
    他们在村子外便停下来,卫长昀和姜宁从马车里出来,穿着打扮都是日常的衣服,瞧着像是谁家的少爷来买东西。
    再怎么低调,和村里比起来,那都属于显眼的。
    姜宁和卫长昀才在田地外的路上走了几步,便已经被地里干活的人注意到。
    “还是太招摇了,人家以为我们是来收茶、收粮的。”
    姜宁打开手里扇子,扇了两下,忍不住小声道:“不过要是茶叶好,还真可以收一点回去。”
    卫长昀语塞,无奈摇头,“入戏太快了,姜老板。”
    姜宁逗他,“你都叫我姜老板了,自然是听我的了,哎,确定是哪户人家吗?再难缠的,我一会儿也给你掰扯明白。”
    卫长昀见他这样,一想倒是没错,姜宁的确对生意上的事更为了解。
    人家闹,就是不满意县府给的政策,觉得自己亏了。
    他们几个里,能谈生意的,便是姜宁最厉害。
    “大人,一会儿他要不听劝,我们就亮身份,以后他就知道肯定是比现在赚得多。”
    扮作小厮的人叫陈顺,性子有些沉不住气,“之前就派人来说过好几回,里正都跑了好几趟,还把人赶出去,差点打人,太不可理喻了。”
    卫长昀摇头,“里正那边已经说了,他就是吃软不吃硬,要是硬来,他一直煽动村里的百姓,反对的意见会越来越多,到时候——”
    只有郑家村不加入,不是不行,可即使一县之长,便要顾及到每一个百姓。
    姜宁听他俩说话,眼睛却一直在瞄着田地里的动静。
    众人皆知江南和江陵一带是鱼米之乡,却很少有人知道,岭南其实也盛产稻子。
    刚才他粗略打量了一圈,几乎都是种稻子的,还有果树为主。
    当然,果树基本都是荔枝。
    姜宁琢磨了下,“等会儿我们就假装是外地来此处的商人,听闻此地果树多,便想问问价。”
    “那日后被戳穿了岂不是尴尬。”陈顺道:“尤其县令还亲自过来了。”
    卫长昀替姜宁解释,“如果这几日能谈得明白,我是不是县令对他们不重要,身份被揭穿了也无妨。”
    要是道理讲不通,还是原来那样,那他是不是县令就更不重要了。
    直接是没得谈。
    姜宁点头,“走吧,先去看看,总要了解清楚内情,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跟城里的商户合作。”
    按道理来讲,城里那几家商户全都调查得明白,以李员外家为主,其他几家谈不上是价格实惠,但从前看也绝非是奸商、店大欺客的类型。
    生意上,无非是赚得多赚得少。
    有些人家就是想要多一点利润,这无可厚非,只要不是强买强卖,刻意压价,在合理的范围类,那指责不了什么。
    如今价格由商户和县衙一块定下,销往外地的价格各凭本事,但内部收购价格一致。
    对于农户而言,就稳定许多。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因为农户卖给城里的商户价格,其实也有差异?”
    姜宁皱起眉,“比如,有的高有的低,咱们宏观一调控,相当于断了人家财路。”
    要么就是,人家自有门道,能把这些东西卖更高的价格。
    卫长昀思忖片刻,“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定价这一块我们都在商量,还未有定数,如果是自己有渠道卖货,可以不加入,但日后门道走不通,想要县府托底,便也不可能。”
    姜宁嗯了声,这个规定没毛病。
    县府是要稳定,所以需要商户和农户之间联合,这样由县府统一调度,不涉及小事,但总体方向得县府来定。
    其实有一点儿像公有和私有,一个挣不了太大的钱,但盘子可以越做越大,来钱稳定而且也有增量。
    另一个的话,靠运气也靠实力,少了托底的风险大,可收益相对也高。
    “先不说这个,进村里看看。”
    姜宁冲卫长昀眨眼,“别忘了我从前在村里,可没什么八卦打听不到。”
    卫长昀一怔,跟在他后面一块进了村。
    才一进村,便被迎面跑来的人差点撞到,卫长昀眼疾手快,拉着姜宁闪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一根木棍从眼前飞过,然后只听得哎哟一声,有人抱头蹲在地上。
    姜宁眼睛都瞪圆了,一脸震惊地看着追上来的老头。
    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好像——
    瞥了眼蹲在地上那人的衣服,好大一个灰色鞋印。
    姜宁悄声问卫长昀,“我们要聊的,不会是这对父子吧?”
    卫长昀看过画像,自是记得什么样,辨认了一会儿,不忍回答,“似乎就是。”
    姜宁心里凉了半截,觉得不管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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