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8章

    县令,县令。
    顾名思义便是一县之长。
    既为长,就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查案要紧,但其他的事情也不宜耽误,尤其是到了农忙的时节,不只是要与城中商户理清各种关系、文书,还要与各村镇的里正盘点田间地头的事务。
    其中最为要紧的,还有五月到七月的雨季,加固河道、堤坝都迫在眉睫。
    连着好几天,卫长昀早出晚归,比在大理寺时还忙。
    平日不怎么过问他们事情的朱红,都忍不住问了几句,县府里有这么多事要忙啊。
    姜宁听了,忍不住笑。
    趁着雨季里难得的晴天,把被子抱到院子里晒。
    “你笑什么?他那么忙,同在一个县衙里,一天都见不了几面。”朱红叹了声,“不知道他身体吃不吃得消。”
    姜宁拍打着被子,示意那边抱着幼安的春娘先别过来。
    全是灰,对孩子不好。
    “他心里有数。”姜宁解释道:“那么大个人了,不知道别的,还能不知道几时该吃饭吗?”
    “况且我还让陆拙给他送了食盒,饿不着他的。”
    朱红弯腰把衣服晾到绳子上,“还以为你真的不担心,原来是早想好了法子,差人送饭去了。”
    姜宁回头笑起来,“他可是咱们县的顶梁柱,每日忙得跟救火队似的,身体不可能倒。”
    拉了拉被子,下意识往墙外看去。
    案子差到哪了,河道应该在加固了吧。
    “姜公子、姜公子!”
    姜宁闻声回头,发现陆拙拎着食盒回来,身后还跟了个人,穿了身粉绿的裙子,又有朝气又青春的。
    瞧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姜宁哥,是我呀,阿芙!”
    甄芙拎着一篮东西,跑到姜宁面前,“我今天跟着阿爹来城里卖菜,特地从家里拿了些自己做的吃食给你,答谢你和县令的大恩。”
    姜宁微微睁大眼,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甄芙。
    短短几日不见,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能到县衙里来道谢,我代长昀承了你的谢,但礼不能收,否则便是收受贿赂。”
    姜宁摇头,未接过篮子,“以后在外多少长个心眼,别再被坏人抓走了。”
    不能因为世上有坏人就因噎废食,但也不能没有警惕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些就是新鲜蔬菜,还有地里摘的萝卜、水果,没别的东西。”甄芙忙解释,“我不贿赂你们的。”
    姜宁擦擦手,示意陆拙去倒茶,“那也不成。”
    当今的世道,米粮瓜果蔬菜可都不是便宜东西,再者既是城郊的农户,日子也算不得宽裕,心意到了就行。
    甄芙努努嘴,跟着姜宁走到旁边坐下,“你们不要,我拎着回家去,阿爹和娘肯定说我心不诚。”
    姜宁好笑问:“这和心诚不诚有什么关系?”
    “你拿回家去,就说是我不收,可别放在我这儿浪费了。”
    甄芙嗫嚅着答应了一句,“那好吧。”
    她左右看了看,“我今天从县衙前面来,怎么看大家都很忙的样子。”
    “还在查李家二郎的案子。”姜宁不便多说,只道:“雨季到了,堤坝那边也要防着,今天应该是去河道那边。”
    “县衙还管这事啊?去年和前年,都是村里自个儿去办,每逢下雨天,大家都心惊胆战的,淹了田地顶多日子苦一点,淹了房屋可就完蛋了。”
    甄芙诧异道:“有了新县令真好。”
    过去那位县令实在是尸位素餐,自己不做事便罢了,还带出一群酒囊饭袋一起混吃等死。
    从商户那儿得了不少好处,自己揣腰包,再给别人一点封口费。
    马县丞不愿意为伍,但又越不过他办事,每日和邓仵作两人一块叹气。
    去年年底,查赈灾贪墨案时,这位县令就被一块办了。
    那之后县府就一直没有县令,大小事务由县丞接管,一直到卫长昀来。
    “对了,阿芙我问你一件事。”
    姜宁忽地想到什么,问道:“你可知道城外的闲云观是做什么的?王道长是多久来的惠安县。”
    “闲云观就是大家平日没事去祈福的地方,还烧香。”
    甄芙没心眼,一问就说,“还算命呢,王道长算命可准了,十里八乡的都爱跟他那儿算。”
    姜宁追问:“你们也去过?”
    “没呢,我不去那地方,去了身上总觉得冷嗖嗖的,是我娘去过。”
    甄芙道:“说来也怪,前阵子我娘去了,回来跟我阿爹念叨家里有血光之灾,阿爹不信,结果我就出事了,还好是别人血光之灾,我没什么事。”
    “大概是多久以前?”姜宁蹙起眉,“那你娘可有去还愿?”
    甄芙摇头,“阿爹说别去,算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吃,去了说不定下回我还遭殃。”
    “我哥也觉得别去,还不如来衙门道谢好点。”
    姜宁心里有了点眉目,尤其是这一阵他也没闲着,四处跟人闲聊、攀谈,打听出不少闲云观的事。
    闲云观是六十年前就有的,不过那会儿闲云观就是个普通道观。
    没什么香火,去的人也少。
    不过修道之人,本来也就讲个清修,所以几十年来,跟城里百姓互不相干。
    去的人也是图个清静,或者像算个命。
    然而五年前王道长云游至惠安县,恰好解决了李员外家的祸事,便去了闲云观。
    谁知这一去,原本的观主没多久便离世。
    因他名望高,在道观里为人谦和,加上出来主持大局,顺理成章成为观主。
    自那后,闲云观的香火一日比一日旺,去的百姓也多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想拜山修道,被拒绝后,在道观的山脚自行修道,等机缘到了再拜师。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闲云观开始收养一些无辜的孤儿,留在观里做道童。
    学些打坐的修道心法,平时做点杂活。
    “姜宁哥,那个道观……”甄芙不自在地吞咽道:“有问题啊?”
    “没有,只是很多事都跟道观有联系,所以多问一句。”姜宁看她,“但不去也好,现在也是个是非地。”
    甄芙哦了声,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这件事被姜宁用别的话题岔开,甄芙又待了一会儿,才从县衙离开。
    姜宁站在院子里,陪着幼安玩,心里却在琢磨闲云观。
    五年里,难道真无人发觉端倪吗?
    比起王道长和李家人内外勾结,想要侵占李员外的猜测,他更好奇那些孤儿的来历。
    是真的无家可归,还是被掳走的?
    -
    “县令,雨太大了,要不你先到旁边的棚子里避一避吧?”
    “是啊卫县令,这里有我们就够了。”
    “加固堤坝的活,以往你没做过,干起来还费劲,不如先躲一躲,等雨停了再说。”
    卫长昀拎起一袋泥沙,往堤坝旁走。
    身边跟着的衙差抹了抹脸上的汗,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劝。
    “我能扛,以前在家里也帮着加固过河坝,还有房前屋后的积水疏通。”
    卫长昀身上衣服被打湿,贴着不算舒服。
    “这些泥沙袋不够用,再去命人准备一些来,要是有多的,给临近河边的百姓家里送去。”
    五月的雨说下就下,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时间。
    卫长昀一行人原本是来巡查河道,提前安排疏通、加固的事,谁知才来不久,暴雨就落了下来。
    暴雨一下,河水涨得很快,水位肉眼可见地上升。
    卫长昀顾不得其他,直接安排人去准备泥沙袋,召集百姓和当地的乡吏一块加固。
    “等会雨要是还下,住在地势低的百姓,能安排撤的提前安排,去亲戚家里住一阵都行。”
    卫长昀把沙袋垒上去,抬起手背擦汗,“各家各户趁早备好吃食的水,过后几日不可随意引用井水、河水,以防有家禽死在水里,引起疫病。”
    旁边几位里正和乡吏,听到这话,不由得看向彼此,面上露出几分佩服。
    后生可畏,年纪轻轻的可真能干实事。
    “县令,那边较矮的地方已经加高,应该没什么问题。”衙差跑过来,一身都是水。
    “按照你的说,几个点位的应急棚也搭好,要有什么情况,可以点燃秸秆报信。”
    卫长昀点点头,踩着泥汤往回走,“你们监测也一定要小心,安全第一。”
    看了眼越发汹涌的河水,心里发沉。
    岭南看似在山里,比起金陵的平坦更多山,然而雨水丰沛、河道更为密布,一旦发起洪水,怕是更为凶险。
    衙差连忙点头,“我们知道的,肯定会注意安全。”
    “对了,县令——”
    “哎!那不是姜公子吗?”
    卫长昀到嘴边要说的话倏地咽回去,立即看向来路,便见姜宁撑着伞拎着一堆东西走来。
    心里一怔,却无恼怒或者生气,只是惊出一身汗。
    其他人看姜宁来了,纷纷识趣去做自己的事,留出空间给二人。
    姜宁几步走上前,发现卫长昀快步走来,泥汤都溅起老高,忙朝他挥了下手。
    “我去前衙时听马县丞说你还未归,便猜到你肯定还在这里。”
    卫长昀走到他面前,淋在雨里看他,“淋湿了。”
    姜宁笑笑,“雨太大了啊。”
    他晃晃手里的东西,“给你们帮忙来了,我从县衙请马县丞拿的地图,可以看看周围哪里能开凿河道引水。”
    加固河堤是一个治水的办法,但如果水量过大,一样会冲垮河堤,要么就是下游的百姓遭殃。
    因为河堤加固加高后,势必会束缚河水,形成更强的冲击。
    既然要收,那必定得放。
    卫长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污泥,“书里总说及时雨,今日总算明白了。”
    “不过开凿河道,这会儿怕是行不通了。”
    姜宁盯着他看,并不说话。
    卫长昀微眯起眼,想起以往两人聊天的内容,顿时反应过来,“我明白了,等会就安排下去。”
    何必要开凿河道,利用现在的河道容易被冲垮,那就在外围再围一圈新的河堤。
    这样一来,一收一放,反而给了下游缓冲的时间,沉淤也会分散开,反而会形成新的河坝。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