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6章

    千秋万岁,百官朝拜。
    天子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从殿内到殿外的群臣,听着他们的高呼万岁。
    分明是五月下旬的酷热天,大殿里却能感到一丝凉意。
    从酉时觐见,到所有礼节结束,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
    待到真正坐下,便是酉时正点。
    算来,也刚好是饭点的时辰。
    身为新科一甲进士,科举才过不久,宴上的话题,免不得要在卫长昀他们身上绕几圈。
    等一番应酬结束,卫长昀面前的那壶酒,已经去了半壶。
    卫长昀坐下后,闭了闭眼,轻轻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清醒点。
    右手边坐着的齐时信、李平峥酒量比他好不少,不仅有余力和别人闲聊,还能抽空再碰碰杯,互相喝着玩。
    礼部与翰林院的往来原本就比其他机要多些,又都是为官,自是挨在一起。
    卫长昀一抬眼,就能看到坐在自己斜前方的温安臣。
    比起他们三位新科进士,温安臣倒是显得低调了许多,应付的大多是同僚。
    卫长昀借着酒力不胜,躲过了一轮酒,反而有时间打量起其他人。
    分坐在天子两侧的那几位,他见过的只有傅大学士,还有另外几位在殿试时同在考官之席的人。
    视线再往上挪了一点,便是太子赵歧、大皇子赵珏,另一位……
    年纪更小一些,应该是才弱冠的年纪,不出意外就是三皇子赵洵。
    赵洵。
    三年前因成亲,出宫自立门户,行事低调、不问朝政,与妻子感情和睦。
    卫长昀垂了垂眼,收回视线不再乱瞟。
    他一个半路做官的人,都已经尝到了身在其位的不得已,生在皇家,哪能想不争就不争的。
    除非——
    卫长昀忽地灵台一下发凉,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了面前的温安臣。
    不对。
    他能想到,温安臣不可能想不到。
    从大皇子到太子,即便是因为在礼部为官,所以看上去跟随了两个主子,风评不大好。
    可如果温安臣真正跟随的人,并不是这两人呢?
    卫长昀那点醉意醒了大半,心绪翻涌,视线下意识地往三皇子那里看去。
    弱冠之年的三皇子,比太子小了七岁,比大皇子小了九岁。
    “今日一同赴宴,自放榜后,还未向三位道贺,恭喜。”
    卫长昀的视线还未扫过去,忽地被一道声音打断,强行拉了回来。
    抬眼看去,发现温安臣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举着杯子正向他们敬酒。
    身边齐时信、李平峥诧异地看来,慌忙拿起杯子。
    齐声道:“下官多谢温大人。”
    卫长昀端起杯子,压下心里的猜测,“多谢,温大人。”
    温安臣点头,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好在嘴角挂着点笑意,不至于令人看了生畏。
    “我亦是从馆阁出来的,不用这么客气。”温安臣顿了顿,道:“期待你们能在馆阁施展自己的抱负。”
    “下官定当谨记。”
    温安臣笑而不语,一饮而尽后,坐了回去,只不过视线在卫长昀停了停。
    其他两人震惊于温安臣会主动跟他们说话,并未发现卫长昀和温安臣视线对上时,温安臣蹙起的眉头。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千秋宴上一派盛世景象,入夜后更是宫灯交映成辉,宫娥亭亭立于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升起,众人仰头看去,张首辅起身,一句“恭祝皇上寿与天齐”,引得群臣纷纷起身附和。
    卫长昀站在殿内的最末尾,行礼时,余光瞥了一眼天子。
    明德帝大病一场后,不复当初的壮实,露出了精瘦的一面,却依旧眼神锐利。
    分别坐在他身边的三位皇子,长身玉立、贵胄气质,若不论储君之争,的确都是精心培养出的人才。
    然而,宫殿顶落下的阴影,投在他们身上,莫名多了几分晦明难辨。
    卫长昀垂下眼,听着耳边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暗流涌动、风云诡谲。
    哪是他能撼动、改变什么的。
    蚍蜉之力,何以撼动大树?
    不过,蚍蜉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路,撼动不了大树,亦能开辟一条道来。
    千秋宴的君臣同乐,持续到子时才结束。
    大臣们陆续离席,乘坐马车、轿子回府,宫门外,全是等候的轿子和马车,管家、小厮、随从提灯等着。
    卫长昀跟在其他人身后,正欲离开,便见傅老看了过来,神志顿时恢复清明。
    该来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李平峥看眼停下的卫长昀,“你——”
    才说了一个字,便意识到什么,“我原本问你,要不要送你一程,现在看,只能祝你好运了。”
    卫长昀嗯了声,看向等在台阶下的齐时信,“李兄……”
    “齐兄喝了不少,你要是顺路,能否送一程?”
    李平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说,我也要送的。”
    卫长昀一愣,抬手按了按额角,“是我糊涂了,那你们先回去,明日……”
    “馆阁里见。”
    李平峥拍拍他的肩,而后往台阶走去,抬手挥了挥,“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若是明天能在馆阁碰面,一切都好说了。
    卫长昀朝傅老走去,离了几步距离时,见温安臣也在一旁,还有礼部、翰林院的其他官员。
    温安臣朝傅老拱手施礼,“学生,见过老师。”
    傅老神色不动,只是道:“嗯。”
    待温安臣直起身后,卫长昀才走上前,向其他人行礼,便走到傅老身后站着。
    其他人离开得差不多,傅老看见张首辅出来,二人对视一眼,颔首示意,先行迈开步子,朝文华殿走去。
    一炷香后,一声茶盏摔碎的清脆声响,在文华殿里响起。
    门外当值的内侍,竖起耳朵听了一声,而后又低了低头,绷紧了后颈。
    -
    “长昀!”
    赵秋听到旁边的声响,猛地惊醒,朝旁边看去。
    床上躺着的姜宁,不知道是梦见什么,睁着眼看天花板,一副被吓到的表情。
    见状,赵秋连忙从木榻下来,摸黑过去,借着外面的光,把灯点亮后,盖上罩子。
    “宁哥儿?”
    姜宁一头冷汗,慢慢回过神来,肚子也变得不太舒服。
    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真的吓到了。
    “秋哥儿?”姜宁茫然地看向赵秋,“你怎么在这?”
    赵秋看他是真的迷糊了,道:“你睡前就脸色不太好,朱婶婶怕你夜里有事,想守着你,我怕她睡不好,就跟她换了。”
    朱红年纪虽然不大,但守夜这事儿熬人,一会儿一会儿要醒,肯定不如他年轻来得方便。
    闻言姜宁怔然一会儿,才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卫长昀入宫后,他们就在家里准备烧烤的事。
    顾苗一家、谢蕴、聂丛文陆续过来,每个人手里都带了点东西,原本就丰盛的晚饭,一下变成了大餐。
    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小孩在一边玩,他们边吃边聊,亥时快结束,才散了各自回家。
    不知道是吃太多,还是有一阵没碰这些东西,入睡前,姜宁有些反胃、想吐。
    干呕了一回,朱红便放不下心,担心他夜里睡不好。
    这才有了赵秋说的事。
    毕竟从他们来之后,姜宁一直没有过什么孕期反应。
    “要坐起来吗?”赵秋问了句,“还是想喝点水?我看你一头汗,做噩梦了吧。”
    姜宁摇摇头,手往肚子上伸去,“秋哥儿,什么时辰了?”
    赵秋往外看了眼,又回忆起眯觉前的打更声。
    “大概是寅时了,再过大半个时辰,天应该也要亮了。”
    姜宁转头,朝窗外看去,“都已经要第二天了?”
    赵秋看他表情,抿抿唇,“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说不定只是馆阁有别的事要处理呢。”
    姜宁张了张嘴,又不能说,只好闭上。
    房间陷入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秋尽管不知道朝廷里发生了什么事,可看姜宁的脸色,也知道卫长昀一夜未归,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想安慰,都无从下手。
    过了一会儿,姜宁又睁开眼,“秋哥儿,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天亮后,全金陵可能都会知道这件事,你——”
    “你和子书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议论,更不要去打听,告诉阿娘和小小小宝、周庚,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有人来打听都只说不知道。”
    闻言赵秋一惊,意识到要出大事。
    “那苗哥儿那边……”
    “平时沈大哥虽不善言辞,亦不爱说教,但事关重大,他只会把苗哥儿看得更紧。”
    姜宁不敢去想刚才的梦,“谢姐姐和聂大哥那边,我只放心不下聂大哥。”
    竟然牵扯这么广吗?
    赵秋惊讶地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姜宁抽不出心思去安抚赵秋,有些混沌的大脑,只来得及想,还有什么事是尚未想到的。
    “咚咚咚——”
    忽地,一阵敲门声响起。
    姜宁和赵秋几乎是同时看去,心里都是一咯噔。
    “我去开门。”赵秋起身,“你安心躺着。”
    姜宁嗯了一声,看着赵秋走出房间,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走到门口,赵秋比姜宁好不到哪里去。
    在村里那么长时间,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
    深吸一口气,朝外面问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顾苗的声音,有些急切。
    “是我,秋哥儿。”
    赵秋一愣,连忙打开门。
    顾苗看见他,又往姜宁房间看去,低声道:“宫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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