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天冷冰块好储存,隔天姜宁和卫长昀一块弄了不少冰,全都拿去把肉冻起来。
    肉放在镂空的竹筐里,一块一块的分开放。
    然后再放一个大筐,筐底铺一层冰块,再在三面夹层里都放上冰块。
    冰块是用硝石弄出来的,虽然是隔了一个罐子,装的也是喝水,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直接接触。
    “难得天晴,去山里砍点松枝回来,差不多可以开始熏腊肉了。”
    姜宁把筐放到柜子最下层,栓上锁,又检查了一下角落,没有老鼠的痕迹。
    厨房里干净,还放了药草,看起来应该是没被老鼠光临。
    “肉是不是得先腌起来?”卫长昀拍了下手,直起腰,单膝蹲在柜子边。
    姜宁站着,垂眼盯着他看,“腌啊,把松枝砍回来再腌,不耽误的。”
    比起腌肉,灌腊肠可麻烦多了。
    卫长昀也不动,就仰着脸看他,“那现在去。”
    姜宁点头,忽地很想伸手,想了就这么做了。
    手在卫长昀额头上轻轻拍了下,然后往下摊开手心,“起来吧,蹲着像我审你似的。”
    卫长昀握住他手,没怎么接力,自己站了起来。
    站稳后,握着的手也没松开,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起笑出声。
    卫长昀轻轻捏了一下姜宁的手掌,发现比前一阵要软乎,低头看时,才发现他俩的手差了挺多。
    “看什么?我有好好涂油膏。”姜宁以为他还在介意自己干活,伤手的事,解释了句。
    卫长昀目光落在他脸上,手的动作停下,“嗯,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姜宁脑子一懵,终于反应过来卫长昀说的知道是什么意思。
    抓着他手呢,能不知道吗?
    姜宁没抽回手,就手指挠了他一下,“再不去山上,一会儿回来你洗肠子啊。”
    卫长昀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嗯,我洗。”
    “你会洗吗?就你洗。”姜宁嘟哝一句,说完转身离开厨房,往堂屋走。
    朱红正在剥豆子,看他们一前一后进来,再瞥向姜宁微红的耳朵,会心一笑。
    “要去哪?”
    “去砍些松枝回来,熏腊肉用。”姜宁走到斗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阿娘,我把肠子泡水里了,拿回来的时候就洗过,但还得再洗几遍。”
    上面还有不少油脂,得再洗一点掉。
    加了酒,然后得拿面粉搓着洗。
    “那你们去山里当心点。”朱红不放心地叮嘱,“别往林子里走太远,冬天了,山里那些动物没吃的,就会往村子靠。”
    姜宁拿盒子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下。
    “什么动物?”
    卫长昀拿过他手里的木盒,打开后,往壶里放了适量的山茶,又把盖盖好。
    “山猪,还可能有熊和老虎。”
    姜宁眼睛倏然瞪大,觉得自己听到一门外星语言。
    什么叫熊和老虎?
    西南这地方真的会有老虎吗?不都是出没在华南、东北一代吗?
    啊不对,是有熊和虎出没在西南,但那都是因为栖息地缩小,不得不迁徙。
    燕朝总不能也有动物栖息地缩小的事吧!
    “……你是不是跟我说过来着,我们第一次去镇上时。”姜宁茫然地看卫长昀,“还下过山,伤了人?”
    卫长昀失笑,背过身时,趁着朱红没注意,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他额头。
    “对。”
    山里有野兽、猛兽,所以一到冬天,村里家家户户都不怎么出门耕作,要么就是去离山林远的地里,摘点菜也就回家了。
    去镇上更是要结伴一起,手里都拿着锄头、镰刀的利器。
    夏天不这样是因为山里不缺粮,那些熊啊虎啊的,不会下山闯入人的领地。
    “那我们就在附近砍一点好了,天还亮。”姜宁看向卫长昀,“人不可能那么倒霉吧。”
    卫长昀摇头,“放心,今天不少人家都去地里摘菜,松枝也不一定要进山,地旁边也有。”
    姜宁搓了搓手,想等暖和了一点再出门。
    “你怎么知道大家都出门?”
    小小和小宝在一旁自己玩五子棋,身上穿得不算厚实,小脸还热得红扑扑的。
    “今天腊八,要吃腊八粥。”
    姜宁“哎”了声,看向卫长昀和朱红,见两人都点头,才想起来今天是腊八节。
    不知不觉都到腊月了,日子过得真快。
    “那家里腊八粥怎么办?”姜宁都忘了这回事,他家以前不怎么过腊八,到了腊月就直接等着过除夕了。
    朱红道:“我正剥豆子,家里红枣、花生、黄豆都有,到时候看看再加点别的,凑个吉利数字就成,不一定都要一样的。”
    姜宁面上一喜,收起怔愣,“还得是阿娘,家里事情可离不开您。”
    朱红嗔道:“就你会哄人。”
    “别在跟前卖乖了,趁着天色早,早去早回。”
    “是,遵命。”姜宁点头,语调上扬又轻快。
    卫长昀走到门边等他,人来了,才一起出的门。
    “婶儿,我们出门了。”
    “都小心啊。”
    -
    去砍松枝路上,果然碰到了不少人,都是去地里摘菜的,今晚得做些好菜。
    姜宁把手揣到口袋里,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觉得冻人。
    “这天也太冷了,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差不多就这一阵,年年都是腊八前后下的雪。”卫长昀背了背篓,绑松枝和柴的绳子都放里边。
    姜宁一听,顿时期待起来。
    “会下得很大吗?”
    尽管他打小住在村里,可除了小时候,长大了就基本看不到什么雪。
    顶多就是薄薄的一层,地上都堆不起来。
    卫长昀没立即接话,只是侧目看了一眼姜宁,“……这两年都下得很大。”
    姜宁倏地愣住,意识到自己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身为姜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下雪是什么样?再不是一个村的,那都隶属于一个镇。
    就隔了一座山,雪还能下成两个样子吗?
    姜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往前走。
    “你是不是有一肚子话要问我?”
    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和破绽,完全就不是原来的那个姜宁。
    卫长昀和他相处那么久,不可能看不出来他和治丧时完全是两个人。
    连朱红都偶尔一脸困惑、吃惊的看他,卫长昀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甚至,他是知道卫长昀察觉了,才变得这么肆无忌惮。
    朱红那里好说过去,再是十几年的母子,但他经历了不少事,从前又是个寡言的,性情大变只当是他看开了。
    卫长昀这里,千般万般的话编造起来,也骗不过。
    更别说,他也没想骗。
    卫长昀看他表情,神色微怔,而后跟上前道:“那你愿意说吗?若是不愿,我便再等等。”
    等到你想说的那天,或者一直这样也好。
    姜宁抿唇,垂着眼看路。
    “我……是姜宁。”
    他声音不大,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下说这件事。
    “我是姜宁,但不是你最初见到的那个姜宁。”姜宁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一些忐忑,“被推到河里后,我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像是做了一场梦,很长,那里与这里完全不一样,我记得以前的事,也有那一个梦很真实的记忆。”
    其实,姜宁现在都偶尔会觉得,他那个世界真的是一场梦。
    他还是姜宁,只是多了些记忆。
    “很不一样吗?”卫长昀问。
    “很不一样,男孩女孩都可以上学,而且七岁就可以上学,不交学费,一直上完九年,然后高中、大学,还有更高的。”姜宁停下来,倒着走了两步停下。
    这样一来,他俩就正好面对面。
    “有跑得很快的车,四个轮子的,还有可以在天上飞的,水里开的。”
    姜宁伸手比划了一下,“楼也很高,还有可以千里传音的东西。”
    卫长昀静静地听着他描绘那个梦里的世界,和他看过的所有书都不一样。
    书里也常写一些异世界,比如神仙待的地方,还有鬼门关、地府、精怪。
    却都不一样。
    姜宁说了一会儿,发现卫长昀没有开口,缓缓收了声,左顾右盼,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走到河边。
    这个季节,河边除了打水的人外,几乎没人。
    一眼看去,哪怕山上树枝还有绿意,也染上的冬日的萧瑟。
    姜宁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摩挲着布料,“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要问的吗?趁现在哦,回了家,我就不说了。”
    要是让家里三个人不小心听到,那才是完蛋。
    卫长昀似乎才从他说的那些话里反应过来,良久道:“你会走吗?”
    几乎是一瞬间,姜宁猛地抬起头,睁圆了眼睛看卫长昀。
    他没有想过,说出来后卫长昀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很快,他鼻尖发酸,有一种说不上的委屈和难过,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来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那走不走是不是也不能自己决定?
    姜宁害怕给了卫长昀承诺,自己却做不到。
    卫长昀往前走了一步,替姜宁挡去一些风,“你会想要离开吗?”
    姜宁眼眶湿润,攥了一下手。
    “我舍不得你们,也不想和你们分开。”
    卫长昀脸上表情松动,露出笑意,“那就好。”
    只要姜宁舍不得他们,便知足了。
    其实他从一开始发现姜宁认字、能写字,还懂得不少奇怪的东西,便在想,若姜宁不是姜宁,会是谁?会不会想要离开。
    现下有了答案,其他的不再重要。
    姜宁正欲再说,忽地鼻尖一凉,他错愕抬起头,就见阴色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下起了雪。
    他无意识地伸手去抓卫长昀胳膊,雀跃道:“长昀,下雪了,你快看,是今年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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