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坏了。
    孙菱心中一咯楞。
    眼前这位老城主年纪太大, 已经忘记了话本里的传奇故事,金燕子不是死于遮天蔽日凶狠歹毒的鬼王,只是老了。
    时间是一味无解的毒药。
    孙菱拿出话本, 企图和城主仔细叨叨金燕子的传奇故事。
    但老人看见她抱着的小黑猫,浑浊眼里闪过神光,“咪咪。”
    孙菱把小猫抱紧, 生怕被人抢走了,熟睡的猫就像温热毛绒玩偶,挂在她的手臂上。
    “母亲,这是狸大人。”少城主小声提醒:“我同您说过它,是浒国来的贵客。”
    “我在梦里见到了咪咪,”她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喃喃:“梦里,妈妈松了口, 让我养一只猫。我能抱一抱它吗?”
    孙菱纠结片刻,把小咪送过去。
    城主将沉睡的小猫抱在怀里,皱纹苍苍的脸颊贴在猫柔软顺滑的长毛上。
    她轻轻呼出口气,抱着猫,慢慢闭上眼睛。
    …………
    小咪坐在公园里发呆。
    它跳到了棋盘旁的秋千上,像人一样荡着秋千,影子出现在身后,为小猫摇晃秋千绳。
    “啪!”
    小咪听见声音, 猛地扭过头。
    石桌旁没有人, 一个黑子却动了, 啪地一声,坚决地落在了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耳朵微动, 听见薛芦花的声音。
    …………
    薛芦花坐在红心公园的棋盘前,与她对弈的,是个面孔消瘦,头发灰白的女士。
    女人穿着简单的便服,气质宁静庄严。
    “你的棋下得真好。”薛芦花夸赞。
    小猫不在家,她在家里待得无聊,又来到老地方下棋。今天公园人很少,她坐下后,对面也同样坐下了一个神秘的女士。
    公园变得很安静,平时唱歌的、跳广场舞的、练太极拳的,都早早地回去了,嘈杂的人声渐远,仿佛只有棋盘前的两个人。
    “喵喵喵——”小咪大声叫,企图让奶奶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静秋的上司。”
    小咪歪了下脑袋,“喵呜?”
    这是所长的声音!
    薛芦花抬起眼睛,“静秋?”
    “你可以叫我辰。”所长微微侧过脸,看向石凳下。
    “喵呜~”
    在石凳下,有一只小黑猫正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边走边用脑袋使劲蹭着坚硬的圆凳,好像脑袋痒一样。
    “秋秋在您那工作?”薛芦花手指微抖,握不稳棋子,强笑道:“这孩子,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心里总有自己的主意。”
    “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您的女儿,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
    “是她读初中的时候吧。”薛芦花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棋子,垂下眼睛,陷入回忆里,“那段时间她变了很多,最开始,我以为是孩子到青春期了,直到用眼睛看见了一些非自然的现象。”
    她微微弯起嘴角,笑着说:“秋秋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阿炫也是……这些孩子啊,不太会撒谎。”
    “你想要她回来吗?”辰注视她的眼睛。
    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的答案。
    可薛芦花捏着棋子,半天没有说话。
    “我和秋秋爸是因为寐城认识的。也许你不相信……”
    在她第一次知道寐城时,心里就涌上强烈的预感。
    “去寐城吧,去寐城吧,”有个声音在耳畔回响,和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有个人在寐城等你。”
    于是她来到千里之外,在茫茫黄沙里,认识了张云帆,也成功发现了古城遗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那道声音是在暗示自己的姻缘。
    直到薛静秋的出生。
    看着怀里的婴儿,感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牵的生命,她的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声音里说的那个“人”,不是张云帆,而是她的孩子。
    但怎么可能?寐城在千年以前,而她的女儿刚刚出生。
    她看着秋秋长大。
    有一段时间很流行穿越剧,她和薛静秋也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前的女孩抬起头,问她:“妈妈,如果我也穿越了,要怎么办才好?”
    薛芦花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光怪陆离地摇晃,她的心跳得几乎跃出胸膛,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中不祥的预感几乎到达了巅峰,她扶住沙发,一点点蹲下,与自己的女儿平视。
    “妈妈,我不会像她们一样,和别人谈情说爱就忘记了妈妈,我会回家的!就算穿越到一千年前,我也会想妈妈。”
    薛芦花抚摸女儿稚嫩的脸颊。
    她想起了年轻时,自己从茫茫黄沙里挖出的古墓,想起墓xue中,裹着发黑锦被的枯黄遗骸。
    说不上缘由的直觉,告诉了她答案。
    年少时困恼自己的声音,关于寐城的执着,不是因为会在这儿遇到丈夫,而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黄沙底下呼唤着母亲。
    她的心里疯狂在叫嚣,想扯着女孩的手,让她留下来,不要去妈妈到不了的地方,想锁住她的脚,将她永远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但她想起了送自己远行读书的母亲。
    乡下来的女人忐忑地捏着张被汗打湿的车票,站在雾蒙蒙的车站前,把手里的提篮塞到她的手里,“你好好读书,照顾自己,不要管我们。”
    她也想起裹着小脚,却为女儿解开裹脚布的祖母,想起了很多很多的母亲。
    薛芦花温柔一笑,把七星剑做成的小钥匙扣递给女儿,“秋秋,你知道寐城的故事吗?”
    “秋秋,你是青天上的鹰隼,不是妈妈手里的风筝,自由自在飞到天上去吧。”
    过去在薛芦花的脑中闪过。
    她知道女儿远行,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一直睁着眼睛装糊涂,守护属于孩子们的秘密。
    她轻轻叹了口气,落下一字,“我很想她,但是……我不愿自己,会成为她路上的阻碍。孩子们的人生,让他们自己去决定吧。咦?”
    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地掉在地上,雨点般弹动。
    “咪呜。”
    小咪跳到了棋盘,才不管什么规则,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熟练地把棋子往旁拨弄,尽职尽责地当起桌面清理大师。
    “喵呜。”它坐下来,朝着所长出声的位置大声囔囔:“喵啊——”
    所长伸出手,给它挠了挠下巴,小咪将脑袋搁在她虎口,打起响亮的呼噜。
    “您这是在……?”薛芦花看不见小猫,只能看见所长手指微曲,摆出个奇怪的手势。
    这手势有些眼熟,像是在摸猫?
    “我家的咪咪。”所长嘴角往上扬,“你说得对,那么,就看孩子们的选择吧。”
    ————
    “喵呜。”
    雾气汹涌如潮,从四面八方奔来,小咪坐在石桌上,眨个眼的功夫,公园就被一片茫茫的雾海笼罩。
    糟了。
    猫在这里的时间太久,被勾魂使者察觉到了。
    “咪咪,快点跑!”阿黄催促道。
    “喵!”小咪从桌面弹跳,蹿到旁边树上,浓雾里冒出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勾魂索像粗壮的黑蟒爬出,追在小猫的身后。
    小咪四只爪子狂奔,跑得飞快,回头看一眼,尾巴毛都炸开了。
    身后像群蟒扭动,勾魂索挤满了大街,紧追在它身后,无数高瘦的影子立在浓雾里,身形模糊,一双双暗红眼睛,仿佛鬼火幢幢,恶毒地凝视着它。
    “喵啊。”
    吓死猫啦!
    猫被吓得变成漆黑海胆,全身毛都炸开。
    “瓢把子,我们来帮你!”
    聚义帮的乞儿们很讲义气地冲了过来,为小咪断后,下饺子一样被勾魂索拖进了雾潮里。
    “喵啊!”
    小咪大喊一声。
    突然,一户人家的窗户打开了,一缕雾气飘了出来。
    一只黑猫飞了出来。
    “喵?”
    黑猫头顶戴了个小官帽,体型比小咪大一些,身体下方踩着朵五彩祥云。它坐在云朵上,坐姿端正。
    小咪朝它叫了声,纵身一跳,扒拉到筋斗云上,和狸大人坐在一起。
    雾气里彩云涌动,一只又一只狸大人坐着筋斗云,从人们的梦里飞了出来。
    狸大人或大或小,衣着各异,有的像小咪这样坦坦荡荡,有的头顶官帽,身着官袍,有的头上插着两根鲜红的羽毛,红披风在风中飘荡。一只只圆脸金瞳的大猫小猫组成千军万马,跟在小咪的身后。
    小咪:“喵啊!”
    冲!
    “喵啊——”
    一只只猫跟着它一起叫,筋斗云连绵成岭,组成一片覆盖半座城池的浓云。
    雾气飞快地往回缩,雾里的鬼魅瘦长身影像逃窜的耗子,争着缩入骷髅洞。
    小咪带着自己的狸大人军团停在骷髅洞黑黢黢的洞口,大声叫阵:“喵喵喵!”
    “喵喵喵——”
    猫儿跟着它一起嚎,叫声滚滚如雷。
    “喵喵喵!”
    你有本事来抓猫,你有本事出来呀,别缩在里面不出声,猫知道你在家!
    骷髅洞一片死寂,毫无动静。
    小咪试着坐筋斗云飞进洞中,刚到洞口,又被弹了出来,只好蹲守在洞口。
    而在骷髅洞里。
    当猫儿们齐声叫时,洞中的骷髅像是雨点般弹动。震动从地面往上传,堆成山的白骨被震得垮了下来,跳蛙一样弹起。
    夏炫感觉自己像在一面大鼓上,每一锤鼓落下,他的脑袋就和骷髅头们一起飞了起来,鼓声渐远,他的头也掉在了地上,不受控制地滚来滚去。
    这是什么情况?
    孙悟空打进来啦?
    勾魂使者们缩进了洞中,身上裹着的浓雾被震得散了些,露出瘦长的轮廓。
    夏炫微微眯起眼,觉得它们长得有些眼熟。
    “吱吱吱吱。”
    尖锐的叫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夏炫定睛一看,嚯,这些瘦长漆黑的鬼影,不是一只只直立的大黑耗子嘛。而所谓的勾魂索,是它们屁股后面那一条条粗壮的黑尾巴。
    这时,一个勾魂使者飘来,抬手丢下一个人头。
    人头轻飘飘地掉在了夏炫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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