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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周煜分明是一个神采飞扬,锦衣香重的贵胄子弟,此刻他碎发微微凌乱,掩着近乎病态苍白的脸色。
    王絮低唤一声:“柿子。”
    他被王絮按住手背,杯中的酒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他苍白的下颌。
    “我手疼。”他愣愣地说。
    一到潮湿天气,断了手筋的地方就开始隐隐作痛。
    王絮轻声说:“只要过了今天,等二皇子夺权成功,我就送你回家。”
    周煜坐在床畔,从喉咙深处挤出点声音来,眸色漆黑,像是外头漫长无垠的夜:“你和我的家么……?”
    他的声音隐约带了些笑意。
    王絮当初选中他,源于一个午后。
    掌柜让她与陈知遥去看人,一排戴面具的人中,有个青年正蹲下身耐心哄着院里最凶的守门犬。
    阳光洒在他身上,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耳尖被晒得微红。
    这背影像极了大皇子。
    这背影的模样像极了大皇子。
    于是王絮向他走去。
    青年仍蹲在地上,指尖染上了抹羞怯的淡红,轻轻刮过守门犬的下颌,声带怯意道:“我只是找个活计贴补家用……”
    他真的是自己流浪到陈国吗?
    这一切随他失去的记忆,隐入尘烟。
    王絮剥了一个橘子,递到他唇畔,他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些冷,“今日是你我婚礼?”
    “带上面具。”
    “但愿不会出事。”床榻上坐着的他,有些困乏模样,“陛下没来,想来也是不重视大皇子的……”
    两人并肩走出内室,大皇帝婚宴,朝中的重臣近乎全部赶到,二人三拜九叩、合卺交杯,整套婚礼仪数行云流水。
    跪拜时周煜膝盖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撑着地面抬头,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
    “你别怕。”
    王絮见他神色疲惫不堪,便开口道:“我会保护你。”
    他怔了怔,唇畔泛起笑意,褐色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她:“就像保护陈知遥那样保护我么?”
    喜堂红绸铺满,烛台映得满堂皆暖。
    大门被砰地一声被踹开。
    陈知遥斜倚在门框上,墨黑眼珠平直望向高堂前的新人,他手中长剑轻挑,剑尖勾住门楣悬挂的红绸。
    礼乐声骤然断绝,满座宾客屏息凝神。
    他挑眉笑着,剑尖却指向周煜,“大哥这喜酒,怎不请陈某喝一杯?”
    周煜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修长手指端起案上酒杯,他缓步走向陈知遥,语声带笑:“二弟这脸色可不甚好看,倒像是被哪家大汉堵在巷口欺负了去?”
    “二皇子殿下,您究竟要做什么?”
    人群中忽有人颤声发问。
    嘶的一声,指间红绸断作两截。
    陈知遥抱臂而立,神态自若如闲庭信步,朗声道:“你们不能成婚。”
    周煜冷笑一声:“你算什么?”
    “我为我大哥而来。”陈知遥掀起眼皮,眸光锐利如剑,“听闻大哥染了时疫,不敢摘下面具——只是,若你并非我大哥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絮只觉掌心发凉,下意识看向周煜苍白的侧脸。
    周煜却似未听见,目光淡淡扫过观礼人群,似在搜寻什么。
    他如今的模样倒像是两人当初成婚时。
    少顷,周煜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模样,斜抬酒杯向陈知遥示意,酒液氤氲的光泽映在眼底。
    他敛眸冷静道:“二殿下莫不是醉糊涂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竟还有闲心来管本王的婚事?”
    王絮心下隐约不安,上前半步挡在周煜身前:“殿下若有疑虑,大可待礼成后再行查证,何必在此刻搅扰大婚?”
    “我只问姑娘一句。”一阵重响,陈知遥向前了两步指节叩在案上,震得案上烛泪顺着烛芯蜿蜒而下。
    他眸光透过周煜,平直地看过来,“可否,为自己活这一回?”
    周煜冷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
    陈知遥亦是自斟了一杯酒,却不喝,手掌一斜,叫酒液倒在地上,“这一杯,敬我死去的大哥。”
    他睫毛不算很长却十分浓密,安静地垂下来,几乎覆住眼睛,又自斟了一杯,再倒在地上。
    “这一杯,为我亏欠的人。”
    “我曾对一个人许诺护他周全,却在他身陷囹圄时袖手旁观,让他错付信任,最终埋骨异乡。”
    陈知遥挺直腰背,抬起眸,不卑不亢,道:“我不是来叫你守诺——”
    陈知遥从未答应她,对她的身份守口如瓶。
    话音未落,周煜已欺身上前,微微挽起袖子,一把将他推在案上,左手猛地向他扇了一巴掌。
    陈知遥纹丝未动,只抬眸望着周煜剧烈起伏的胸口,似笑非笑:“怎么?你也想起了什么?”
    “为自己活一回?”周煜一截手腕露在外边,十指修长,鲜红充血,冷眼看他,“你以为她是谁?”
    “她是云出岫,是我未婚的妻子,与你有半点关系没有?”
    陈知遥显然早有准备,身后跟着数名黑衣死士,与护卫在殿内厮杀起来,鲜血瞬间染红了喜庆的红毡。
    喜堂内瞬间大乱,宾客尖叫着四散躲避。
    周煜揪住陈知遥衣领,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陈知遥猛地扣住周煜的手腕,两人纠缠着撞向喜案,室内喧哗不停,酒杯倾翻,红绸凌乱。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陛下赐婚仪仗到——”侍卫抬着箱子鱼贯而入,为首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命大皇子摘下面具受赏!”
    周煜与陈知遥分开身来。
    “既然是父皇的旨意,儿臣岂敢不从?”
    烛火下,周煜抬手拭去嘴角血迹,唇畔的笑意隐约有些冷了,指尖触到面具边缘时微微一顿。
    他似笑非笑,将面具一把摘下。
    满堂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那张脸虽与大皇子有三分相似,却分明是多年未见的四皇子!
    人群中有人低语:“怪不得他如此有恃无恐……当年四皇子与云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马。”
    陈知遥斜睨着周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四弟藏得够深啊,顶着大哥的脸娶心上人,滋味如何?”
    堂下宾客面色煞白,呆若木鸡。
    屋外传来甲叶摩擦的声响,一支军队正从四面八方密密围拢。
    “陛下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老皇帝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踏入喜堂。
    他身着玄色道袍,鹤发童颜间却透着几分不似帝王的散淡,“这里好生热闹。”
    在瞥见陈知遥身后甲胄鲜明的私兵时,浑浊的眼眸才骤然迸发出怒意。
    “若不是慕远告知,你杀了大皇子……”陛下面红耳赤,“朕至今还以为,你只是个闲散王爷!”
    这位曾在年少时励精图治的帝王,如今沉迷玄学修仙。
    丹炉的青烟缭绕了他的朝堂,也模糊了他对子女的关注。
    唯陈知遥一人在满地跪伏的群臣中挺立。
    烛火将他清瘦的影子拉成长长一道,颊上血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眸光瑰丽得近乎寒梅着雪,越过叩首的人群,“十几年前答应护他,我没做到。”
    “是我食言在先,怎会来叫你守诺?”
    殿外风雪卷着喊杀声灌入,他周身的锐利锋芒如潮水退去,如水目光,却温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但是我现在,会保护你。”
    周煜心脏猛地一抽,扶住柱子,脑海中突然闪过零碎的画面。
    ——同样的剑影,同样的对峙,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倒在血泊中……
    今日清晨。
    云家真正的大小姐,云出岫绑架了他。
    他早就恢复了一些记忆,想起自己是徐国南王世子,父母恩爱,于是忍下来,在陈国卧薪尝胆。
    “周世子么?”云出岫意味不明地咀嚼这两个字,两人无声的对峙着,缄默少顷,她附在他耳畔道:“你不会是他。”
    “周煜在八年前便死了,只是没有对外公开。
    我就是周煜。”周煜冷笑,“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说我死了。”
    凉意蹭过下颌,云出岫用刀柄抬起周煜的下巴,她挑眉凑近,“十年前你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自己,对岑安之女的死视而不见,怎么不说自己是世子?”
    刀锋骤然收紧,血线渗进衣领。
    “杀害南王,怎么不说自己是世子?”
    周煜浑身一震,记忆中模糊的火光与血腥味骤然清晰,他手臂向前一推,却再推不开她: “你便这样怀疑我吗,我是周煜,是周世子!”
    “你是陈国皇子陈慕远,在皇权倾轧中被抹去身份,辗转成为徐国南王世子的替身。”
    刀锋压出的血线渗出温热液体,她的声音却愈发蛊惑:“你我都是双手染血的亡命之徒,若我是凶手,你便是帮凶。”
    她的声音软如春水,却带着命令的口吻:“去杀一个该死的人给我看,来证明你对我的忠诚。”
    周煜猛地回神,只见陈知遥已被卫兵按倒在地,
    周煜与王絮的目光在半空交错。
    她眼中的寒意被烛火映得透亮,与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抓着一柄匕首,与他遥遥对峙。
    是王絮叫他一身武功尽失,与废人无异。
    亦是是她叫他落入草野,受尽屈辱。
    她竟无一丝忏悔之心么?
    大雪天,手腕上的伤口隐约作痛。
    下一秒,周煜手中长剑骤然出鞘,却不是刺向王絮,剑光划破满堂红绸,直刺向皇帝。
    皇帝甚至来不及抬眼,只觉心口一凉,温热的血便喷涌而出,溅在跪拜的群臣脸上。
    卫兵倒戈,陈知遥亦被放了出来,站起身,拍了下衣上灰尘。
    皇帝跪倒在地,手指颤抖着指向二人:“你……你们兄弟设的局……”
    喜堂内一片狼藉,红烛摇曳,映着满地狼藉。
    鲜血飞在周煜眉梢,从眉骨淌下来,衬的他脸色愈发惨白,他却看也未看垂死的帝王,漆黑的眼眸侧过来,与王絮径直对视,眉眼清隽如初。
    “初次见面,我是陈慕远。”
    待一切尘埃落地之后。
    夜色漫过宫墙,陈慕远再次走出偏殿,一身鲜亮的紫色锦袍却裹着拒人千里的疏冷。
    不知陈知遥与他说了什么,他斜倚着梨树下靠着,静默了下,抬眼看来:“他们都叫我放了你,只是我却不想。”
    “你废了我武功,我打断你一条腿,这很公平,不是吗?”
    王絮垂眸盯着雪地,声音平静无波:“你可以杀了我。”
    打断一条腿,对她来说,与死何异?
    只是料想他也不会。
    经过这一遭,他的脾性真与从前不大相似了。
    “我倒是想。”陈慕远闲闲地拈了枚树叶在手心把玩,鼻梁挺拔,薄唇下是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惜陈知遥和云出岫都护着你。”
    “爱你的人是真多啊。“
    陈知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程雪衣,徐载盈,崔莳也,陈知遥……云出岫……”
    他忽然逼近一步,乌亮的眼眸在夜色中泛起莹莹清光,“但我更好奇——爱你的人,爱的是你,还是他们想象中的幻影?”
    王絮听到这句话,终于回过头。
    陈知遥身形清瘦了许多,挽起的袖口处露出森白的手臂,乌亮的眼眸隔着夜色望去,愈发清寒。
    他轻笑一声,舌尖一缕微苦的余味逐渐浓郁,与她对视:“我这几年,都在琢磨个问题。”
    王絮不愿与他多说,背过身,与他擦肩而过。
    身后他的声音追了过来,在寂静中漾开层层回音。
    “不过,我还在想,为何你那些破绽百出的计谋,总能让我身陷其中?”
    “不管何时何地,我是何处境……”
    一片冰凉的夜风将他的话声吹得细碎,他拔高了声音:“为何这种圈套,偏是我中招呢?为何我每次想报复你,却拿你没什么办法呢?”
    梨树上的积雪被他震落,扑簌簌砸在肩头。踉跄着向前半步,自喉间溢出一阵叹息声。
    “倒像是我刻意纵容你一样。”
    陈知遥的漫不经心不见了,声音愈发遥远,带了一些冷笑的意味:“其实我恨不得杀了你啊。”
    王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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